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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好像每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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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每次见到裘莲时,她都在被人欺凌。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脸上却写满了倔强,每次都让我不由自主地去帮她,真是应了她的名字——裘莲,求人怜惜。有时那双清丽的眼会含着泪,看起来波光粼粼的,望进去只觉得清澈,许光谨能从里面看到一个自己,一个并不光明,也不谨悌的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场持久的霸凌?许光谨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开始裘莲在望川中学代表的是一个飘忽渺远的幻梦,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凭空出现,像一朵悄然盛开的莲惊艳了一个寻常的秋天。
第一次见到裘莲是在2014的8月31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开学日,不过又有点特殊,毕竟从望川附中直升到了望川中学,这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但许光谨并不期待,新的高中生活对于他来说并不新鲜,附中的人大多都能就读高中部,并不陌生的同学,大差不差的老师,改变的只有教学楼的位置和学习的内容,他好像能一眼望到终点,但也只能往前走。
早上报道缴费,中午和顾港絆一同在食堂吃饭,下午在教室可能会看到些新面孔,不过这薛定谔的新同学对许光谨来说还不如稍后下发的新书来得新奇,然后回家。这是第三个升学日在学校会发生的所有事,许光谨无力将他一潭死水的生活进行改变,只好从不期待,但他不知道死水沸腾起来的温度能把他足足烧死,只留下一地淤泥……
名为许光谨的一台机器在开学日缓慢运行,报完到离开,下一个指令是去小凉亭找顾港絆。走在路上,身后报到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许光谨心中毫无波澜依旧向前,远远看到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小凉亭处离开,只剩下零散的还在打着篮球抑或继续其他娱乐活动,口袋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着,许光谨毫不在意,还是自顾自地逆着人流去小凉亭找顾港絆。
小凉亭今天只有顾港絆一个人,平时总爱围着他的那些小弟并不在。许光谨毫不在乎趴在桌子上睡得醉生梦死的黄毛的心情,伸出一只手打算直接把他从睡梦中摇醒,另一只手则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嗡嗡作响的手机。
那个顶着“。”的群聊亮着鲜红的99+,许光谨漫不经心的划着,终于知道了这些异常的来源——一个名不经传的新生,“裘莲”。群里还有几张照片,远远的视角,很明显的偷拍,即使手机的像素够好,又由于距离依旧不太清晰。
照片中人很多,但第一眼会看到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上面没有任何图案,洁白的,纯净的,如同她一般,下身则是一条浅蓝牛仔裤,看起来很清爽又出尘。人群保有一份诡异的默契,为她空出一条路来。她就在路的末尾,低着头,怀里紧捧着什么东西,默默跟着前方一个女孩。
明明看不清那女孩的神情,许光谨却意外的体会到了一阵不耐,手指摸向了她的头顶,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身边的顾港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而且爬完了多少楼,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揽上许光谨的肩,拖拽着他向宿舍楼走去,“喂,去看看那个新生,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裘莲,她叫裘莲”许光谨在心里悄悄叫着她的名字,紧紧握着息着屏的手机,头稍低,抿着唇,浑身似乎散发着烦躁的意味,又是那副因为兄弟被迫去看热闹的模样,没有人从他微垂的眼里发现隐藏的笑意,包括他自己。
可惜两人的运气着实不好,在顾港絆小弟所汇报的7号楼楼下等了1小时,不用说她本人了,就连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半分也没有。快九月的安平,气温依旧稳定在30+,尤其是中午,太阳晒的人都要怀疑今天是不是有高温警告。那两个人就傻傻地杵在7号楼门前的最上面的台阶,一个虚靠在墙上一脸不耐,余光却一直往门口撇去;另一个时不时看看手机,又忍不住往里面望。
直接梦回初中军训的顾港絆终于忍不住了,一向没有什么耐心的人,在这个热的只想骂爹的天气,呆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只为了见上她一面,哦,还有为了知道她的名字。这件事说出去,别说他那帮兄弟了,就连只听过他些许或真或假传闻的人都会帮他“辟谣”。但它确实是发生了,从一个不可能事件变成了必然事件,只是因为多出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裘莲”。
两人在一种古怪的沉默中吃完了饭,走向教学楼,在1班门口分道扬镳,一个走进教室,另一个则走向楼上的八班。望川中学一向以名校录取率出名,附中直升的人对里面的含金量都保有心照不宣的态度,但对于通过全市分数线闯进来的优等生来说,成绩代表着丰厚的奖学金,代表着一个光明的未来,还有一份隐含的人脉。
许光谨的视线环顾教室一圈,目光含有一种隐秘的期待。班级剩下的位置不多,他一点一点地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一只在雨夜振翅的蝶。看完一圈,就这么双手插兜地站着,半合着眼,神色不明。
“想抽一包万宝路。”许光谨突发奇想。他从没抽过烟,一个积极投身外科的母亲,一个从部队出身的父亲,注定了他的生长路径。虽然她们从没立下什么大小规矩,但许光谨清楚地明白,什么人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时间、地点、人物要无一差错,不然后果如何,他已然再清楚不过……
许光谨的视线又落到了剩下的空位上,鬼使神差地想起顾港絆在他耳边叨扰过的主角位置——窗边倒数第二排。很巧,那个宝地正好空着两个人的位置,许光谨选择了靠墙那边。问旁边的同学借了点水打湿纸巾对着那张主角神桌慢慢擦拭起来,他不免又想到了裘莲。
“望川中学高一分班是按照中考分数往下排,既然从未在初中见过她,那必然是靠统考录进,她的分数应该不低,八班可以排除,可剩下的还有七个班……一班仍未到的人是这样少,最多还有5个,那里面会有她吗?这概率低的可怜,像他有时会玩的游戏里那些难出货的‘神器’。”
有些游戏迷会在抽奖前摩拳擦掌进行一些玄学仪式,好像这样就能将出货率强行提升到100%,通行所有游戏的,同时也是说的最多的,好像也是最有效的,就是,“我愿用十年寿命,换XX出货!”
许光谨从来不搞这些歪门邪道,但顾港絆却很热衷。他擦拭动作停了下来,看了眼灰的发黑的纸巾,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我愿用十年寿命,换……”换什么呢?就连自己也想不明白。许光谨缓缓地叹了口气,换了张干净的纸继续。
“虽然照片里她的样子并不清晰,仍能看出她今日的衣着——白T和牛仔裤。教室里没人这么穿,也没人和她梳着一模一样的高马尾,她的头绳没有任何装饰,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根黑色发圈。但说不准她中午换了身衣服,又重梳了头发,趴在桌子上休息,所以我认不出来她,她就在一班,同我一个班级,是吧。”
这个念头不断出现,许光谨直觉现在一班里没有她,但又舍不得否认。面无表情地擦完自己的课桌,看向那张端放在他桌子一旁的桌椅,那里会坐着他的同桌,一个会呆在他身边至少一个月的同学。许光谨目光闪烁,又叹了口气,认命般擦起了那套桌椅。
“就当日行一善了。”他想,随即又有点想笑,这借口拙劣到都骗不过他自己。
擦完桌子,扔完废纸,许光谨回到座位上,双手交叠,有些留长的寸头靠了上去,虚虚地盯着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意识陷入混沌。
许光谨闻到了一阵风,是清冽的冷香,还夹杂着阳光的味道。他突然醒来,睁开眼,发现身边坐着一个女生,一个穿着白T和牛仔裤的女生。她显然刚来不久,还在把书包的东西往外拿。
这张主角神桌迎来了它的主人,而许光谨的人生在此刻终于正式开始。
许光谨知道他彻底完了,人生从来没这么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事实。他喜欢裘莲,更为精确的说法是‘许光谨对裘莲一见钟情’。
一枚莲子悄悄播种在许光谨心尖,他会倾尽一生供养。
许光谨的玄学成功了,兴奋之余有带了点愧疚,“万一以后我们在一起了,因为这个交易,我死在裘莲前面,让她自己一个人活着多不好啊!她会难过的吧,而我不想她难过。她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吗,她一个人会……”
而裘莲对许光谨内心七弯八拐的大戏毫无所知,她现在眼里的大事就是擦干净她的桌子。
许光谨看出来了裘莲的想法,紧了紧喉咙,“你好同学,我叫许光谨,桌子我已经帮你擦好了,很干净。”
裘莲愣了一下,那双清丽的桃花眼对上许光谨直愣愣的视线,“好的谢谢,我叫裘莲。”说完她对许光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仿佛仍在道谢。
“嗯,嗯,没事。”许光谨脑子发晕,少年情窦初开,那炽热滚烫的情意简直要把他活活烧死。
“对了,这个位置有点晒,你要和我换吗?”许光谨飞速地说完话,突然有些不敢看她,目光转向了裘莲的课桌。
“好啊,谢谢你,同桌。”
‘同桌,同桌……’许光谨就这么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从来没觉得这个词这么美好。
换好了位置,许光谨趴在原是裘莲的桌子上,偷偷看她整理物品,他觉得现在他简直要幸福地死去。
理好了东西,许光谨看到裘莲撕下一张草稿纸,手指灵活地翻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在她手心变了出来。
许光谨觉得她好厉害,不止学习厉害,还会折盒子,折的这么快这么好,不像他手笨从小对这些一窍不通。
下一刻,那个“完美”的纸盒出现在他的手边。
“这个就当谢礼啦,可以装点小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裘莲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光谨感觉自己又重回人间,那些漂浮在云端上的喜悦变得踏实注入了他的心头。
“不,不会嫌弃的。”许光谨摇了摇头,仍不敢看她,只觉得自己四肢都是僵硬的,小心翼翼地将宝贵的小谢礼放进空无一物的课桌。
班主任终于来了,开始了她的讲话。许光谨就着这个背景音,一直偷偷地看着裘莲,看她认真地听着老师讲那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心里泛着甜,思绪开始发散,畅想他和裘莲的以后,交往,求婚,婚礼……全然忘记现在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浅浅的一层,并不熟悉的同桌。
婚礼上的细节要与新娘一起慢慢敲定,许光谨现在唯一确定的就是一个伴郎人选——顾港絆。他今天成功的起点都与顾港絆有关,真不愧是他的好兄弟,还能兼职上红娘。许光谨决定以后对顾港絆好一点,毕竟还想依靠他丰富的恋爱经验,先成功在裘莲心里预定一个属于许光谨的位置,而那个位置最后如果能落在相伴一生的丈夫,那就再好不过了。
班主任的讲话终于结束,轮到自我介绍环节,其中包括班委的自荐。从靠门口的同学开始,许光谨是倒数第四个,原先简短的自我介绍被毫不犹豫地抛弃,他恨不得一次性将他人生的全部都分享给裘莲,不管好的还是坏的皆毫无保留,犹如这样裘莲就早早参与了他的人生,是他的青梅,也是他人生中早早出场的唯一主角。
刚刚开窍的许光谨全然不懂什么追人小技巧,况且他的社交能力本就堪忧,还长了一副不好接近的脸,再加上日常行为里透着的严谨与规矩,劝退了一大批要与结交的女男,他的朋友只有一个看不懂别人冷脸的顾港絆。
两个共同点寥寥无几的人却是一对好友,他们的爱好基本不重合,连处事方法也全然不同,两人性格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平日里顾港絆也多和他的小弟们厮混,为数不多和许光谨一起的日子里大都是他单方面向许光谨谈天说地。
不过幸好良好严谨的家风救了许光谨,他知道对于感情一事不能操之过急,要图图徐之。首先,要让裘莲对他产生好感,然后她们就可以定下好好学习一起考上名校的约定,之后就是在大学正式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
许光谨暗下决心,裘莲的高中成绩就由他来守护,就算她会拒绝来自他的告白也是一样。对于许光谨来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她过的幸福又美好。
那份自我介绍终于轮到了许光谨,他走上了讲台,眼中只留裘莲一人。裘莲依旧是一副认真专注的神情,脸上透出微微笑意,看起来是那种老师会当众表扬的乖学生,只不过她现在没有在看讲台,而是侧着脸看着窗外。
许光谨下意识地面向裘莲站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军姿,那双一向锐利的丹凤眼虚虚地望着他的长官。许光谨的双眼在努力对焦,却总是失败,透着无措的茫然,那份并不满意但勉强算是终稿的自我介绍怎么也记不起来,开口之后只说出了个拉长声音的“我”。
裘莲首长终于巡视完窗外,视线回转,恰巧对上许光谨的眼神,不知她想到什么,脸上笑意扩大,好像带有几分鼓励的意味。
许光谨先是一愣,随即垂眸错开了裘莲意味不明的视线,隐藏的源代码被突然激活,那些后来编写上的程序补丁被它冲开,只留下原始代码幸存原地,程序依旧是错乱的,但又可以奇异地运行。
“我叫许光谨,爱好,爱好仍未确定,不打算竞选班委,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共处。”
说完,许光谨便看向了裘莲,恭候着她的赐教,却发现了她身边竟凭空多出了一个人。那是一个面容精致的小孩子,他坐在许光谨的桌子上,用手遮住了裘莲的耳朵,朝许光谨缓缓地露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笑来,“你好,我叫许光谨,我讨厌你们所有人。”说完俏皮地挥了挥手就消失不见。
许光谨知道那是儿时的自己,一个虚假的,不被承认的自己。
侥幸运行的程序遇上了bug,丢失了部分功能,许光谨的大脑部分停止工作,他解读不出裘莲的神情。
许光谨默默地回到座位,下一个上场的就是裘莲。他端坐着,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茫然地,无助地,看她一步一步从容地登台宣讲。
“大家好,我叫裘莲,爱好是阅读和音乐,没有当选班委的意向,以后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教室里只有裘莲轻轻自我介绍的声音,橘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脸上羞涩微笑渲染出几分暖意来,就像寒冷冬日街头火柴所能燃出的点点星火,少而珍贵。说完,她朝大家微微鞠躬,慢慢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举止中透着几分无措,然后将脸埋了起来,大概这样就能填补她不足的勇气。
许光谨也被那温暖微笑治愈了,那混沌的程序终于乖顺地运行。他望向了裘莲微垂中泛着羞意的眼睛,想把他所有赞美都得以传递。许光谨看得很认真,很细致,可以说得上是虔诚,只不过这个信徒的脑子又开始发晕,在裘莲鞠完躬离去的一瞬间,惊觉于裘莲眼中的情绪,那不是羞涩,而是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冰冷厌恶。只不过那眼神存在的时间太短,短到像一个幻觉,就像刚刚出现的幼年自己。
程序又开始卡顿,两枚CPU分离,各自走向极端,机器依旧平稳运转,没有任何的报错提醒抑或是病毒警告。
许光谨开始体会到喜欢的含义,简单的两个字,短短的一个词,像一只调频器,一只关联情绪的调频器,它让情绪来的那么轻易,那么汹涌。可这么个危险物品连个说明书也没有,裘莲无意间打开了它的开关,又由着它自生自灭,而许光谨心甘情愿。
许光谨打算将他的少男心事默默珍藏,他要等待一个信号,在那之前他会恪守底线,谁也不透露,包括刚刚还想讨教的军师——顾港絆。突然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顾港絆也许大概可能会喜欢裘莲,如果开始竞争,赢的可能太小,从此裘莲会和他保持距离。而朋友的身份不会,追求者的限制太多,哪比得上朋友方便长久。
他的喜欢,在今天转变为暗恋,只为求得留在裘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