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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心翼翼的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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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滠在原地愣了有一会儿,之后无声地笑了笑,心道他这小姨真是幼稚得很。
他走出房间拿起盘子里的两块吐司面包和煎蛋,囫囵吞了下去。方才那噩梦中女人的尖叫声仿佛还环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肯定他现在的心跳已经达到了每分钟一百五十下。他一直都是这样,虽说对这噩梦已经习以为常 ,但每次从噩梦中挣脱他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好心情。
突然后背一紧,他猛地往前跳了几步,吓了一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那一肚子坏水的妹妹搞的鬼。
“惠程楠!”邹滠没忍住吼了一声。
小姑娘个头已然到他肩膀,这么一扑,险些将他当场扑倒。可这小姑娘却不以为意,屈起手指卷着耳侧的碎发,鼓起腮帮子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哥哥真小气,我就开个玩笑,怎么还生气了!”
“死丫头,回房间写你的作业去。”邹滠伸手将惠程楠的两个麻花辫抓起来,眼疾手快地噌噌一绑,便在这丫头头上打了个蝴蝶结。
小姑娘气急败坏地叫着,他恍若未闻地往沙发上一躺,拿起了手机。
刚刚徐彬给他发了消息。
——邹哥,出来玩吗?
——来吧,好多人呢。
——你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说转学就转学,好歹大家伙一块吃个饭给你送行啊。
——你不用有太多顾虑,大家都是同学嘛,一块吃个饭而已。
——我其实把你当朋友的,咱俩怎么说也同桌一年多了。
——就当给你同桌我一个面子。
——大家都挺想你的,学委大人。
——真的你是我见过最亲民的官儿了。
——你知道现在咱们新学委换成谁了吗?
——吕宜樱!!!
——那个死婆娘,整天跟老师打我报告呜呜呜呜哇……
——啊跑题了,你到底来不来啊?
邹滠看着徐彬的长篇大论心里一暖,笑了笑。
——来。
他刚发送消息,徐彬就秒回:
——OK!
——就今天晚上吧,八点,咱们在园艺街的那家咖啡店汇合!
——爱你兄弟!
这条消息后面还附上了一个熊猫头撅嘴的表情包。
邹滠回完那一个字,便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从来不是这方面的行家。
徐彬跟他同桌时是个话痨,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跟个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但邹滠并不觉得烦,反而很享受这种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而说话的对象是他这种感觉,会让他有种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满足感。所以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是徐彬这种话痨型的。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和身边的人相处,不敢多说半句多余的话,他最初无法判断哪句话说出来是他人能够理解的,哪句话说出来会吓人一跳,所以一直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自此他也养成了习惯,尽量少说话的习惯。这个习惯可能一辈子也改不了,尽管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说话,尽管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话能让人听,什么话死也不能同人讲。
日复一日,交朋友对他来说变得无比困难,甚至有时候他并不懂怎么和周围的人相处。面对同校女生的表白和情书,他总会惊慌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甚至连拒绝都不会,有时候甚至不管不顾地直接绕过人家姑娘走开。
久而久之,在同学眼中,他变成了一个高冷的帅哥,还是个次次都拿年级第一的高冷帅哥。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那个不叫高冷,那个叫笨。
徐彬听说他被表白的经历时,躺椅子上,拦着邹滠的肩膀笑得嘎嘎的。
然后没把握好度,玩脱了,椅子一倒,徐彬脑袋往地上一嗑,当下便嗑得血拉糊叽的,现在头上还留着个拇指大的包。
现在这个高冷帅哥突然就转学了,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邹滠叹了口气,低头看见左手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有些害怕,伸出右手轻轻抚摸那道疤,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这道疤痕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母亲亲手割的。后来他也反复割过好几次。几道疤痕叠在一起,瞧着可怖得很。
他曾看着一汩汩鲜血从自己手腕上流淌出来,流了满地,印象中客厅的地板都被鲜血染红了,有一部分是他的血,还有很多,是他母亲的。
那时候的邹滠仿佛不知道疼似的,不哭不闹,就静静地看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那女人的白裙被鲜血染成红色,看着她用玻璃片一次又一次地划着手腕,那狠劲儿似是要将包在皮肉中的白骨都割断,鲜血喷射出来溅在她脸上,她还是继续划着手腕。那握着玻璃片的手不见有一丝颤抖,好似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邹聆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啊啊啊!邹临枫!我要你死!你去死!”
无动于衷的小男孩儿就站在旁边,听见那疯女人一遍一遍地喊着个名字,唇齿□□撞着,好似咀嚼着钢筋一般,将这名字嚼碎了吐出来,吐出来再拾回去,继续咀嚼,这样重复了几千几百回。
之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看见有很多人,很多人撞开了门,有人朝他跑过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滚烫的体温包裹着他,抱着他的人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到这个冰冷的男孩儿身上。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郭淼淼泪汪汪地坐在病床前,一旁是安慰她的丈夫。
男孩儿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第二次再看这世界,终于没了一点光亮。
看着哭泣的女人和陌生的男人,他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妈妈呢?”
郭淼淼红着眼眶,赶忙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小滠不怕,小滠不怕。小姨和小姨夫都在这呢。以后我们照顾你,小滠乖。”
男孩张了张嘴,用稚嫩的嗓音犹豫着说“小姨……小姨夫……”
郭淼淼听着,控制不住的眼泪便又淌了下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搂住邹滠,男孩儿瘦弱的身体硌得她肩膀一阵生疼,她却抱得更新紧了些,生怕这男孩儿散架了似的。
小姨和小姨夫待邹滠很好,一直把他当亲儿子养,就算是后来生了女儿,也同样没有冷落他。
他们也一直想尽各种办法,为邹滠治疗,到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直到前不久,就在学校的废楼后面,邹滠的病又发作了,郭淼淼和惠正兴夫妻俩才不得已给邹滠转学。
他自知为小姨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他想好好活着,一直活到长大以后,他想报答小姨小姨夫的养育之恩,终于想在这世界上留下些什么,而不单纯是一具尸体。
他想尝试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联系。这点念头勉强支撑着他不对自己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