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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章决不能让恶魔如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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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救得我?”哈尼雅轻声询问。
“嗯,我和朋友在山上发现的你。你倒在那儿,手臂上有蛇咬的伤口,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我们就把你带回来了。”
“咳咳……”
主屋方向传来一阵压抑而苍老的咳嗽声,听起来病痛缠身。
珍妮特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和担忧,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是我爸爸,他身子不大好……你先在这里休息,别乱动。要是伤口还疼,或者觉得不舒服,就进旁边那间小屋歇着,那是平时放杂物的,但我收拾过了,还算干净。”她快速而妥帖地交代着,才转身匆匆走向主屋,掀开粗布门帘钻了进去,留下哈尼雅独自坐在院中。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主屋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与低语。
哈尼雅垂下眼睫,看向自己的手心。光明之力依旧被心核上那道冰冷的恶魔禁制死死锁住,无法调用分毫。如今的他,比一个强壮的凡人也强不了多少,被困在这远离天堂的偏僻山林,与一位病弱的老人和他的女儿为伴。
而加百列哥哥……下落不明。
地狱的阴影,似乎正悄无声息地顺着山林的脉络,蔓延而来。
屋内陈设简朴到近乎空旷,空气里浮动着尘土、晒干草药与旧木混合的微涩气息,那是贫穷与疾病长期共处一室留下的印记。唯一鲜亮的,是靠窗小桌上那个粗糙木筒里插着的几枝野花,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带着山野的露气,倔强地为这黯淡压抑的空间撕开一道小小的、充满生机的裂口。
床上躺着的中年男人枯瘦得几乎被被褥淹没,他头发灰白杂乱,双眼浑浊,望着虚空某处。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龟裂,此刻,他正费力地压抑着胸腔里翻滚的痒意,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嘶哑艰难的声响,枯黄的脸上因憋气而涨出不自然的深红。
珍妮特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俯身,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轻柔却稳定地拍抚父亲佝偻的背脊。
“爸爸,好点了吗?来,喝点水,润一润。”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轻飘飘的身体,将陶碗的边缘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亚德就着女儿的手,费力地啜了几小口温水,胸膛那惊心动魄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喘了口气,浑浊的目光却投向那扇薄薄的门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却清晰:“刚才……你在院子里,跟谁说话?”
珍妮特的心微微一紧。她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瞒着他,从山上捡回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陌生少年。不然,就凭父亲的性子,肯定又得担心了。
她脸上已漾开一抹轻快又无奈的笑容,语气似有抱怨地扯了个谎:“还有谁,跟马蒂姆说话呢。他今天上山,运气好,摘了些新鲜的蘑菇过来,看着挺肥美的。待会儿我收拾收拾,煮点蘑菇汤给你喝下,也好让你暖暖胃,舒坦些。”
听到“马蒂姆”这个名字,亚德紧绷的神情果然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甚至那浑浊的眼中都透出一点微弱的、属于“满意”的光。
“你与他……近来怎么样了?”他声音依旧气弱,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珍妮特当然知道父亲的意思。马蒂姆是村里的农民,虽然清贫,靠天吃饭,但至少有一把力气,能保证一日两餐不饿肚子。在父亲看来,自己女儿若是嫁过去,好歹算是有个实实在在的依靠,能在这艰难世道里活下去。
可她不喜欢马蒂姆。倒不是嫌弃他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瘸子,她从未因残疾看不起任何人。她只是……无法忍受那种死水般的沉闷。马蒂姆太老实,老实到了近乎愚钝的地步,嘴巴笨得像块石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跟他在一起,她感觉不到丝毫鲜活的欢乐,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有时候看着他局促笨拙、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她甚至会没来由地气恼,气恼这人的嘴巴怎么就能那么笨,心怎么就能那么“空”。
但父亲偏偏意外地喜欢马蒂姆。他认为像马蒂姆这样的男人老实本分,心地不坏,或者说,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女儿嫁过去之后,绝不会像村里有些眼高于顶或自私暴戾的男人那样,动辄对妻子呵斥打骂。在父亲日渐衰弱的生命里,“安稳”和“免受欺凌”已经成了他对女儿未来全部、也是最高的祈愿。
“就……还是那样。”她含糊地应道,不愿多谈,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亚德何其了解自己的女儿,立刻察觉到了那细微的不开心。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而是疲惫地转移了话题:“那……你怎么不喊他进来坐坐?外面风凉。”
外面坐着的可不是真的马蒂姆!珍妮特心里一慌,面上却不敢显露,赶忙又找了个理由搪塞:“哦,他急着回去呢。说是他母亲这两天身子也不爽利,得赶回去照看着,在我这儿没呆多长时间,把蘑菇放下就走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亚德明了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不再追问。他喝完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任由女儿扶着重新躺回枕上,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珍妮特细心地将被角在他枯瘦的身躯周围掖好,确认父亲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浅眠,才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她在床边又静静站了片刻,听着父亲不均匀的呼吸声,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担忧、疲惫、以及对未来茫然的恐惧。
最后,她转身,再次轻手轻脚地掀开粗布门帘,从弥漫着病气和草药味的屋里退了出来。
院中,那个她捡回来的、漂亮得不像凡人的金发少年,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他周身那种与这朴素院落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孤独与沉寂。
她的心,莫名地又紧了一下。
“你可以跟我进来一下吗?”
她指了指旁边那间堆放杂物、却已被她匆忙收拾过的小屋。
两人进去之后,珍妮特回身特意将那扇不甚牢靠的木门闩好,转过身,看着站在简陋屋子中央、显得有些茫然的少年。她快步走到墙角,从一个旧箩筐里翻出个粗布小包。解开系扣,里面是几株洗净晾干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这是鬼针草,山里常见的,止血消肿很管用。”
她捡起几片叶子,在手心熟练地揉搓成团,墨绿的汁液微微渗出,“你手臂上那个牙印很深,边缘发黑,像是被山里最毒的蝮蛇咬了。发现你的时候,我已经把毒血尽量挤出来了,也敷了应急的草药。”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下移,落在他沾满尘土、多处撕裂并染着大片暗沉血迹的衣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和属于少女的羞赧,声音也低了些,“但……你身上好像还有别的伤口。我、我毕竟是个姑娘家,之前你昏迷着,也只能简单处理手臂。现在你醒了……”
她略略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耳根泛起薄红:“能不能……你自己把上身的衣服解开,让我看看伤口具体在哪儿?伤口裹在脏衣服里闷着,万一溃烂化脓就麻烦了。”
哈尼雅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左臂的“蛇咬”伤口周围血污板结,衣袍上更多细小的裂口与暗痕散开,是昔拉剑气所留的暗伤。在护体圣光被禁制压制的瞬间,对方剑气中附着的阴毒“利气”如同无数看不见的细针侵入躯体。此刻放松下来,这些被忽略的伤痛才一齐苏醒,叫嚣着彰显存在。
他褪下血迹斑斑的外袍。精悍的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原本无瑕的肌肤上,此刻竟布满了数十道新鲜的细长划伤。这些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如同被沾了毒液的荆棘反复鞭笞过,在苍白皮肤上绽开触目惊心的暗色纹路。
珍妮特倒吸口气,抿紧唇掩下惊疑,只更轻地处理伤口。药汁触及皮肉时刺痛尖锐,哈尼雅咬牙闷哼,冷汗涔涔。
待到所有伤口包扎完毕,他已浑身透湿,如同刚从水里捞起。珍妮特目光扫过他重新穿在身上那件沾染着大片污迹和干涸血色的外袍,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她转身进了主屋,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衫,浆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
“这是我父亲的旧衣,料子粗,样子也旧了,你别嫌弃,”她背过身去,耳根处漫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红,语气生硬地不太自然,“你身上那件……实在不能穿了。血腥气重,也容易引得伤口恶化。”
“……多谢。”哈尼雅的声音有些嘶哑,字句却清晰而郑重地落下,“衣裳很好,我很感激。”
珍妮特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急着结束这略显局促的场面。
“那……那就好。”她快步走到门边,手搭在粗糙的门闩上,微微侧过头,“既然药都上好了,你就好好歇着,别乱动。等会儿……等会儿我做点吃的给你送来。”
她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又严肃了几分,带着乡间少女特有的、直白的叮嘱:“你可千万别乱走,知道吗?”
哈尼雅默然点头。直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重新掩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他才缓缓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或者说,试图调动那已被禁锢的本源。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丝稀薄的光热开始凝聚。起初,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金红,颤巍巍地悬在掌纹之上,如同风中残烛。随后,他蹙紧眉头,将所剩无几的意志强行灌注。光点艰难地膨胀,如吸饱了水的种子,逐渐鼓胀成葡萄大小,继而化作一枚摇曳不定的、桃子形状的火团,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还差一点。
他咬紧牙关,额角再次渗出冷汗,试图将那火团压缩、凝实,推向拳头大小的稳定形态,那是启动最低阶攻击式所需的、最基础的能量形态。
就在火苗轮廓即将成型的刹那——
心核之上,那道冰冷蠕动的恶魔符文骤然锁紧!
仿佛有无数带刺的黑色铁链在同一瞬间狠狠勒入灵魂最深处,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凝聚的火光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被无形之水浇灭,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在掌心留下一缕迅速冷却的青烟。
哈尼雅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捂着心口急促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苍青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丝更加冰冷、更加执拗的火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掌心。
禁制……远比想象的更加阴毒霸道。它不仅封印力量,更会在他试图冲破时,给予灵魂直接的反噬与折磨。
但,加百列哥哥……
他闭上眼,将涌到喉间的腥甜血气强行咽下。一次不行,便十次。十次不行,便百次。他必须找到方法,哪怕只能撬开一丝裂缝。
天堂里还有他敬爱的哥哥和喜欢的孩子们,而他,也绝不能再被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