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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一章夺命的瘟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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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雅静立林间,垂眸深思。四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恶魔气息如同蛛丝般飘荡,以他如今被禁锢的力量,已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层级。
他再次抬手,于掌心凝出一只青鸟,羽翼剔透,由纯粹的光能构成。它扑棱着翅膀,轻盈地朝更高的天空飞去,尾羽在空气中拖出淡金色的光痕。
然而,就在它触及树冠上方的某个高度时——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青鸟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冰冷的屏障,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被某种力量碾碎、分解,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午后的风里。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还是不行。
哈尼雅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能量被强行掐断的微麻。
果然。不仅是心核被锁,连这片地域,都被更庞大、更隐蔽的力量场笼罩了。
他缓缓抬起眼帘,苍青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层层叠叠、不见天光的密林阴影。
是那个绿眼睛的恶魔留下的手笔吗?
现在送信的路被堵死了,加百列哥哥得不到任何警示,更无从知晓自己被困在此地。看来,他必须立刻找到方法,从内部撕裂这道禁制。
这时,前方传来沙沙地脚步声,哈尼雅立刻闪身躲进一颗参天古树的背后。
来者是一位年轻的姑娘,正与一个独眼的男人低声交谈。哈尼雅远远望去,只见姑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微微发颤,仿佛对方每一句话都像石头砸在她的心上。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貌,但那低沉的声音却断断续续被风送了过来。最后一句飘来时格外清晰:“你自己好好考虑,有些事情,不是讲良心老天爷就能可怜你的。”
男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被林木吞噬。姑娘仍站在原地,像一株被秋霜打蔫的草,肩膀在风里微微发抖。
哈尼雅屏住呼吸,趁她心神恍惚之际,悄然后退,隐入林影深处。
他折返时脚步轻捷,回到那间简陋的农舍前,正看见珍妮特蹲在院角的水缸边搓洗手上的泥土。清澈的晨晖流泻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净温暖的金边,连她微微凌乱的发丝都映得透亮。
她听见动静抬头,目光与从小径走回的哈尼雅相遇。那一瞬,方才晨光中那点柔和松弛的弧度骤然绷紧,她几乎是立刻起身,湿手也顾不上擦,几步上前便攥住少年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将他拽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合拢,将晨光与旷野一并关在外面。
“你不是答应过我,在伤好之前决不能在村里乱跑吗,你刚刚没被人撞见吧?”
如今村里风声鹤唳,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若是被哪个多事的村民撞见这个来历不明、容貌气质与山村格格不入的外来少年,难保不会惊动村里的管事敏克叔叔。到时候一番盘查追问,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哈尼雅不明白珍妮特为何如此紧张,但对方毕竟收留了自己,眼下自己反给对方惹了麻烦,便语带歉意道:“我想着清晨林间僻静,便出去探查了一番,也为日后离开早做打算,没料到会惊扰到你,是我考虑不周。”
珍妮特没怪他的意思,她斟酌了几句,强调道:“在你伤好之前,尽量别出这个门。我们村里……最近不太平,对外来人更是防备得紧。要是被他们撞见你,别说安全离开,只怕立刻就要被捆了送到敏克叔叔那儿盘问。”
见哈尼雅神色凝肃,她又放缓语气,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好生养着,等身体利索了,我一定想法子送你出村。”
哈尼雅点头:“我明白,会小心的。”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犹疑,像是想确认什么,“你们这里最近是不是——”
“叩、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猛然打断了他的问话。
珍妮特心头一跳,警惕地望向门口:“谁?”
“是我,珍妮特。”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刻意压低的、带着哽咽的沙哑声音,“我有急事……想跟你说……”
是维妮塔!珍妮特立刻听出好友的声音,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能感觉到那颗悬着的心重重落回胸膛。她转向哈尼雅,快速解释道:“是维妮塔,就是那天和我一起发现你的朋友。她人很好,看见你醒了,一定也会高兴的。”
说着,她快步走到门边,拨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的,正是扎着两条略显松垮麻花辫、穿着粗布衣裙的维妮塔。与平日开朗爱笑的她判若两人,此刻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打转,嘴唇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维妮塔?!你这是怎么了?!”珍妮特见状,心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能让维妮塔如此失魂落魄的,恐怕只剩下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弟弟了。
“快进来说吧。”珍妮特拉着维妮塔进来后警惕地环顾了四周关好房门,进来的维妮塔坐在凳子上沉寂于自己的悲伤之中,抬眼才慢一拍地发现上次她们偷偷救回的少年已经醒来了。
少年面容金贵漂亮,比起昏迷在树林时的怜爱模样,那双睁开的苍青色眸子真是纯澈又清透,一颦一笑也比昏迷时的模样,生机耀眼许多。是位让女孩见了都会脸红,忍不住产生爱慕心理的优秀美少年。
此时被悲伤充斥心口的维妮塔,对这样美丽的少年在眼前,心情也无法被治愈半分。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看你,眼睛都肿得跟核桃似的,再哭可就不美了。”珍妮特的声音又轻又软,握住维妮塔冰凉的手,“放心,有我在呢。就算天塌下来,我也陪着你一起顶着。好了,不哭了……慢慢告诉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珍妮特……”手被温暖包裹的瞬间,维妮塔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她咬住嘴唇,强忍住抽泣,可声音还是碎得不成样子,“我妈妈她……”她的神情骤然痛苦地拧紧,眼底的泪如浪潮般汹涌而上,大颗大颗滚落,重重砸在珍妮特的手背上,“她……不在了。”
“什么!怎么会!?”珍妮特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带着难以承受的震颤。那个总是对她温柔微笑、会轻声询问她是否吃过饭的伯母……就这么没了?往后再经过那扇熟悉的门,那里将只剩下空荡荡的寂静。
“听他们说……这真的是瘟疫,珍妮特,我们该怎么办啊?”维妮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紧好友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肤里。她的眼神里盛满了灭顶的悲哀与恐惧,“我弟弟……他今早也开始发高烧了,滚烫滚烫的……他是不是也要像妈妈一样,离开我?还有爸爸……爸爸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他上星期出门时明明答应过的,说一定会找来医生救我们大家……可现在妈妈死了,弟弟病了,他还没回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丢下我们了,还是说……他也已经……”她越说神情越恍惚,眼神凌乱得似要走火入魔。
维妮塔的母亲是村里最早倒下的人之一,她的父亲正是为了出村寻找大夫,才一去数日杳无音信。看熟悉的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被抬出家门,珍妮特心底早已结满冰碴。可面对好友濒临破碎的模样,她仍强压住喉间的颤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别胡说,维妮塔,别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今年风寒来得重些,大家身子虚了点。会好的,你弟弟会退烧的,你爸爸也一定会带着医生平平安安回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没念过书,也从未听旁人口中提过“瘟疫”这个词。直到一星期前,村里开始有人高烧不退、接连死去,才有人在窃窃私语中提起这两个字。她从那些破碎的交谈里渐渐拼凑出,瘟疫是恶魔降下的灾祸,一旦沾上,就像野火燎原,没人逃得掉。还有人说,染了瘟疫就等于被判了死刑,这病从来无人能医,得病的人只能困在朽坏的躯壳里,受尽□□的折磨与灵魂的煎熬,在绝望中等死。
如果这真的是瘟疫……难道全村人都注定要葬在这里?
珍妮特心神恍惚间,维妮塔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泪眼模糊地哽咽道:“村里好些年轻人都逃出去了……珍妮特,你也快走吧。我怕……这真的是瘟疫。”
珍妮特沉默了。她能逃去哪儿呢?身边还拖着病重腿残的父亲。若是就这样离开,莫说一时半刻找不到活计,父亲那副身子骨,又怎么经得起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留在这里,至少还有田有粮,饿不死。外面的世道人心难测,父亲这条命,她赌不起。
望着情绪崩溃的姐妹,珍妮特压下心底蔓延的寒意温声安慰道:“别哭了,维妮塔,兴许……只是我们想得太糟了。这村子多少年了从未出现过什么瘟疫,这回说不定只是模样吓人的风寒。等医生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维妮塔泪眼婆娑,对珍妮特的提议半信半疑,“可是……”心中有很多困惑疑点想宣之于口,可撞上珍妮特那强撑平静的温柔目光,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忽然都失了声。
或许,只有自欺欺人,才能在那片如浓雾般压下来的恐惧里,透得过一口气。
刚打见面第一眼,哈尼雅就认出这正是林间与独眼男人对话的姑娘。
听到她们在聊瘟疫,脑海里瞬间记起了在迦南之地发生的怪事:那个被所有人远远避开、浑身布满溃烂水泡与黄浊脓疮男人、在尘土中蜷缩蠕动的男人……众人都说他得的是恐怖的“瘟疫”,莫非这场灾祸的源头,竟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村落里?
难怪那个恶魔要把他带到这附近,又消失不见。如今他神力尽失,重伤为愈,身体与凡人无异。即便侥幸从蟒蛇利齿下逃脱,可若是在这弥漫着病气的村庄里染上瘟疫……恐怕不久之后,他也只能像每一个卑微的凡人那样,在溃烂与高热中,无助地等待死亡。
不愧是高级恶魔啊,杀人不过头点地,心思果然足够阴毒。
见两个姑娘为“等医生来”而惶然无措,他忍不住轻声发问道:“村里……没有自己的医生吗?”
他们天堂有天使受伤患病,都有拉斐尔殿下施以治愈之光。那位殿下的战力在一众炽天使中或许不高,但治愈之术却冠绝整个天堂,有着治愈天使之美名,所以一直深受着天使们的喜爱和崇敬。若人间也有如拉斐尔殿下那般拥有治愈之力的医者,眼前这两位姑娘的困境,或许便能迎刃而解吧。
珍妮特摇头说:“村子里有人生病,多半是靠着自己熬过去,或者采些认识的草药应付。真要正经看病,都得去城里找医生……可村里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进过城。”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这次真的是瘟疫……恐怕就算医生来了,也未必有用。”
看来,人类面对瘟疫,并无良策。倘若自己能恢复神力,返回天堂恳求拉斐尔殿下出手,或许还能拯救这个村庄……只是,他摸了摸心口似在隐隐作痛的禁制,他感觉自己的心核在被魔气一点点侵蚀,似乎要把他从光明拉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