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尘世之污》年洗时

3、民国

　　民国，北平。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这是个杀人的时代。
　　苦辛兜在我斗篷的帽子里，懒懒地看着这个腐烂的城市。

　　我按照惯例，去裁了一套衣服。
　　是一件前襟有盘花扣的蓝色短衫和一条黑布裙。乍一看像极了女学生。

　　我在地上看见了一圈嫩柳条编成的花环，上头别了些杂七杂八的野花，应该是小孩子编来玩的，玩腻了，丢在一边，花环被过往的行人踩得泥泞不堪，烂糟糟的样子不再光鲜。
　　看样子，这是春天。

　　车夫在档口拉生意，一些身材丰腴的阔太太扭着水桶般的胖腰买东西，咧着朱红大嘴，拎着小手包，操着一口漂亮的北京话。这些太太们看着阔气，实际上是绝不会愿意多往外掏一个子儿的。坐了洋车，常要跟车夫讨价还价——
　　当然，所谓的讨价还价其实就是理直气壮地少给钱。
　　卖苦力的黝黑车夫是万不敢顶嘴的，只能硬着头皮收下那几个沾着血汗的铜板。
　　我默默地看着，走过去，把手心里裁缝店的找头递给他。
　　我有的也不多，除了一些毛票，实在没有多余的了。

　　按我的脾气，这种事情是绝不会管的。
　　可这个时代，很可能他就差这几张毛票来换几个用以果腹的饼子。
　　而这几个饼子，很可能就是他未来半个月的口粮。

　　车夫一愣，抬起眼看着我，苦笑着摇摇头。
　　“小妹妹，你留着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吃顿饱饭呢。”
　　我无动于衷，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脸，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车夫想把我的手推回去，可又怕自己手不干净，会弄脏我，于是摆手道：“真的不用，谢谢您。”
　　我依旧没有表情，把那个“您”字在嘴里反复嚼了半天，然后淡淡道：“那您拉我去茶馆吧。”
　　车夫怔住，扭头默默地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茶馆：“……”
　　他转回来，犹豫着看向我：“可是……茶馆走几步路就到了，喏，就在那里。”车夫往那边指了指。
　　我板着一张棺材脸：“我腿折了。”
　　车夫垂下目光看了看我正常工作的腿：“……”
　　在我再三的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瞎扯下，车夫哭笑不得地把我拉去了只有几步远漫漫长路另一头的茶馆，我名正言顺地把钱交给他。
　　正欲离开，却被他叫住，我回过头。
　　车夫攥着钱，朝我缓缓鞠了一躬。
　　我默然不语，僵了片刻，扭头走了。

　　日头正高，茶馆里有不少做苦力的人打尖儿。我要了壶便宜的茶末子，默默坐在了角落。
　　苦辛从我帽子里跳出来，爬到桌上，就盯着我看。
　　我愣了愣，把包袱取下来，抓了把小鱼干喂它。
　　小鱼干这种东西嘛，我也能吃。
　　但不能吃太多，不然它就不够了，苦辛只允许我吃两三条解解馋。
　　于是我默默地从手指大小的鱼干堆里拿了一条巴掌大的，嚼了起来。
　　苦辛：“……”
　　虽然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瞥见它见鬼般的眼神，我笑了一声，把自己咬过的部分撕掉，剩下的大半条留给它。

　　正喝着茶，突然一阵争吵声传来。我捧着茶杯淡淡抬头，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孩子和一个剃光头的男人。
　　男人应该只比他大几岁，我听不清他们吵什么，只听到了“贱种”、“有娘生没娘养”之类的字眼。少年吵不过他，两个人干脆打了起来。我放下茶杯，默默把猫抱在怀里。
　　结局令我有些意外，少年打赢了。

　　光头男人带着一身淤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茶馆，少年身上也挂了彩，一个人抱着壶茶发愣。我杯中的水已经凉了，三两口饮尽，付了钱，正准备走，门口又进来个穿白袍子的男人，年纪也不大，看着比刚才那个打架的还要小一点。
　　他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末子，大概和我一样的囊中羞涩。在等茶的功夫里，他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了苦辛，冲我们温和地笑了笑。
　　我犹豫一下，只板着脸点了点头。

　　白袍子少年喝着茶，忽然一顿，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刚打完架的那个人。他继续喝茶，时不时瞥他一眼，然后突然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拿出两块糖来放在他桌上，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我全都看在眼里，苦辛拿爪子扒了扒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你又要写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眼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