《U》花崎海

4、古堡 奇怪的一家

　　“你肚子叫了。”艾利亚斯说。
　　西尔维娅没有在那句话里听到一点点类似嘲笑的情绪，那仅仅就是一个陈述句而已。但她却因此更烦躁了，难道没人告诉过他说这种话很不礼貌吗？
　　“我可以帮你抓点吃的，作为交换，当我的龙骑士吧？”
　　“我拒绝。”
　　“当龙骑士有什么不好呢？你那么弱小，不想得到我的力量吗？”
　　“作为交换，你现在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完成哦。”
　　“你自己也走不出去吧？”
　　“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呢？”
　　西尔维娅快要被他烦死了，忍不住叫道:“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艾利亚斯居然真的安静了，好一会都没有声响。森林里的其他声音越发清晰了，各种不知名的声音交织成阴森的乐曲，时近时远、时大时小，环绕在西尔维娅周围。她莫名有些害怕起来。
　　为了缓解心底窜出来的恐惧，她开口问道:“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因为有了龙骑士我才能从这里出去。而你是这几十年来唯一出现在这里的人类啊……”
　　原来只是这样。所谓的当他的龙骑士，只是他无法选择的结果罢了。
　　“艾利亚斯。”少年听见西尔维娅叫他名字，眼睛募地亮了起来，又听见西尔维娅说:“你对我了解多少？”
　　西尔维娅转过身面对少年，见他表情出现了呆滞，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艾利亚斯，你不能随便找一个陌生人就让他成为你的伙伴、你的战友啊，这对你自己不负责，也对别人不负责。”
　　艾利亚斯低着头，盯着脚底的草，西尔维娅以为他听进去了，谁知他突然抬起头说道:“你都不愿意成为我的伙伴、我的战友，我又如何能了解你呢？”
　　西尔维娅哑口无言，不知道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她也无法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动摇。
　　“你根本就不懂……”
　　不远处响起一阵轰鸣打断了试图讲道理的西尔维娅，那声音渐渐接近了，森林里的鸟全被惊的呼啦啦飞了起来，恐怖的压迫感袭来，大脑里发出尖锐的信号，那是个惹不起的大家伙，危险！
　　艾利亚斯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方向，全身肌肉紧绷，黑色的竖瞳收缩成了一条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前方的参天大树被轻易撞断了，惊雷般的脚步声踩在西尔维娅心里，令人惊惧的大家伙终于显现出了真面目。那是一头巨龙，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幽蓝光，狰狞的龙头上两只金色的兽眼，背上收着一对覆着薄膜的黑色翅膀，翅膀前端长有锋利的钩刺。
　　这就是伊普西龙种的龙形吗，即使想象过龙那威严可怖的样貌，也远不及亲眼见到感觉到的震慑，西尔维娅在他面前简直太渺小了，甚至还没有他一只眼睛大。
　　龙开口说话了，像是野兽的吼声混杂着低沉的人语:“艾利亚斯，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那双可怕的眼睛转动着看向了西尔维娅，似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毕竟对龙不熟悉，西尔维娅实在不太能看出他的表情。
　　“你是如何到龙林来的，血语种，不，不对，人类。”
　　西尔维娅看见了龙嘴里尖利的牙齿。不知道血语种的自愈能力和龙的牙齿哪个更厉害，西尔维娅有些绝望地想。
　　她犹豫着如何表示自己不是有意闯进龙的国度，以免那个大家伙上来撕碎自己，艾利亚斯说话了。
　　“尤金姨父，你这是在监视我吗？”
　　一个少年叫一头巨龙姨父，这场景着实有些怪异。
　　“艾利亚斯，你毕竟有逃跑的前科，我不得不注意你的行踪。”
　　“你难道忘了你在我身上下了该死的禁锢咒了吗？我根本就没办法离开龙林！”艾利亚斯眼里全是恼怒，却压抑着没有爆发，“现在连我仅剩的一点自由你都要干涉了吗？！”
　　“注意你在跟谁说话！”尤金提高了音量，阵阵威压溢了出来，西尔维娅捂住耳朵，腿有些发软，之前受伤的地方又隐隐的疼了起来。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稍微一丁点的攻击就会把她打回原形。这至少证明了她还没有完全变成血语种，她还能算是一个人类。
　　艾利亚斯往右挪了一步挡在西尔维娅身前，释放出不输尤金的威压，两股力量僵持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还不想回去。”
　　尤金讶异地收回力量，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几番，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我警告你，艾利亚斯，这种事想都别想！”
　　遭了，大家伙真的生气了！
　　“我可没这么听话。”艾利亚斯顶撞道。
　　“那我只能断绝你的念头了。”
　　西尔维娅心里哀嚎起来，对面陡然迸发的杀意说明他彻底被艾利亚斯惹怒了，但是遭殃的人绝对会是她。
　　“亲爱的尤金，别这么大动肝火。”不紧不慢的声音让马上就要发难的尤金停止了动作，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尤金和艾利亚斯中间。她银色的头发整齐地挽成发髻，装饰着金色的叶子和宝石做成的花朵，身着收身的长裙，脸上带着笑意。
　　“贝妮姨妈。”艾利亚斯叫道，态度竟然比对更具威慑力的尤金恭敬。
　　贝妮对艾利亚斯露出一个笑容，又对尤金说道:“难得遇到外族人，来者即是客，尤金你可别吓到小姑娘了。”
　　巨龙看起来是冷静下来了，随即身体猛的缩小，化成了一个相貌刚毅的小胡子男人。他皱着眉，这应该是他的习惯，眉心中那道深深的刻痕就是证据。
　　“他想让那个外族人做他的龙骑士！我得教训教训他。”
　　贝妮拉着他的手，温柔地说:“消消气，先回家再说。让那个吓坏了的可怜人类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要好好招待她。”
　　“不用了……”
　　“别客气，你也饿坏了吧，正好和我们一起吃晚餐。”贝妮走过来真诚地看着西尔维娅，“而且夜晚的森林很危险，歇一晚，明天我们送你出去吧。”
　　贝妮热切地眼神让西尔维娅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了，只能点了点头。
　　艾利亚斯走在西尔维娅身边，情绪有些低落，每一步都沉重地像是背着千斤的石头。也是，逃跑计划没成功他当然不可能开心了。但他是为何想离开呢，听起来还屡次三番地想逃跑，“禁锢咒”又是什么……西尔维娅心里满是疑问，贝妮温柔慈祥的笑容现在想来也透着几分古怪。但她又累又饿，根本没精力去细想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一座与森林非常违和的古堡出现在眼前。这座古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一处房顶已经坍塌，院子里也长满杂草，落了一地枯叶，整座古堡黑漆漆的，完美的隐藏在阴影下，死气沉沉。
　　“我们到了。”贝妮说道，推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几片铁锈掉落下来。
　　伊普西龙种的家居然长这样？西尔维娅望着古堡，很是惊讶，书里不是记载龙住在山洞里吗？看来那本老掉牙的书早就过时了。
　　似乎是看出了西尔维娅的疑惑，贝妮解释道:“我姐姐喜欢人类的城堡，便掳来人类工匠修了这座城堡。我们时常也会过来居住。”
　　西尔维娅听到“掳来人类工匠”时嘴角抽了抽，她不知道该称赞贝妮姐姐有眼光还是该为可怜的工匠们默哀，只好干笑两声，随着三只龙走了进去。
　　踏进古堡，一阵寒风拂过身体，破破烂烂的长袍无法抵御寒冷，西尔维娅打了个寒战。现在明明是夏天啊，这里也太冷了。
　　贝妮体贴的说道：“艾利亚斯，去找件衣服给小姑娘换下吧，这个小可怜都要冷坏了。”
　　“谢谢……呃，贝妮夫人。我叫西尔维娅。”
　　“跟我来。”艾利亚斯语气僵硬，走上了一楼大厅中央铺着陈旧地毯的楼梯，西尔维娅只好赶紧跟上去，强忍着膈应踩上勉强看得出原本鲜艳红色的发黑的地毯，这颜色总让她想到干涸的血液，她可是光着脚的。走上二楼，穿过一段走廊，他们进了左侧第三间房间。
　　这里布置整齐，如果不是扑鼻而来的潮湿的霉味和墙角的蜘蛛网、镶着美丽矿石的梳妆台上因枯萎太久而断裂掉在地上的花朵、爬满污渍的镜子和窗户、绣着华美花纹的发黄的被子、渗水长霉的墙壁，西尔维娅会以为这里是哪位大小姐的闺房。
　　艾利亚斯指指床边那张坐垫破了个洞露出黑色棉芯的椅子，示意她可以坐下，然后他打开衣柜。西尔维娅看到里面挂满了衣服，艾利亚斯随便拿了一件递给她，依旧皱着眉说道：“换吧。”
　　西尔维娅接过衣服，嗯，摸起来还挺厚的。
　　“谢谢。”虽然对方好像很不情愿，西尔维娅还是很有礼貌。
　　艾利亚斯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凑近西尔维娅小声说道：“贝妮姨妈最近有些奇怪，你小心些。”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西尔维娅有些发懵，她不过是暂住一晚明天就走，到底要小心什么？就算要小心也该小心想杀自己的尤金吧，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眼前这个一脸郑重的家伙呢！
　　“只要你别再提什么龙骑士，我就能平安见到明天的太阳。”西尔维娅没好气地说。
　　艾利亚斯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歉意，反而一扫阴郁，甜甜的酒窝又浮现在脸颊边，语气轻快地说道：“你成为我的龙骑士，我们就可以立马离开这里了！”
　　你到底什么毛病！西尔维娅内心咆哮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是都说了别提这茬了吗！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不能和一条龙计较。
　　见西尔维娅咬着嘴不说话，艾利亚斯表情又黯淡下去，说着“我还是会保护你的”走出了房间。

　　晚餐时，贝妮一家向西尔维娅展示了什么叫相亲相爱的伊普西龙种一家。
　　经贝妮介绍，她和尤金是伴侣，艾利亚斯是她姐姐贝玲的儿子。
　　西尔维娅表现得很乖巧，她切着盘子里厚厚的肉排，顺着贝妮的话问道:“您的姐姐？”
　　贝妮温柔的眼睛里浸出些晶莹的液体，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拭拭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表情悲切而凄楚，声音也有些不稳:“她……一百多年前就去世了。”
　　贝妮悲伤的样子让西尔维娅也跟着难过起来，看来她和姐姐的感情很好，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一想到姐姐就伤心的控制不住眼泪。
　　“我很抱歉。”
　　尤金握住贝妮颤抖的手，放低声音安慰贝妮，艾利亚斯也出言安慰，还讲了个从预言师红龙柯木里那里听来的笑话，成功逗笑了贝妮。气氛瞬间好了起来，尤金的脸色也柔和了不少，三人其乐融融的交谈着，就连西尔维娅也偶尔加入话题，餐桌上弥漫着温情和愉快。
　　这是这些天以来最轻松的一顿晚餐了。
　　晚餐后，西尔维娅到浴室洗漱，换上了艾利亚斯递给她的一身纯白泡泡袖睡裙。浴室里摆放着一面全身镜，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大大的裙摆像花一样绽开，真漂亮。可惜她现在太瘦了，原来圆润的脸颊凹陷着，手臂的骨头突出看起来就像只有一层皮，柔软的胸脯也变成了一马平川，根本没办法穿出这条裙子一半的美感。
　　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养回原来那个水灵灵的少女。西尔维娅挫败地抓抓稻草一样干枯的头发，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这时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飞快地闪过一道白影，同时一声轻笑拂过耳边。她迅速转头一看，只看见红色的砖墙。她揉揉眼睛，又面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腐烂，面色扭曲，眼里流着血，嘴巴大张，发出刺耳的尖叫！
　　西尔维娅心跳一滞，猛的一拳击碎了镜子，尖叫声骤然停止。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已经增强，结果用力过猛了，她咬着牙拔出玻璃碎片，鲜血滴到湿润的地板上，顺着水化开了。

　　西尔维娅坐在床边，贝妮在给她包扎伤口。
　　“抱歉……我毁坏了镜子。”西尔维娅尴尬的低着头，她刚才打碎的镜子很有可能也是贝玲留下的，她不敢想象贝妮得有多难过。
　　贝妮抬起头，用手抬起西尔维娅的脸，微笑着说道:“不过是面镜子罢了，伤到你的手我才过意不去呢。”
　　西尔维娅赶紧摇头道:“没有的事！我真的很感谢您……”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贝妮动作轻柔地缠好绷带，摸摸西尔维娅的头，“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请问是？”
　　“龙林的守卫明天开始要修复结界，那段时间结界周围全面封锁，也就是说你暂时出不去了。”贝妮抱歉地说道，温柔的注视着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苦恼的挠挠头，扯到了手上的伤口，“嘶”的抽了口气。
　　“……那我只能多打扰你们一段时日了。”西尔维娅没办法自己走出森林，只好说道。
　　贝妮点点头，安慰了她几句，便离开了房间。也不知是不是西尔维娅的错觉，贝妮在告诉她这个消息时，温柔慈祥的表情不太自然。
　　贝妮刚走没多久，西尔维娅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艾利亚斯就进来了。他缓缓地打开门，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西尔维娅见他自顾自的闯进房间，又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有些生气，说道:“我这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艾利亚斯奇怪的看了眼西尔维娅，他在椅子上坐下，说:“我当然知道，你连衣服都是穿的我母亲的。”
　　噢天哪，他是一点也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吗？西尔维娅告诉自己以后跟艾利亚斯说话得直接点，稍微拐点弯他大概就听不懂了。
　　“有什么事吗？”
　　“贝妮姨妈告诉你了吗？”艾利亚斯目光停留在碎花被子上，“就是……龙林得封锁一段时间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西尔维娅努力竖起耳朵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刚刚说了。”西尔维娅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盯着被子，难道他很喜欢碎花花纹？
　　“噢……噢……”艾利亚斯拖长了音，声音又变大了些，“你能再考虑考虑吗？其实我们还可以签订不完整的“半”契约，那是可以撤销的！只要出去以后，我就撤销……”
　　西尔维娅一阵头痛，又来了，她尽量让自己放缓语气，说道:“听着，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会改的。”
　　艾利亚斯沮丧极了，垂着头站起来，说:“好吧，祝你好梦。”

　　艾利亚斯那句毫无诚意的“祝你好梦”一点作用也没有，西尔维娅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诅咒自己，因为她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以后一片黑暗，四周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时间就好像在此停滞了，眼前的黑暗就像一团粘稠的气体，她就处在这团粘稠物中，虽然黑暗丝毫不影响她的视线，但她还是没由来的心慌。
　　她坐起身，夜里比白天更冷，她披上搭在床边的大衣，拿起桌上的火柴，这时门缝里一道光移了过去，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
　　是谁？西尔维娅踮着脚尖走到门边，靠在门上，听见旁边房间的门锁打开的轻响。
　　旁边房间里，住的是艾利亚斯。他并没有出来过，那么是谁进去了呢？
　　西尔维娅那并不旺盛的好奇心此时不合时宜的燃烧起来，她想知道隔壁房间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门前，发现粗心的入侵者竟然忘了关门，留着一道门缝。
　　透过门缝，她看见桌上放着的蜡烛，和在床边坐着的身影。那柔和美丽的侧面，竟然是贝妮！贝妮把披散着的长发拂到背后，深情地望着熟睡的艾利亚斯，叫了声“贝玲”。声音里含着真实的喜悦和爱意，音色和白天听到的成熟温柔不同，这一声宛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活泼少女。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西尔维娅目瞪口呆，贝妮俯下身，吻了艾利亚斯的唇。
　　西尔维娅不敢再看下去了，贝妮那如痴如醉的神情让她不寒而栗，她溜回了房间。贝妮到底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叫艾利亚斯“贝玲”？她竟然对自己的侄子做出那种事……艾利亚斯他……对此知情吗？
　　思来想去不得结果，她在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