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蚀心 江屿弯起眼 ...
-
宋青池没有去吃晚饭。
她本来是想要去食堂的,但半途竟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学校里最杳无人烟的角落。抬头看天际的火烧云下,麻雀啁啾着归巢,藤黄的银杏叶像一把把小扇,在半空旋舞,接着落到宋青池的脸上、肩上,她没有去拂。
很奇怪的感觉。
宋青池自诩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她很少会对大自然共情,巧夺天工的胜景对她来说,美则美矣,她一直不理解那些时不时会驻足仰天、妄想用肉眼捕捉转瞬即逝的风光的人。
可最近实在是太累了。无论是现实,还是幻觉带给她的内耗,她已摇摇欲坠。
她想夹在天地间喘息片刻,哪怕就几分钟。
休息够了,混乱立刻归零,她又整装待发。
当宋青池转过身,准备穿过这片交错复杂的树林的时候——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方才还斯文袅娜的落叶,瞬间哗啦啦地朝下掉,眼前陡然成了一片叶雨之景。
如果说,这几天看到厕所的镜子、走廊的男孩、食堂的橘子、癫狂的电脑还有罗白晴的眼睛,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那这回,宋青池是纯粹地被震惊到了。
一切的诡秘,因为眼前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
一层楼大约三米高,二层楼半就是七米左右。
是的,那就没错了。
宋青池在学校的银杏林里,看到了一只七米高的狐狸。
雪白无暇的毛发随秋风飘逸,它正仰首,朝着天空吐息,大地随之颤栗,仿佛天际的彩霞是由它吞吐而来。
白狐发觉了人类的目光,它止住动作,朝下俯视,气息带着热雾,从鼻腔喷薄而出。
黑邃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瞧着宋青池,小时觉得那些怪谈异闻夸张无比,但宋青池时至今日才懂得,蒲松龄或许真的见过狐妖。白狐额间的朱色云纹,似是天生带着魔力,她凝视着它,无法转睛,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它半眯起眼,似乎在笑。
狂风大作,霎时,一道刺眼的光随之而起,宋青池半遮住眼。
白狐周身亮如白昼,不可直视,只可见这道光芒的轮廓一点一点窄小,一点一点缩短,逐渐地,从两层楼生生变成了身旁银杏的半高。
璀璨散去,宋青池这才全睁开眼。
白狐已然不见,林中只剩一名短发少年,松垮的运动服挂在他的身上,那个高挑的背影在树影中长身而立,是宋青池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江……屿?”
他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少年冷峻的五官,在此刻才显现的淋漓尽致:“刚刚都看见了?”
宋青池不清楚如何确定是否置身梦境的办法,只能呆愣地杵在原地,大脑也不知是还未开机还是已经宕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啊,嗯。”
江屿显然是一怔,随后又面露意料之内的神色,他嘲弄地失笑一声:“还真是这样。”
宋青池迟钝地问:“是哪样?”
“你。”江屿走近一步,语调沉沉,浑身散发着说不上的鬼魅,“被‘它’盯上了。”
-
“周主任,有警察来了。”
老周闻声,正在打病历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去,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办公室门口,环着胸四处张望。
老周眉头一蹙:“什么事情?”
小沈摇摇头:“不清楚,他只说请您出去一趟,有事情要找您。”
他不太情愿地起身,可毕竟是警察,还是得要配合人家工作。
一个小时后还有台手术,但愿他能长话短说。老周心说。
男人看到他前来,后背从门上离开,挺起身子,老周这才发现这男人竟比自己高了快两个头。
“您好,周医生。”男人熟练地亮出证件,“洮江市刑侦局。我姓贺。”
“您好。贺警官。”老周礼貌地回答他,“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们医院最近收治了一名叫撒琳的病人,我们需要向她调查一些事情。我下午给住院部办公室打过电话了,他们叫我直接来找周中明医生……”
老周斩钉截铁:“不行。撒琳现在的情况不稳定,请你们为病人考虑,改日再来——”
“周医生,也请你为10·29事件的受害者考虑一下,如果这个案件不能侦破,十一位亡魂也无法安息。”贺警官打断老周,他的神情也是坚决不移。
老周睁大眼睛:“撒琳……和10·29有关?”
贺警官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周踌躇片刻,考虑再三,抬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去见撒琳,但我必须全程在场,并不是针对你,只是以防病人做出过激举动。而且最多四十五分钟,我稍后还有一台手术。”
贺警官说可以,老周便带他到了撒琳的病房。
窗台上摆了一大束百合花,整间房间都飘散着扑鼻香味。病床上的女人很年轻,约莫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她面容姣好,长发如瀑,靠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夜色迷蒙,露出修长的脖子,不难看出是一个气质和体态都非常出众的美人。
“撒琳。市刑侦局的贺警官想问你点事情。”
Sally听到老周唤她,怔怔地转过头来,她望向贺警官,那双眼睛平淡如水,好像在看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贺警官眼角抽了抽。
“你好。”与她的容貌一样,Sally的声音干净而温柔,唇角微微翘起,努力想让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但这个笑容,还不如不笑。
贺警官坐到一旁的空病床上,开门见山:“你好,撒女士,请问您是报道这起事故的记者么?”
他把手机亮在Sally面前,视频是今早那起工业西路车祸的新闻。Sally站在事故现场的前方,身着正装,胸前挂着工牌,神情肃穆,表达流畅字正腔圆,俨然是一副专业有素的记者模样。
Sally点点头。
贺警官收回手机:“你能告诉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吗?”
Sally的声音十分虚弱:“我……看到了警察、围观的路人、燃烧的汽车。”
“还有呢?”
“……很多死去的人。”
“还有呢?”
“还有……”Sally努力地思考着,低下头晃着脑袋,想不到当时还有什么东西。
“没事,那我们换一个问题。”贺警官身体往前倾,压迫感徒然而增,“你为什么要砍断自己的手指?”
一直在旁边默然的老周,猛然警觉。
这小子怎么知道撒琳把自己的手指砍断了?
Sally瞪着眼,不说话。
贺警官的视线从Sally的脸,移到了她紧紧包裹着纱布的手上,Sally感受到了目光,下意识地用右手挡住左手。
“当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Sally泛白的嘴唇颤抖着:“我、我看到了、看到了,尸块……一条手臂,还涂着指甲油……就像、就像……”
就像自己的手臂一样。
贺警官眯起眼:“还有呢。”
Sally抖得更加厉害了。
老周有点看不下去,拍了拍贺警官的肩膀,语气很是不悦:“贺警官,不能再刺激……”
贺警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老周看着他的眼睛,莫名地止住了话头。
“还有呢。还看到了什么?”贺警官又重复了一遍。
Sally骤然抬起头,她又恢复成方才平静的样子,表情呆滞,眼神空洞。
“我听到了。”Sally直直地望着贺警官的眼睛,整张脸只能看到嘴唇在起合。
“他说,你的手,比她的更美。”
-
啪。
客厅的水晶吊灯骤然亮起。
宋青池平时很少开那盏灯,她觉得又浪费电又伤眼睛,没想到江屿刚进门就顺手按下吊灯的开关。
江屿打量一圈宋家富丽堂皇的客厅,啧啧惊叹:“真是豪宅啊。”
就是有点乱。
沙发上堆着一大摊衣服,看起来像是几天前就洗干净但还没叠的,餐桌边上的垃圾桶满得都已经溢了出来,显然是好几天都没打扫了。
学霸嘛,可以理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宋青池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客用厕所在过道最里头,洗手液是绿色那罐,不要挤错了,黄色瓶子里的是洗面奶。”
有钱人就是讲究,厕所还分主厕和客厕的。
江屿又感叹一声,一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住上这种房子,一边弯腰换鞋。
只见宋青池两脚一蹬,鞋子砰一声飞到鞋柜门上又弹起来,她走到客厅,书包随手一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江屿尽收眼底。
江屿望了眼倒在地板上的书包:“你这包再怎么结实,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从沙发上传来宋青池闷闷的声音:“这包不贵,不用心疼。”
虽然江屿不懂什么牌子什么设计的,但他懂料子,这个书包的料子显然不是便宜货。
不过宋青池甩包的动作实在是有些用力过猛,江屿眼睁睁地看着她包上的挂件在半空中与身体分离。
“那你心疼你的挂件吗?”
宋青池本在葛优瘫,一听到“挂件”两个字立马弹起来,她慌张地跑到躺着书包的地方,果然,前两天才买回来的羽毛铃铛挂件,只剩下赤色的羽毛了。
铃铛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金属衔接处已经断裂,修复的几率微乎其微。
江屿笑着:“没事,这个一看就不贵,我给你再买一个。”
“这个很贵。”宋青池话接得很快,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已经在痛哭流涕,“128块。”
128块一只书包挂件,那确实挺贵的。
江屿立马闭上嘴。
宋青池把挂件的尸体往口袋里胡乱一塞,装作不经意地扯起书包,放到沙发上。
“你要做什么仪式吗?需不需要我洗个澡换身衣服什么的?”
江屿失笑:“又不是道士做法跳大神,哪来的什么仪式。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有发现不对劲的就来叫我。”
宋青池疑道:“那你岂不是要赖在我家不走了?江屿,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真的是你在整蛊我吧?”
刚才在学校里人多嘴杂,不能说太多,过来时坐在出租车上也不方便讲话,很容易引起司机师傅的误会,从而认为洮江一中培养了一群异想天开的中二少年。
江屿一时没有回答,他走到宋青池身边,慢慢地坐下:“你听说过,蚀心的故事么?”
蚀心。
宋青池一怔。
说来巧了,她还真听说过这个故事,而且还是从自己的好朋友祁明心嘴里听说的。
在古老的传说里,蚀心是一种妖怪,专门以蚕食人们的坏念头而生,它所经过的地方,人们心中的邪念便能驱散,国君立刻就大赦天下,连原本丧心病狂的罪犯都会变成古道热肠的善人。
“然而真实的蚀心,也许跟你听过的故事有一些出入。”江屿道,“蚀心确实是一种以意识为食的邪祟,但它吃的不仅仅是邪念,所有的负面情绪——愤怒、嫉妒、焦虑、悲伤……包括无法释放的压力,都是它的目标。它会在向人散播这种负情绪的【感】,用萦绕不息的低语来诱惑你,或者干脆制造出幻觉,让人陷入囹圄后,自己逐渐精神崩溃,它便可以乘虚而入,将意识吃干抹净。”
而那些原本正常的人,便会变成一团无法受自己精神控制的血肉,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俗称疯子。
所以说,这几天宋青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不对——周一中午的镜子切切实实地碎了,这不是幻觉,这么多老师同学都看到了,还有今天信息课上的代码——”
江屿解释道:“蚀心毕竟也算是比较强大的心魔,打碎镜子这种简单的事情它还是能够做得到的。至于电脑……其实它只是让电脑死机了,error错误窗口确实是他干的,但那串夹在代码里的句子,也只是你的幻觉。”
宋青池蹙起眉:“既然是幻觉,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呢?”
“不愧是宋老师,脑子转的真快。”江屿夸赞道,“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将自己与你的念力相通,尽量地在帮你隔开那家伙给你造成的垢染。不过说实在的,你的意志力还真是强大,不怎么需要我的帮忙,都能很快地在被垢染的临界自己清醒过来。”
虽话说如此,但一中里的这只蚀心确实难缠,都已经三天过去了,它也应该清楚学校里有一只强大的九尾坐镇,竟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纠缠着宋青池不放,真是够奇怪的。
只是江屿没想到,自己的真身竟能被宋青池看到,想来,这个小姑娘也不是个普通人。
不过幸好,蚀心这种东西还没厉害到能广撒网,猎捕三天都没有结果,恐怕支撑他的念力已经是穷途末路。
江屿想着,宋青池忽然发问:“那你又是个什么……生物呢?”
险些脱口而出了什么东西,宋青池赶紧话锋一转,换成了什么生物。
虽然这话听着也还是怪怪的。
不过江屿倒是并不在意:“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啊,只是偶尔会变成狐狸玩玩。”
我信你个鬼。宋青池沉下脸看着江屿。江屿哈哈大笑:“开玩笑啦。我是九尾族。嗯,或者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
江屿弯起眼睛:“我是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