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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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1+1章.
信封很厚，厚的连口都封不上，江百喜接过来，夹在里面的纸片雪花一样，一下从倾斜的开口落出来，他伸手去抓，只徒劳的抓住几页信纸，剩下的东西长短不一，白花花的摊在江百喜脚边，又猛地被风卷下山崖。
速度很快，但江百喜还是看清了。
满是折痕泥土他埋在悬铃木下的字条、印着六皇子暗号的他传递出去做了假的密信、写满推测被他随手藏进书里的纸……
还有他迟了晚饭送给齐玊赔罪的画儿、他胡乱画的小鸡啄米图和水面用来藏拙狗屁不通的诗。
他很少进书房，所以这薄薄几张纸，琳琅满目，一半写满了他的心机筹谋，一半画满了他的假意虚情。
系统从一开始就对齐玊的性格做了总结：狠辣、偏执。
但他从来不信。
即使齐玊在明枪暗箭的朝堂战场伫立十年，齐玊在他面前下令生剐一个叛徒八十四刀，齐玊面前王府的下人永远噤若寒蝉，五十三个门客在某一刻不知所踪。
但那是对外人。
齐玊总说要剜他的眼，割他的嘴，刨他的胸、说的血淋淋的，但一次都没做过，拿他没办法。
在感情上齐玊明明生涩单纯的可笑，像一张白纸任由他涂抹，江百喜觉得人有所长尺有所短，所以总有自信在谈情讲爱上胜他一局。
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下赢过齐玊，就像冥冥之中，败局已定。
现在他信了，确实狠辣，偏执，说到做到。
齐玊确实刨开了他的心，只是里面不是真心红肉，是石头，江百喜的真心，是裹了蜜糖的石头，齐玊发现了，但他还是囫囵吞下去，在江百喜自以为深入齐玊时他也在摸索，沟沟壑壑，摸清了他的自负、薄情、狂妄。
清醒万分，不辨好坏，用血肉长满沟壑。
齐玊杀过太多人，所以他不屑于拿刀去刨，他对自己更狠，用别的东西，对常人而言，真心何其珍贵，但那时他要死了，所以被他拿来当敲门砖，慷慨的挥霍在江百喜身上。
齐玊拿真心碰石头，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在牵引着脉搏，掷地有声，砸的江百喜心房震颤。
可石头终究是石头，于是被齐玊又从肚子里拿出来，扔到江百喜脚边，让他自己看。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山风依旧凌厉，猎猎作响。
“王爷要我一路护送公子到峡安，出石林直对渭水，也就是公子身后，有一石梯，悬绳而走山下自有人接应，江水稍缓处有一渡口、一石桩。”
三石站在江百喜对面，用刀尖在地上画线示意，
“石柱上拴了一条铁链，用力拉起来，尽头是个箱子，里头是新的身契，还有些金银，足够公子日后生活，若是铁链腐锈也无需担心，此去南下，一路王爷都打点好了。”
“王爷要公子去江南，别回来。”
三石右手执剑，抬头冲江百喜点头，一刻不想多耽搁的模样对他说：
“公子看完信便早些上路吧。”
江百喜闻言，终于把那几页信纸拿起来，一目十行扫到底。
四页书离别，没一个字写自己，所思所念，除了江百喜，还是江百喜。
【百喜，见字如晤，
京城必有一乱，十年长恨不得抒，恐不能护你，故渭水沉金，晏山铺路，唯愿安乐。】
……
【百喜，二十寿辰，及冠大礼，苦思良久任不敢自封泰山，但赠一表字‘乐山’，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万望今后多行多思，行山乐水，无岁不逢春。】
……
【百喜，名师难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易学士待你如半子，不可轻慢，经年累月，珍之重之。】
……
【百喜，京中湿冷，难得杏花烟雨，抚柳吹波，年少也曾听闻万里江南只为潇湘客，一路南去，过三境十二洲，车马慢行，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
【百喜，托古一师兄，江南置办有一书肆，宅院，闲时可读书，若江南举尽，天下还有风光，不胜枚举，或结伴或独游，九洲千里明月照，恰是你心似我心。】
……
【百喜，百喜，百喜…】
……
字在江百喜眼前越来越模糊，那颗心又回到他肚子里，带着齐玊的血肉，在肺腑扎根，一呼一吸都扯的生疼。
三页用尽，簪花小楷，字字斟酌，句句提点，方方面面详尽周全，墨迹深浅不一，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直写到把能想到得写完，把心掏净，一字一句把江百喜得退路写通透，只怕他担惊，只恐他不解，只怕他没有自己在身边，二十初度吃不透世间道理，过后几十年会走一点弯路，吃半点亏。
第四页，和前三页不同，应当是后加进去的，齐玊从来不把东西轻浮的摆在明面上，他是澄了一夜的水，静水流深，不够喧闹，不够花哨，只是写了满满三页了，还嫌不够，仅此而已。
但水无处不在，所以江百喜被迫从这几张纸里感受齐玊。
可怜的，轻飘飘的，只是几张风一吹就跑的纸而已。
齐玊怎么舍得，怎么舍得，拿这些来装他沉甸甸的心意，然后随便抛给自己，来伤他的心。
第四页，赫然写着齐玊的绝笔信：
【百喜，我知你烟霞志、水云身，几月薄情而已，不必挂怀，寡意负心者玊也。】
……
【三石乃故人之子，自我建府以来，常伴左右，虚岁十八，年岁尚小，故为人耿直，现托付与你，同去江南避祸，还望照顾….】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愿保兹善，千载为常，百般欢喜，乐哉未央。
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齐玊】
好，好个不必挂怀，好一个百般欢喜，江百喜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表情似哭似笑，最后猛地转身连着信封狠狠扔向江水。
不过一瞬，纸团就消失无踪，三石握在刀柄上的手倏地一紧，狠瞪着这个薄情人的背影，为王爷不值，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这人竟如此心狠，王爷为他万般谋划，甚至分了四个暗卫只为了保护他。
这人竟然连王爷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愿意留。
三石冷眼看着江百喜抽身往绳梯走，那道身影在山崖边顿住，然后回头问他：
“王爷要你和我走。”
三石抽刀，和江百喜相对而立，似乎要生生同他画出一条分界线来，一字一顿:
“小人不与公子同往。”
江百喜第一次认真的打量三石，发现其凌厉的神色下竟当真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冲动，冷冽，是了，十七岁，三石与齐玊。
刚好差一个千难万险的十年。
“为何不走，王爷命你保护我。”
三石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对着江百喜怒吼：
“小人不似公子！薄情寡意！算计不忠！三石为磊，磊恩以报，王爷对三石恩重如山，我自当报答王爷！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同我回去！”
然而江百喜不为所动，甚至还晃了下神，不知当年的齐玊是不是也是这般摸样。
三石等了一息，见江百喜还是不动，也不再多言，甩袖转身，从来时的路飞快离去了。
独留江百喜一人，在风中看着三石的背影渐行渐远。
齐玊曾经说过，王府往东直走五里有一晏山，过了晏山便是两水交汇，水势汹汹一日便可直通峡安，山顶上有座庙，专用来汇聚灵气，说山上是他的埋骨之地，钟敏灵秀，有铁剑陶舟。
江百喜曾经不知道，晏山有没有庙，渭水能不能到峡安，现在他知道了，没有庙，也从来没有什么埋骨之地，有的只是一条退路。
一条不知从何时修起，给谁的退路。
年节的京城冷，晏山更冷，江百喜身上残破单薄的衣料根本不能御寒，不过一会儿就全身发僵，开口时打着颤：
“闪闪亮？”
系统挥舞着小短胳膊，连忙贴着江百喜心口上，努力发热：
“宿主，宿主，我在呢！”
江百喜垂眸看它，伸手虚拢住一团雾气：
“闪闪亮，他好恨的心，好厉害的筹谋，自己痛快死个干净就罢了，偏要拉上我，薄薄几张纸，千叮万嘱，装的一派大度…他放我的人走，却要我把心留住京城，他站不起来，也要我永远走不出去。”
“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这般狠毒。”
嘴里说着狠毒，语气里的情感却太过复杂难辨，闪闪亮一时不能理解，于是他问宿主：
“那你上当了吗？”
江百喜，所以你上当了吗？
太多事没有答案，但一般而言，不敢承认赢了，大抵就是输家。
他最终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寒风，闪闪亮仿佛也被吹到了，抖了抖，马上忘了它不感兴趣的人类复杂情感研究话题，飞向天空，在它身后，光屏猛地破碎化成一道蓝光往江百喜身后的深林跳跃延伸。
【叮——】
【地点‘晏山山顶’至地点‘京城’的回程最短路径已规划完成，预计用时一小时五十七分钟，现在开始导航。】
【按照我们说好的！宿主~让我们全速前进吧！】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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