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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蝤蛴印红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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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脚步一顿,转身瞧莲花。他眸子清凌凌,如同白瓷盘里的两颗水银珠,乌沉沉,亮莹莹,此时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与不解。
他指着自己被五花大绑的,除了尖端以外都不见天日的刀,道:“你是指这个?”
莲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是啊,提心吊胆,悬命一线的日子,我过得还不够多吗?”
她勉力在被窝蠕动着,像是幼虫拱出了秘密的躯壳,露出了自己的脖颈。
那蝤蛴样柔婉细长的脖子,满满当当都全是可怕的痕迹,上面紫红色的皮肤一道道发胀鼓了起来,像是无数条手指宽的小蛇扼住了主人的脖子,即使是在看的人,都不由得呼吸一窒。
她就这样僵着脖子,朝他笑了起来:
“很可怕吧?”
少年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还行。”
见她愣神,又补了一句:“我见过更可怕的。”
莲花一腔本欲和盘托出的愤恨,不知怎么的被轻飘飘打散了。更可怕的事情,这少年都司空见惯了。也许自己,真的有救。
莲花眨了眨眼睛,瞧着少年冷淡的表情好像真的不以为意,一种久违的期待慢慢浮在心头。可她又没有胆量再做一次美梦,怕不能成真。
正在此时,菱叶捧着一个大粗瓷碗走了进来,其中下了一把细面,浇着红汤,上头飘着一把葱花,油光糖色的五花肉切成了薄薄的十几大片,铺在面上。另有两个卤蛋,一个鸡腿,挤的汤水都快漫出来,看起来家常又实惠。
菱叶脚步稳健,端到少年面前时愣是没有洒出一星半点来。
喷香的面就在面前,少年的肚子不受主人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与两姐妹对视一眼,看起来无波无澜的脸第一次腾上了红晕。
莲花枯槁的脸上漫起一丝笑意。
菱叶也没忍住笑了,露出两排细碎的牙齿,她把碗塞进了少年手里道:
“您先吃吧。不够我后头还有呢。”
少年端住了碗,深深吸了一口气,肉香味一股脑地进了肚子里。他不再犹豫,坐在床脚处,便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菱叶复进了厨房,拿了一碗熬得浓稠的粥出来,细细服侍莲花吃下。
许是看着少年吃得尽兴,莲花也张开嘴努力吞咽了几口。菱叶喜得念娘:
“姐姐今天吃得多了几口,看来这刀就是管用。以后也一定一日好过一日。”
莲花吃着粥瞧着那刀尖,锋芒一点,许久以来第一次腾起了踏实的希冀。
收拾完了,菱叶才放下心来,自己也抱了一碗面吃下,又抱出几床被子铺在地上,俨然已经做惯了。
又在一床之外几尺铺出了另外一床更厚更松软的被褥,请少年睡下,一番洗漱后,各自安歇。
窗外有乌鸦啼叫了几声,明月半掩在乌云之中。少年卧在堂前的一团被褥里,抱臂睁着眼睛。
少年听得外面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床上窸窣有声,不由得压低出声问道:
“莲花,你没睡?”
莲花动作一顿,轻轻回声:“你竟也没睡?”
少年嗯了一声,道:“我觉浅,发呆一会又睡一会,习惯了。”
莲花哦了一声,不由得讷言。只有菱叶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莲花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乱的很,没有请问小郎君家住何方,从哪儿来。”
少年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瞧了瞧窗外晦明不定的一半月亮,道:
“我从永州来。也不知道家在哪里,索性找到哪里就是哪里。”
莲花仰头看那刀锋,手上的麻劲一阵又一阵,险些感受不到手的知觉。为了转移麻劲,她便又和少年攀谈起来:“听人说,永州经年冰雪覆盖……对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少年不答,视线落到了她的手上:“你很难受吗?”
莲花动了动自己的手,无奈地笑了笑:
“成日如此,习惯了。”
她顿了顿,侧头细细凝睇着熟睡中的菱叶,眉目温柔:
“如果真能借您此刀几天,让她安稳睡几天,我若到九泉之下,也日日为您祝祷。”
少年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可是见莲花安详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也不好打扰,只继续盯着月亮发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少年睁开眼睛便看见菱叶一张快活的笑脸,张口欲说话,却被菱叶比手指在嘴上,暗示噤声。
菱叶轻轻把少年引了出来,院内槐树无风未动,只有郎朗晴空,徐风和畅,透着鲜嫩春光。
菱叶往室内探了探头,看莲花依旧闭目不动才收回视线,对着少年眉眼弯弯道:“恩公,多谢你,昨晚我姐姐终于睡了个好觉。”
少年见她难掩欢喜的表情,也有点快活,眼睛里也带了点笑意。
菱叶这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
“只是我今天起来,左看姐姐右看姐姐,盯着她太久,忘记了做早饭。您能不能到前头早饭摊子上自己吃一卷饼子,我与那摊子的老板是旧相识了,您跟她说一声,到时候我来付钱。”
少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腰间,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不由得骤然一缩,想起来已经把刀给莲花镇着了。可是他面上还是一副冷淡模样,朝菱叶点点头,便走出了门。
少年出得门来,左右四下无人,静悄悄一片,再走出几十步出得巷口,才听到些许人声,再循着声音拐上几次,终于巷口宽阔,来往人烟,络绎不绝。
最靠近巷子口的是一个早饭摊子,两口大锅冒着热腾腾的气,一口是豆腐脑,一口是菜粥,再有一面铁板烙着几张饼,此刻滋滋作响。前头布着五六张桌子,长凳若干,此刻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老板是个粗壮的中年女人,约莫四五十岁,面色红润,头上扎着一张花布,头上扎着一张花布,招呼客人的声音洪亮清脆。见到少年走出巷口,她愣了一愣,手上烙着饼子的锅铲朝他挥挥:
“那边的娃儿,你且来坐下。”
少年便捡了一条长凳坐下,靠在桌子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老板那烙得金黄的饼子,配上葱花辣油,美食触手可及。
他咽了咽口水,张口想照着菱叶的叮嘱说却被同桌捧着一碗豆腐脑的男子打断了:
“你这少年,怎么从那里巷子出来了?”
少年脸颊难得地鼓了起来,因为心情不悦,他说话也惜字如金,仿佛一字便值得一块饼子:
“我走出来的。”
答非所问,男子嘿一声,还不放弃,又坚持不懈道:“你难道不晓得,那边巷子里有个女娃娃,招惹了凶煞的恶鬼,据说是鬼王要纳她为妾,她不肯呢。”
少年耳边虽然还听着,眼睛却动也不动地看着老板翻动着饼子,还依次加上了几颗边角焦脆的煎蛋。
反倒是老板听得此话,用铲子磕了磕铁板,打断了男子的意犹未尽:
“都是街坊邻居,那巷子里的两娃娃都可怜得很,你老赵嘴碎何必碎到她两身上。”
老赵唉地回应了一声,却不肯罢休,继续道:
“想来也是,那大一点的,蝎蝎螫螫的,从前在贵人府上做奴婢,还引得那家公子吵着闹着要纳妾。如今就连鬼王也想享享艳福,可见这女娃功夫了得。”
说罢,他挤挤眼睛,露出一个颇为猥琐的表情,引得同桌的男子都闷闷笑了起来。
少年听不明白,却觉得自己的手痒得很,想起刀不在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老板此时把手上的铲子一丢,双手叉腰,故意大声道:
“老赵,你刚刚说什么?”
她声音本就脆亮,这一张口,把来往的人都吸引了过来,不时有人驻足投来视线。
老赵把颈子一缩,不敢再说话,连连摇头。
见老赵不说话了,老板才抄起自己吃饭的家伙事儿,继续烙饼起来。
老赵耸了耸肩,又压低了声音,用少年此桌听得见的声音道:“怪不得她家的丈夫闹着不过日子,你说说这样不识趣的女人几人敢要。”
少年面上未动,也不做声,却把长腿一伸,用脚一勾凳子腿,老赵哗啦一声,仰面倒在地上。这一倒是小,还把桌子上的粥饼等物也带倒了。一时间,老赵身上一片狼藉,自己也哎呦哎呦地痛叫出声。
同桌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少年也顺势站了起来。老板见状伸手招了少年过来,把几张饼子用油纸扎好,递与他,朝着地上打滚的老赵努了努嘴道:
“娃娃,你也别在那儿呆着了,省的沾到了晦气。你从那个巷子过来,想来是菱叶叫你来的。你把这几张饼子带过去。就说是梁婶托你捎带过去的。”
她仿佛又嫌不足,又补充道:
“你也给菱叶带一句话,也就这两天,她梁叔会去请栖霞仙门的符试一试,别怕她们家那老糊涂太太,人活在世上,都总会有办法的。”
少年手上托着几张分量扎实,热乎乎,香喷喷的饼,对上老板温厚纯良的眼睛,低声道了一句谢,猛地想到才见菱叶那双伸出来的手,一颗碎银子就够她烦恼了,不由得犹豫了片刻,道:
“菱叶没钱,付不起饼的。”
自称梁婶的老板挥一挥手,不在意道:
“看她两个长到这么大,吃我几个饼难道还计较?”
少年抿了抿嘴,鼻子里嗅到饼的面香味,还是下定决心从腰间摸出了菱叶给的三枚铜板,道:
“这不成,是我拿了饼子,你也没看着我长大。我给你下个定金。一会儿我就来给你打下手。”
老板诧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少年,见他眉目干净,身姿俊挺,虽然些微瘦弱些,可是如松如竹,即使是托着几张饼子,确实是如画样儿,俏生生的小儿郎。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也行,早饭时过了,你就来帮我搬锅碗瓢盆,我也不亏了你的,那三枚铜板,你自个儿收着吧。”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托着饼子走了。
少年依旧原路返回,饼子的香味氤氲在鼻尖,他的脚步难免再加快了几分。
不料推门还未进入,便听见菱叶一声尖锐的大叫:
“姐姐!”
少年冲进门中一瞧,莲花仰面跌在地上,双手终于摆脱了束缚,而菱叶跪在她身边,唇色苍白,哆嗦着手,仿佛害怕再陷入了旧时梦魇一般。
她们旁边站着那位被菱叶又打又踢才撵出去的老妇人,她皱纹深深的脸上,用花帕子盖住一边受伤的眼睛,反而更显得诡异可怕。
老妇人此时此刻,手中拿着一把剪刀,笑的开怀:
“莲花儿,别怪奶奶心狠,你是鬼王要纳的妾氏,怎么能在阳间久待?你既然不愿意做鬼王的妻子,又本来就允诺了梁家的纳妾财物,索性去配梁公子做一对鸳鸯,这样到了地府,鬼王也不好再抢你了。”
红线与麻绳,散乱地遍布在地,那被菱叶细细绑住的宝刀,被人为折断成了两半躺在地上,尖端被磨平了,灰扑扑,光秃秃,失了本来光辉。
菱叶扑在莲花身上,无暇他顾,双手紧紧抓住莲花的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原因,她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变得青白:
“姐姐,你莫怕,马上就好。”
她的手微微颤抖,慌忙捡起散落的麻绳,可惜麻绳早就被老妇人剪得七零八落。
可是菱叶的动作还是晚了。
莲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颤颤巍巍伸出去想要摸一下菱叶的头。
然而,那一双漂亮修长的手,猛地折返回来,下一秒死死扼住了主人的喉咙。
莲花瞪大了眼睛,喉咙中发出赫赫的声响,她不断在地上翻滚,在窒息的威胁中本能地挣扎着,只有那双稳定,冷静,严酷地像是第三人的手,青筋暴起,紫红瘢痕条条清晰,遍布其上,如同两只猛禽的利爪擒住猎物一般握住了她的喉咙。
菱叶被翻了下来,跌跤在地,想飞快爬回姐姐身边,却被老妇一把抓住头发,反仰面摔倒在地。
菱叶痛嚎一声,着急自己的姐姐,用手反抓,用脚踢蹬,眼中血丝遍布,表情看起来恨不得生啖老妇人的肉。
老妇人拖着菱叶,不肯让她往前一步道:
“菱叶,我再最后劝你一句,你赖活着,还不如让你姐姐好死。之后我们自然有你的好处。”
菱叶呸了一声,还要往前走。老妇人见状,拿个剪刀猛戳菱叶的胳膊并手,菱叶自顾不暇,与老妇人两个死死撕打在一起。
少年就是在此时进来的。
菱叶见到少年,眼睛猛地一亮:
“恩公!救救我姐姐!按住她的手!”
话还未完,少年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到莲花身边,他一手抓着饼,一手往前一探,想要抓住莲花颈上的双手。
没想到那双手力气不寻常的大,即便少年往前一抓也没有丝毫挪动。
少年皱眉,把饼子一扔,双手用劲,他的气力显然要比莲花大的多,却还是与那双手僵持不下,又见莲花眼白上翻,再不打开双手,恐有性命危险。
他皱眉,使了个巧法,将莲花的大拇指并中指往后一扳,咔嚓咔嚓几声,那双手已失使劲两根指头用力,却还不甘心的抓住莲花脖颈。
菱叶见少年用法解决,心下松了一口气,也不顾自己手上胳膊上戳出的各种血印,下狠劲扑倒老妇人,坐在她身上,扼住老妇人的喉咙:
“你既然不让我姐姐好活,索性今天我杀了你,然后给你偿命!”
老妇人听得此话,又见菱叶头发凌乱,眼睛瞪的老大,不由得心下生出惧怕,把一把剪刀骤然向菱叶的眼珠子戳了过来,想要让她躲开,好起身逃走。
谁料菱叶躲也不躲,双手死死掐住老妇人。
眼看剪刀就要迎面而来,少年如一阵风快步而来,他把菱叶的肩头往后一扳,叫她仰面堪堪避开了老妇人的剪刀,只在鬓边被割破一道伤口。
老妇人顺势一把子掀翻菱叶,跌跌撞撞往门口仓皇逃去。
菱叶喘了几口气,顾不得后怕,连忙调转身体,去查看自己姐姐的情况。
莲花大口大口喘气,可是喉咙中依旧发出嗬嗬的声响,被挤压的气管终于被放开了,如同涸辙之鱼,在空气中,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眼泪,却嘶哑着声音道: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这一双手,掐住仇人一样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一遍又一遍。我真希望,叫我登时痛痛快快死了。可是我死不了,为何我死不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灰败枯槁的脸上流露出了深沉的绝望:
“阎王爷为何既然要我的命,不如直接拿去,为何要我活在人间受罪啊!”
菱叶正抱着莲花,听得此话,将脸埋起来,如同被踢了一脚的小狗,小声抽噎了起来。
莲花哭了一会儿,原本附在她脖颈上的手也垂了下来,她动了动手指,四根手指被扳脱劲的痛楚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睁开眼睛,知道这双手又算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伸手,终于可以摸了摸瑟缩成一个团的妹妹,收拾好了情绪,笑道:
“笨蛋,快去收拾收拾自己,你身上的伤太多了。”
菱叶抽噎着答应了,站起来,面上露出犹豫,却继续道:
“姐姐,我先找个绳子去。”
莲花嗯了一声,见菱叶低头往后走直到不见,才对着少年道:
“对不起。您的宝刀……”
少年才捡起饼子,张口想咬下去。此刻听莲花的话,才反应过来,弯腰默默捡起了自己断成两片的刀,道:
“不碍事。这把刀,原来我也是拿了一个死人的。”
莲花此刻才真正地认真打量起了少年。
他看起来像是某家的小公子,有一张未经风霜,冷淡俊秀的脸,还不到可以评判美丽的年纪,可是他的脊背直得像是一根青竹。
不止如此,他的刀很快,下手很稳,在这个遍布仙门尊上的城池里,不同于她见过那些飘飘凌风的神仙贵人,体态娴雅,仙法随意施展,轻飘飘地就能决定一个人如何死。
他更像是一只迅捷的猛兽,莽悍无匹,几句话就能嗅得到这只猛兽身上曾经的危险味道。
这只猛兽,见过血。
“我想求您一件事。”
少年抬眼看她,松开咬住的一块饼子,眼中淡然,也如同不辨感情的丛林生物一样,有一种蒙昧的天真。
他不说话,在等待莲花的下一句。
莲花还能依稀窥见从前一二神采的杏仁眼里有光明明灭灭,她平稳呼出了一口气,试图把自己已经横亘在胸中多时的那个决定,坦然又诚恳地吐出:
“您,能不能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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