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遗忘的青春》半夏琉璃

3、安泽的故事 是怎样绝望

　　回到家，妈妈一脸阴郁，很显然已经超过了我本该回家的时间，这样的行为让她很不舒服，我胡乱编了一个认错路的理由，深知我是个路痴的妈妈没有再追究。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坐下，就反射性的跳了起来，看着对面衣橱镜子里的自己，我皱眉，又看看自己的手，认输一般的脱下身上的衣服，扔到洗衣机里，洒了半包洗衣粉，又翻出一块新肥皂，认命的在手上涂了一层又一层。妈妈莫名其妙的盯着我半天，终于是忍不住拉过我：“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后来又点头，若有所思的问道：“妈，乙肝很严重吗？”妈妈一听，说：“传染性很大，严重的会死人，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里有同学•••还是说•••？”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我知道她误会了，翻个白眼：“老妈，你别那么神经好不好，我只是问一下，今天看到路上广告一时好奇，所以就问了。”
　　妈妈松了口气，瞪着我：“死孩子，没事装什么深沉，吓死你妈了”，然后跑到洗衣机边又是一阵怒吼，“死孩子！放那么多洗衣粉，不要钱啊！真是浪费！”
　　我笑笑，擦干净手，回到自己的卧室，闭上眼，把自己扔到床上。安泽绝望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长到这么大，或许是自己太孤陋寡闻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有过那样的表情，那种深沉的悲伤，即使只是个外人我都感觉的一清二楚，那么，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呢？
　　安泽是个先天性的乙肝患者，他的父亲，是个乙肝病原体携带者，安泽的妈妈在嫁给他爸爸之前，是知道这件事的，或许，爱情真的很伟大，本来一直嫌安泽爸爸若即若离，而打算和他分手的安妈妈，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大哭一场，执意留在了安爸爸身边，与他结婚、生子。这样孕育出来的安泽，本该是安家的宝，可是，在知道他是个乙肝患者时，这就注定了这个家不会是幸福的。
　　安泽被孤立了，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不管到哪里，见到他的人第一句话便是，这孩子有乙肝。
　　这是我们在巷子口，安泽抵在墙角边的时候告诉我的。这句话，安泽说了三遍，从侧面看过去，那空洞的眼神没有一丝焦距，像是瞎了一样，我突然间就痛恨那些说那六个字的人，他们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人一样这么说他们，那会是什么感觉。可是，这么批评他们的我，是不是也就真的不在意呢？眼睛测量着我和安泽之间的距离，虽然那是他刻意空出来的，可是，在他空出来的时候，我难道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吗？
　　安泽的妈妈不让安泽一起吃饭，当然，不会像外面的人那样表示出厌恶，这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是她和安爸爸爱情的结晶，她小心的用童话般的借口让安泽与他们分桌而食，安爸爸不同意，可是，他也明白，一旦受到感染，拥有乙肝病原体的自己会是第一个遭殃的人。所以，安泽便成了所有孩子里，唯一一个在电视机面前吃饭而不会被责备的孩子。
　　安泽不是个敏感的孩子，不明白自己的病是会被人排斥的，所以在他到了爱玩的年纪，也会想要跟邻居的孩子一起玩，一开始，他们其乐融融，安泽很有能力，可以做孩子王。但是，在这些孩子的家长知道自己的孩子跟一个乙肝病人一起玩了之后，这些护雏的老母鸡，找上了安泽的家人，我想他们说的话，不会很好听，所以，在安泽玩的像个泥猴回来后，家里的气压彻底吓到了他。安爸爸要求，安泽不能再跟院子里的孩子玩，安泽不乐意，哭了好久，这个时候他还想着，第二天，还可以跟自己的玩伴一起打仗，玩木马。只是，第二天，注定是要让他失望的。
　　从那以后，安泽只能自己玩，一直到安爸爸去世。安爸爸的去世谁都没有料到，其实，在他去世的早些日子，他就已经不对劲了，分不清早晚，日子记不得，刚做过的事，下一刻就忘了。有些邻居发现异常，但是也只觉得安爸爸或者是精神不佳，谁都没想到会是死亡的前兆，安妈妈一直忙于上班，又要照顾家里的安泽，也没有注意到，所以，在一个晚上，安爸爸半夜里去倒垃圾，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便再也没有起来。
　　安妈妈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极端了，她没有说觉得安爸爸的死是安泽的错，只是将安泽看得死死地：安泽用过的东西，统统都要消毒；安泽碰过的饭菜，一定要吃完，吃不完也要高温消毒都倒掉；安泽的衣服，要用84消毒液清洗。安泽不喜欢消毒液的味道，安妈妈便在消毒液洗完后，再加大量的洗衣粉和柔顺剂。安泽，在懂事后，明白了自己是怎样不受欢迎的人，但是，这还没有到达他的极限。
　　真正伤了他心的，恐怕是遇见我一个月以前的一件事。安泽，在安爸爸死了之后，搬家了，搬到了我所在的城市，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个乙肝病人，安妈妈也要安心很多，但是她还是严厉要求，安泽不可以跟任何人有过多的亲近。
　　安泽，一直没有朋友。
　　但是，安泽是出色的，从小就是，那个时候他便有能力做孩子王，长大了，他的能力在理科上充分的体现了出来，他的成绩名列前茅，文科上也有自己的造诣，但显然不如理科那么出色。但是这样的安泽，加上与生俱来的，又或是家境给他硬加上的气质，让他脱颖而出，女孩子的追捧便就蜂拥而来，有一个女孩子，很出色的女孩子，她告诉安泽说，她很喜欢他，即使安泽不喜欢他，做朋友也是好的。我们都很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亲近的理由，安泽，却是欣喜若狂，第一次，在被安爸爸禁止交友以后，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要求做他的朋友，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了，忘记了安妈妈的叮嘱。
　　很不幸，那个女孩子在与安泽做朋友没多久，突然生病了，发烧好几天，安泽知道后，脸色惨白，他想到了安爸爸的去世，想到了安妈妈的叮嘱，突然觉得天都塌了。安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魂不守舍的原因后，几乎发狂，她把安泽关在家里，自己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安泽被她吓得几乎崩溃。有一天，安泽在睡觉，感觉有人在盯着他望，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自己的母亲坐在床前，母亲说：“那个女孩子好了，只是吃错了东西，才会发烧。”安泽点点头，心中的石头放下了，安妈妈却没有走的意思，只是盯着他看，安泽心里越来越不安，良久之后，安妈妈出去了，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当时的安泽没有注意，几天后，安泽在整理客厅时看到了那个瓶子，整个人愣在那里，心越来越冷，那个瓶子里装的是硫酸。
　　安泽没有告诉我他的猜测，我想，莫不是安妈妈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想要毁掉儿子的那张脸？不管如何，带着硫酸到儿子的房间里，都不是一件让人宽心的做法。
　　从那个时候，安泽又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这回是他主动地，下意识的排斥他人，却还是会惹麻烦，比如，我看见的那一次。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挡桃花？”
　　“是的”
　　“可是那天，我明明看见那个，你们两个，额，那个•••”
　　“角度问题，我一直抵着她，没让她靠近。”
　　啊？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你的同学？虽然说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可是你们学校我也是有认识的人的，难道说，不怕我会给你找麻烦？还有，你就不怕我会因为你遭殃，比如发烧什么的？”
　　安泽的脸在听见这些时，有些泛白，然后他肯定的说：“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遭殃的，你不碰到我，就不会有事的。”自动忽略了第一个问题。
　　我还是不明白，找个人挡桃花就可以了吗，那么，随便谁都可以不是吗，而且，似乎真的没有必要告诉人家，他的过去。那个时候的我不明白，安泽，找我不仅仅是当桃花的，而挡桃花的那个人并不一定就要是我，我只是碰巧撞上了。安泽找我，告诉我他的过去，是因为，他被自己的孤寂逼得几乎发狂，他真的希望有个人，能跟他做朋友，不害怕，起码，不会因为他的病而落跑，而我，很不幸的，又很幸运的，便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