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花崎海

3、伊利姆国 少女第一次

　　三匹通体雪白的飞马拉着金色的车厢在天空疾驰着，风呼啸而过，马车外悬挂的绣有神殿图案的帘子却纹丝不动，牢牢地遮住车门不让狂风吹进车厢内。
　　车厢里，身着白底金纹神官长袍的女孩靠着大主教的肩，赛德里安此时穿着大主教服，金底银纹，繁复的纹样以蕴含信仰之力的银线绣上，隐隐流动的银光更衬托出赛德里安的庄严。
　　“塞恩，你在想什么？”赛德里安轻声问道。
　　闭目假寐的女孩睁开眼睛，她蓝色的眼眸就像湖水般澄澈。她坐直身体，抓起旁边的小靠枕抱在怀里，双手不自觉的揉着靠枕，长叹一口气。
　　“哥哥，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赛德里安端起桌上的透明酒杯，饮了一口里面盛着的液体，这是今年新采摘的苹果加上圣湖水酿造的苹果酒。
　　香醇的液体在舌尖打了个圈然后滑入喉咙，他似乎对口感颇为满意，又喝了一口，才说道:“这就是秩序啊。”
　　“那些所谓的反叛势力，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未经允许发展势力，这不是企图造反吗？”
　　塞恩嘟囔道：“谁愿意被控制啊，何况收到的命令是“全灭，不留活口”，这也太残忍了。”
　　赛德里安咽下杯中的最后一口苹果酒，又打开金色酒瓶倒满一杯，说道：“暗羽种也该知足了，看看血语种是怎么对待人类的……当初的条约内容明明白白写着“一旦出现未经神翼种批准的国家之外的势力，必须上报，并协助神翼种处理”，谁让他们明知故犯呢。”
　　“我可记得《新纪元条约》是不平等条约呢。”塞恩还是不赞同神翼种长老们的命令。
　　赛德里安惬意的表情微凛，正色道：“慎言，我亲爱的妹妹。”
　　塞恩捂住嘴，点点头。若是这番言论被长老们知道了，又免不了一轮长篇大论的轰炸了，她可没少听，耳朵都快磨起茧了。
　　“若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残忍。”赛德里安慢悠悠的吐出一句塞恩从小听到大的话，神翼种大概就是以这句话来掩饰种种残酷行为的，然而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塞恩，你要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通过自己的大脑去思考，然后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啊？”塞恩愣住了，这是哥哥第一次对自己说这种话，以前不都是教育自己要以神翼种的利益为上、以神翼种的法经为行动守则吗？虽然那些教育听起来仅仅只是“告知”，没有“强迫”的意味。塞恩突然有些看不透哥哥了，他或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冷漠无情？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塞恩掀开帘子，看见了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土地，四周的断壁残垣，以及石块裸露在外的巨大城门，看来暗羽种不喜欢修缮城市。目的地近在咫尺。
　　马车稳稳的停在城门前，赛德里安姿态优雅的走出马车，塞恩却是一跃蹦了出来，第一次踏上暗羽种的土地，她内心有些雀跃。
　　早已候在此地的十来个士兵齐刷刷的走上来，对赛德里安和塞恩行礼，为首的士兵是此次负责清缴任务的小队的队长，罗德，是个蓄着小胡子、肤色偏黑的男人，凛冽的气质非常符合他军人的身份。他毕恭毕敬的说道：“大主教，军队已全部就位，请随属下来。”
　　赛德里安点点头，语带称赞：“早就听闻罗德队长年轻有为，如今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塞恩偷偷吐了吐舌头，她还是能听出哥哥这句话分明就是慌话的，语气里的虚假让她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他们坐上伊利姆国准备的马车，在士兵的护送下，朝着军队所在地行去。
　　士兵整齐的排列在宫殿门口，人数不多，只有1000人左右，但个个训练有素，装备着稀有的克里曼金属打造的铠甲，手握同样由克里曼金属打造的盾牌和长枪，冷厉的金属色泽在昏暗的阳光下仍然闪耀着金光。这种金属矿非常稀少，而且产量极低，但打造之后的坚固程度和韧性是其他金属远远无法相比的，也只有神翼种能够夺到各个种族的金属矿使用权，收刮如此多的克里曼金属了。
　　赛德里安走下马车，看着整装待发的士兵们，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一个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的黑发男人迎了过来，他用力扯出谄媚的笑容，两手伸出，手心向上，深深的弯下腰，这是暗羽种最隆重的大礼。连声音都是满满的恭敬:“尊敬的大主教，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塞恩目不转睛的盯着男人，他身上穿着一看就价值非凡的紫色长袍，卷曲的头发上戴着顶镶满宝石的小圆帽，帽子中央是一颗泛着黑气的宝石，她也没忽视掉男人抽动的嘴角和暗藏愤恨的黑色眼眸。所以这个人是……伊利姆国的国王？
　　赛德里安没有说话，他打量着黑色的宫殿，过了十几秒他才说道:“伊利姆陛下何必行此大礼。”然后假意扶了扶脸色越发阴森的国王陛下。
　　“伊利姆陛下国事繁忙，不能出来迎接，这是自然的。”赛德里安又说道。然后他成功的看到伊利姆国王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赛德里安压下笑意，问道:“怎么没见到那位大人呢？”
　　“不知大主教说的是？”
　　“当然是你的得力助手，贵国的宰相，唔……我记得是叫“桑德”吧？这次若不是多亏他的详细情报，我们哪里能确定贵国的反叛分子呢？”
　　伊利姆国王瞳孔一缩，一丝浓烈的愤怒浮现在他脸上，随后又恢复了毕恭毕敬的表情。
　　“原、来、是他啊。桑德今天休假了，不能亲自迎接大主教，万分抱歉。”
　　赛德里安双手合十，双目微眯，奇异的语言从他口中缓缓吟出，微风平地而起，吹起了他柔顺的金发，长袍越发流光溢彩，柔和的光芒浮现在他周围，看着他就仿佛能得到灵魂的洗涤，好似天神降临。
　　直到赛德里安停止了吟唱，睁开碧蓝的双目，金光四散，众人才好像从天堂回到了人间。
　　“愿神保佑忠心的桑德大人，请带我转告他，三日后神翼种会给予他应得的赏赐。”
　　“……是，尊敬的大主教。”
　　赛德里安点点头，转身面对士兵，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那么现在，清剿开始吧。”

　　男人推开破旧的木门，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声音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小酒馆。
　　天花板上垂着数个脏兮兮的酒瓶做成的装饰物，他不得不微微弯腰以避免头顶与它们来个亲密接触。他走到吧台坐下，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根烟，又摸了摸兜，一向淡漠的面容竟露出些许困扰的神色——他没带火柴。
　　衣着性感、□□半露的老板娘见状，从身边摸出一盒火柴，一边说道:“也只有烟能让你困扰了，你什么时候也能为我露出那种表情呢？”一边擦燃火柴为他点上。
　　男人微启唇瓣，白色的烟雾爬上他刀刻般的面容，遮住了他寒冰般没有温度的眼睛。
　　“我永远不会对整个伊利姆王国最美的女人感到困扰，薇。”男人低沉的嗓音就像电流一样爬过耳朵，挠得薇心里痒痒的。
　　“你也不会为我露出任何其他的表情吧。”薇摇摇头，“今天喝什么？”
　　“一杯堕落。”
　　“就知道。”薇熟练的调起了酒，几种液体依次混合之后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形成了略微粘稠的淡紫色液体。
　　薇“砰”的把酒杯放在男人面前，杯里的液体随之晃动着，却一滴也没洒出来。
　　男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种名为“堕落”的混合酒味道刺激极了，就像一根根小针撞上味蕾，带来类似痛觉的口感，而回味却是淡淡的苦涩。
　　薇望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永远不会像其他男人一样与她调笑，却带着迷人的气息，连没刮干净的胡茬都没有损坏他的俊美，长到肩膀的灰色长发也和他的特殊气质相得益彰。但他最为吸引人的，是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优雅，即使一言不发都让人无法忽视的优雅，而这也是让他与其他暗羽种格格不入的原因。但薇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伊西多，你过去，究竟是什么人呢？”薇情不自禁地问道。
　　伊西多闻言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凌厉，他正欲开口，被“吱吱呀呀”的匆忙推门声打断了。
　　推门而入的面如土色的男人看见吧台前的伊西多，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到伊西多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嗓音哆哆嗦嗦地说道:“伊西多，我的朋友，帮帮我！”
　　伊西多语气冷静，说:“别紧张。这里人多眼杂，换个地方。”
　　然后他起身勾着男人的肩膀往后门走去，一边道:“这杯酒先欠着。”但他毫无波动的语气听起来甚是理直气壮。
　　薇忙着调酒，只抱怨道:“这已经是第二十三杯了！”

　　装备精良、面色可怖的神翼种士兵冲进了城区，他们四散开来，要把反叛分子一个不剩的清理干净，不留后患。
　　赛德里安和塞恩、罗德各骑一匹马，沿着城区主干道缓慢前行，路两旁的暗羽种全部跪下来，手心向上放在地面，额头贴地，尽管不情愿，但没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他们害怕虚伪的神翼种“大人”一个不高兴自己就死于非命。
　　赛德里安看着齐刷刷跪下的暗羽种，不着痕迹的皱皱眉，随即露出一副很受用的表情，满意的点点头，说道:“看来这些黑翅膀们还是很懂得尊卑贵贱的嘛。”
　　塞恩一脸纠结，她很讨厌被人跪拜，这种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在力量面前，他们只能臣服。”罗德附和道。
　　“罗德队长，我们此次前来只是奉长老会的命令监督清剿行动，不必耽误你的工作来陪同。”赛德里安对罗德说，表情可以称得上慈祥。
　　罗德微微躬身，回道:“保护大主教也是属下的工作之一。”
　　赛德里安注视着罗德的眼睛，一只无形的手掌含着千斤之力压了下来，罗德无法移开视线，浑身僵硬，仿佛身处剧烈燃烧的太阳之前，身体快要融化了，眼睛也经受不住强烈的亮度疼痛不已，他额角流下冷汗，身下的白马被惊得抬起前蹄嘶鸣起来。
　　赛德里安撤回故意外放的信仰之力，罗德才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拉住缰绳，堪堪稳住了受惊的马。
　　“现在，罗德队长还认为我需要被保护吗？”
　　塞恩心里默默地为罗德点了根蜡，上一个小瞧哥哥力量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罗德低头不敢直视赛德里安，冷汗快滑进眼睛里了，但他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的力量远不如大主教，但职责要求他应该跟在大主教身边……正在快速思考着说辞之时，前方不远处的动静给他解了围。
　　士兵从路边的房屋里抓出一个不停挣扎的小男孩，把他摔到地上，问道:“你的父亲呢？”
　　“我不知道……”小男孩瑟瑟缩缩地答道，他脸色苍白，不停颤抖着，看起来被吓坏了。
　　“不知道？诚实些，可以少受点苦！”士兵举起闪着寒光的剑，威胁道。
　　塞恩不忍看到那小脸上露出的绝望，她想开口喝止，却被赛德里安抢先一步下了静音咒，发不出声音了。
　　这时一个瘦小的男人冲了出来，撞得士兵一个趔趄，手里的剑也掉在了地上。男人一把捡起剑，挡在小男孩身前，作出防卫姿态。
　　“山姆·道格，反叛军之一，你竟然自投罗网。”士兵不慌不忙道，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
　　山姆脸色并不好，看起来营养不良。他怒视着为首的士兵，目光不带一丝恐惧，说道:“你们这些狠毒的神翼种！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士兵不欲与他废话，一齐攻了过去，男人奋起迎敌，一面把小男孩扔了出去。小男孩屁股着地，疼的眼泪直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爸爸与士兵们缠斗着。
　　不一会儿山姆便落在了下风，身上被劈砍出了数条伤口，温热的血液滴落下来。他挡住身前挥来的剑，却被身后的士兵捅了个对穿，皮肉撕破的声音清晰可闻。
　　“爸爸！”小男孩尖叫起来。
　　山姆停住了动作，两片黑色的羽翼撕破上衣伸展开来，与此同时强烈的能量也从那具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来，黑色的雾气平地而起。
　　“他是打算同归于尽了。”赛德里安地说道，平静地神色仿佛他只是在看一出舞台上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塞恩红了眼眶，她的身份使她不能插手眼前发生的事，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暗羽种的黑色羽翼，并不像其他神翼种说的那样污秽邪恶，它们同样美丽。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是在这种惨烈的情况下看见。
　　黑色的浓雾里传来阵阵惨叫，不一会儿便没了声响。待浓雾散去后，士兵们已不成人样，化成了血水从坚固的盔甲里流了出来。而山姆已经成了一具干尸，萎缩的羽翼铺在他身上。
　　罗德脸色十分难看，竟然在大主教面前发生这种事，不仅让他颜面尽失，怕是也失去了大主教对他的信任。
　　罗德翻身下马，单膝下跪，惶恐道:“请大主教责罚！”
　　赛德里安没有像罗德想象中一样大发雷霆，只淡淡地问:“那个小孩子呢？”
　　刚刚还瘫坐在那里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塞恩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哥哥没看到。在雾气未散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扫到一道身醒掠出，抱起了小男孩，然后极快地向后跑了数十米，张开巨大的黑翅膀飞走了，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在那人跑过自己身旁时，塞恩从马上看了过去，正好与男人视线对接。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紫色宝石一样深邃动人。男人目光露出一丝惊讶，身形却没有丝毫停滞。
　　“塞恩，你有看见什么吗？”赛德里安突然问道。
　　塞恩吓了一跳，心虚的否认道:“啊？！没有，没看见。”真讨厌，哥哥太敏锐了，她又不擅长撒谎，希望不要被看出来啊。
　　赛德里安收回探究的视线，拉拉缰绳，道:“罗德队长，希望不要有下次。你带着塞恩回驻地吧。”说完他便径自走远了，走过那片一塌糊涂的尸水时，面露不愉，驱马绕开了。
　　数个精锐士兵竟然死于区区一个反叛分子之手，众目睽睽之下还让其家属跑了，罗德自知过失严重，哪里还敢违抗命令，脸上滑过一丝阴晦的情绪，对塞恩道:“塞恩神官，请。”
　　塞恩调转方向，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敢保证她听到了哥哥刚才那句话的尾音里那么一丝丝雀跃！从接到任务要来伊利姆国的前几天，她就觉得哥哥有些奇怪，具体来说，见到他最讨厌的施耐德长老时，他竟然没有向平常一样直接无视，而是凑上去冷嘲热讽了几句，气的施耐德长老胡子都翘起来了。
　　仔细想想，哥哥上一次这样，好像也是要去暗羽种国度的时候吧？直觉告诉她，赛德里安应该是对于要见某个人而感到喜悦。想到这里，塞恩不禁打了个寒颤，哥哥不会要与暗羽种的某人来个惊天动地、曲折壮烈的跨族禁忌之恋吧？
　　不得不说，塞恩与赛德里安不愧是兄妹，都超乎常人的敏锐。但，塞恩可能是奇怪的小说看多了，思考方向出现了一些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