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皌雨绸缪

1、不错的开始

　　“宝宝，你别在这儿好不好，快点走，离开这儿……”女人不住地发出哽咽，她现在不得不在这孩子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听妈妈的话，快跑啊，快跑，你快点离开这，听到没有？”
　　那女人死命地拽着他，泪水不要钱地往外淌着，像是要把这辈子想流却不能流的眼泪全都交代在这个物是人非的地方。
　　可不管那女人怎么推搡，他却坚决不移开半步，知道听到那群男人的吼叫声……
　　朦胧中只见一群张牙舞爪的高大男人从胡同口闯了进来，可还没等他看清楚那几人的长相，梦里的女人便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扔到了旁边的垃圾箱里，男孩瘦削的身躯蜷缩在小小的垃圾箱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无声地抽噎着。
　　流不完的眼泪将那女人的脸糊了个干净，垃圾箱里的男孩透过孔洞战战兢兢的看着外面的情况。
　　一个面相凶狠的男人把他妈妈拖走了，那男人脸上的疤痕从头皮一直延伸到肩膀，可怖的很。

　　“妈妈……会死吗？会被那怪物杀掉的……”
　　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边哭一边想着，他什么也不懂，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这个生养自己的女人被怪物伤害，被警察带走，又被辞退工作，最后自行了断。
　　这整个过程他都看的清清楚楚，这全是那个女人颠沛流离的一生。
　　在这位母亲暗无天日的生活中，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便是他还能继续苟活的支撑。他已经欠下这孩子太多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一段快乐的童年，甚至是一个将来可供他宣泄的途径都没有。他不能再欠下什么了，只能尽可能的将自己的一切都给这孩子。
　　可最后还是坚持不住了，扔下“小债主”自己跑了，或者去到极乐世界，再或是化为游魂，都无所谓，没有比这人世间更痛苦的地方了。
　　他挣开了锁铐，释放了灵魂，放下尘世所扰，知道这个曾对他扒皮抽筋的世界彻底松开了他，这，是最后的解脱吧……
　　时间，真的易逝吗？可又是为什么，白天黑夜都让她那么难熬呢？她总是在忙，总是焦头烂额，可又不得不对客人笑脸相迎，跟老板点头哈腰，尽管如此，还是被辞退了，有什么意义呢？
　　那张滑稽的笑脸整日呈现在别人面前还不够，就算是回到家也要维持表面的心情舒畅，她不能在那男孩面前透露出哪怕一点情绪，她害怕，害怕这孩子会害怕，所以她只能憋着，最后只能在梦里好好哭一场了。
　　这个曾被她护在庞大羽翼之下的孩子，她护了七八年，可惜呀，没能看到他长大成人的样子。
　　这样白嫩、胖嘟嘟的脸蛋，这样又大又圆的眼睛，是那样的可爱。笑的时候很可爱，哭的时候也很可爱。这样标致的脸蛋儿，将来长成个大小伙子了，一定很好看。

　　就这样吧，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好母亲。
　　“妈妈对不住你。”
　　“妈妈，只能放弃一切，包括你我。”
　　“宝宝，下辈子别让我做你母亲了。”
　　“走啦。”

　　“别走！不要走！”邹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枕头已经被他的冷汗和眼泪浸湿了，枕巾都能挤出水来。
　　他左右环顾着自己不甚雅观的睡姿以及乱作一团的被子，重重的吐了口气。
　　又是一个噩梦，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每天都有一个噩梦。有时候会梦到爸爸掐着妈妈的脖子，掐着自己的脖子；有时候会梦到，妈妈割腕，遍地都是血的场景；有时候也会梦到自己……
　　十年过去了，那女人的脸还是令他刻骨铭心，毕竟，人最后也是折在这美貌上的。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滠，在房间里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又做梦了吗？小滠？小滠？”那柔柔弱弱又充满关心的语气透过门缝钻进了邹滠的耳朵里。
　　“没事的，小姨，习惯了，我就是做了个梦，没什么事。”邹滠急急忙忙地套上T恤和短裤，再搂过一团被他踢得乱七八糟的被子，胡乱往床上铺了铺，勉强遮住了那湿哒哒的枕头。
　　“哦，那早餐给你放在餐桌上了，待会洗完澡记得吃。小姨今天得去店里一趟，你帮小姨看着妹妹写作业。”
　　邹滠连忙打开房间门，脑门上的冷汗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不用了，我饿了，吃完饭再洗吧。”邹滠勉强憋出来个微笑。
　　门外是个约莫30多岁的女人，打扮很洋气，白色连衣裙刚好没过膝盖，踩着双奶茶色的高跟鞋，肩上挎着个设计精良的黑色小包，显然是准备出门。
　　此人便是邹滠拐了不知多少弯儿的小姨——郭淼。但她和邹滠母亲，江簌簌的关系非常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十年前，江簌簌自杀前将所有的家当全部寄给了这个妹妹，留下了一纸遗书。大体内容是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邹滠，照顾这唯一的儿子，那是江簌簌这个人活过的唯一证明，这是要姊债妹偿了。
　　郭淼对邹滠很好，把他当亲儿子疼，想方设法地竭尽全力的让他看淡过去，让他接受现实，忽视心理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但又不是那么容易的。
　　只是，已经十年了，再怎么刻骨的伤疤也该结痂愈合了，时间会磨平一切。
　　就像现在，他已经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噩梦了。
　　郭淼心说这小男孩终归是长大了的，那孩童的天真稚嫩早已从邹滠的身上褪去，破蛹而出的是一个比他还要高一头的大小伙子。

　　她还真没想到，时间呀，正如人们所说的那般转瞬即逝，对于她这目前来看平淡而幸福的一生来说。
　　她还记得，她刚刚见到这小男孩的时候。小不点可爱的很，也可怜的很。像只哆哆嗦嗦的小麻雀，惹人怜爱。
　　现在，小麻雀长大了，长成了一只矫健的鹰，虽然还未展开翅膀翱翔于天际，但也依旧英姿飒爽。

　　郭淼娇俏的嘴唇又上扬了起来，露出了慈母一般的温和的笑容。“还真是长大了”她轻声对邹滠念叨着。
　　邹滠微微皱眉，没有听清楚。
　　“我侄子长大了”郭淼用欣喜的语气说着，两只杏核眼眯成了小月牙，笑得像炎夏里的鲜花，火热，美丽。
　　邹滠一下子愣住了，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郭淼便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笑着催促道：“好啦，我得赶紧走了，别忘了吃早饭！”
　　说完人就一阵风似的甩上家门跑出去了。

　　“我这小姨还真是青春常驻啊。”邹滠心想。
　　“长大了吗？我好像没什么感觉啊”邹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高了不少。
　　变帅了好像。
　　也许是吧。
　　小时候的他处处依赖着母亲，母亲死后，他什么都要倚仗小姨。现在，是长大了，也该靠自己站着了。
　　后天……
　　要转到新学校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会有个不错的开始。
　　不知道前方浓重的迷雾后，会不会有阳光普照大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