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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第五十五章.

      “端州本是个边陲小城,临近南边,战乱连年,当时的守城将不作为,连夯土筑的城墙都没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死后我便依母亲遗愿去了隔壁陵县入了军营。”

      “将军做了数年,民生渐起,我知皇上当时对我忌惮极深便想上交兵符自请守边,我本就是端州人士,守端州也算衣锦还乡。”

      “皇上不算昏君,起城墙,圈州郡,四方布防,也只余南边还剩些不算难缠的小国,我当时想能守得一方太平也好,可惜飞鸟尽,良弓藏…..”

      “到头来还得跪谢圣上仁慈,留我一条性命。”

      说到这齐玊停了停,归拢避体的衣袍,话关生死的总要体面些,双手把江百喜痴了似的脸扶正,又对他说了当初那句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是容不下我的,我等做臣子的总要早做打算。”

      齐玊不是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为将者,必心计克重,行一看三,他不是没防备过,只是有时防不胜防。
      只有江百喜还拿他当将军,眼睛亮晶晶的,用一幅温玉似的嗓子说他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说仰慕他神勇,有时齐玊也恨不得这富贵能长些,再久些,能护的了江百喜一生一世最好。

      他总觉得江百喜孩子心性,所以还有很多齐玊不愿在江百喜面前提起,当初的边城都有一守将一知县,守将竟与外敌勾结,每三月便夜里撤开守军放蛮族进城劫掠,再佯装出兵打退,假作军功,齐玊的母亲便是在齐玊眼前活生生被外族凌辱致死。

      边陲人尚武,十二岁的齐玊根骨不算上佳但手脚纤长,被当时的知府买进府里当少爷的陪练,少爷年幼顽劣下手不知轻重,常常打的他浑身青紫,但平时能跟着府上先生偷学几个字,吃顿饱饭,当时的齐玊不爱笑,不说话,更不讨喜。

      后来府中人人传言齐玊克父克母,是不得好死的凶煞命,靠近他的人都会厄运缠身,不得善终,端州飘摇,对阴阳之说极其看重,传言进了知府的耳朵里,恰逢知府升迁,齐玊就被赶出了府。

      府上教书的先生怜悯,送了齐玊几本军书,告诉他端州的军营进不得,守将悭吝向来看不惯谁就让谁去守三月一来的夜,于是齐玊闷头徒步走了三天去隔壁陵县当了个大头兵。

      十年苦痛覆冰卧雪不提,等齐玊荡平了四海,回朝交权时皇帝却不肯,直言大邑靠战神之名周边国家才不敢来犯,大邑境内也还未太平,要齐玊留下一好清理的蛮族,隔三岔五亲领着铁骑踏一踏,震慑四方。

      皇帝承诺,最多一年,等朝政稳固就放齐玊离去,还大施天恩,把虎符又还给了他。

      八十万雄兵在手,齐玊留了私心,回了端州,想护住他母亲的埋骨之地,也想报仇让当初的蛮族尝尝日日担惊时时受怕的滋味。

      但天子心计深不可测,刚刚分画新立的端州只不过是皇帝对付齐玊的雷霆手段,如此舍得,郡县往上一州有一天子城令,南蛮屠城后会夺城令。

      齐玊若听话,端州无恙,若抵抗,那便舍了端州,和当初引蛮族入城的守将一样的手段,齐玊那时才知道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紧接着,蛮族折旗投降,大邑又胜,只是齐玊再也站不起来了。

      弯刀有毒,刚回营帐便有天子近卫来传有官员弹劾齐玊通敌叛国,事关重大要押他回京受审,不由分说要囚齐玊,营中自然有人不服,天子近卫带十二金卷,配尚方宝剑如圣上亲临,乘机以不敬之罪把齐玊的副将亲信杀了个干干净净。

      八十万守军四方分编,为国守疆无皇帝诏令不得擅离,至此:

      神将空有名,虎符如废铁。

      断双腿,拔爪牙,封嘴眼,所有和齐玊有沾染的人都暗地被上下杀了个遍。

      到京城山高水遥,整整三月伤处无人处理,是生生长上的,每逢阴雨就细细密密针扎一样疼。

      这一记,叫天子一怒。

      这本来就是必死的局,从江百喜见到齐玊那一刻开始,命运其实早已摧枯拉朽一路向前,从未停下过。

      可江百喜不需要知道,他不想江百喜知道,他不必背负自己的痛苦,不会知道他眼中的英雄只是个被关在金牢里不知何时会死的败将,做的一切拨弄风雨的棋局也不过是负隅顽抗。他不信命,但他现在不仅信,还有点怕了,在那高高的天下第一楼里,国师为他卜过一卦,签上写:

      无妻无子,天煞孤星,半生徒劳,不得善终。

      【“叮——”
      检测到任务完成进度已过半,反派齐玊幸运值:35\\60,宿主江百喜:66\\100。】

      【反派生平自述补充已完成,请宿主不要松懈,早日完成任务哦~】

      可一声轻响,不靠谱的系统突然补充前言,江百喜知道了。

      结局是齐玊被押解回京,天子出城十里亲迎,封安亲王并一品镇远大将军,食邑万户,赐府邸,享世袭,泼天的君恩。

      江百喜不知道也不敢想,当时的齐玊是何种表情,如何恨,如何切齿,如何拖着残了的腿去那高高的黄金台上,高喊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去跪领那用来羞辱他的君恩。

      有多痛?

      玊,玉之有瑕,连名字都不详。

      内容寥寥,几行字很快就滚到底,江百喜却好像一时回不了神,眼神微动,从闪闪亮的光屏上移到齐玊脸上,愣愣的看着,齐玊那双眼一如既往,平和、安静,薄唇直鼻,是很凌厉傲气的长相,可如今灯火昏暗明暗里磨平一片。

      那傲气好像已经被生生磨光了。

      “百喜?本王的好百喜?”齐玊发现江百喜看他,转头对他漏出一丝笑,轻声细语,温柔的异常。

      江百喜又看了光屏一眼,猛地垂头,把齐玊的手从锦被里强行拉出来,好像这个动作能给人力量,然后脑子里的记忆如山崩,排山倒海的塌过来,压都压不住的往前滚。

      他以为他在玩儿不用负责的攻略游戏;他自以为他把齐玊摸得一清二楚;他以为自己玩世不恭,绝不会在情情爱爱上栽跟头;他自视清高,以为他是来拯救齐玊的救世主。
      他站在空地上对着齐玊胡乱放枪,最后一桩桩一件件,竟又插进了自己心头。

      自食其果,吐不出又咽不下,憋得他双眼通红。

      他叹齐玊痴,他叹齐玊傻,前二十七年贫乏破陋,竟不知鸟尽弓藏的道理。
      他说齐玊空长年岁,还如此单纯。
      他笑齐玊可笑,不过银水碗,没心的人随口胡说。
      他笑齐玊真心易付,三言两语就上了当。
      他叹齐玊白费功夫,给他找什么大儒师父。
      ……

      而就在刚刚,他让齐玊衣不蔽体,避无可避,责问他是不是享够了人间的富贵要去送死。

      “呵——”

      想到这儿,江百喜突然嗤笑出声,如此种种,岂不可笑?而最可笑的是他自己,痴,蠢,傻,自负,可笑,通通都是他自己。

      齐玊还想骗他,拿他当傻子哄,还想让他一无所知的活着,等一天刀落下来闸了脖子了,自己就陪着他一起,风光葬了了事,高高兴兴。又或者…..江百喜感觉自己唇齿都在发抖,:

      “玊?是什么意思?”
      “王爷就这么认命了?”

      怎么会有母亲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个名字?
      被所有人避如灾星,齐玊是什么感觉?
      父母亡故,齐玊一个人是怎么活的?
      听到和自己征战沙场的手足兄弟都因为自己被杀,自己却要接下皇帝给的爵位,是什么感觉?
      等死又是什么感觉?

      有太多东西想问,百感交集,其中痛最多,心痛,为了齐玊疼,想问他当初疼不疼,到底有多疼,有没有他现在这么疼。不走心的骗子栽了,一颗心挂在了齐玊,跪在黄金台上是什么感觉,隔着时空,如刀刀剜肉,片在了江百喜身上。

      感同身受。

      他现在知道当初圆月下,自己信誓旦旦要和齐玊同生共死时齐玊为什么会笑了,难怪他半点不在乎自己的腿,难怪他轻易就让自己近了身,难怪住在府里的角落,难怪…他这么容易对自己动了心。

      不是齐玊纯,更不是齐玊蠢,只是人之将死,万般风浪也不过过眼云烟,些许风霜罢了。

      江百喜突然想起旧时读佛经,讲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时的他嗤之以鼻,现在看来确实,报应来了。他随意挥霍着齐玊的真心,又霸道的享用着齐玊的纵容,自己锱铢必较,左权右衡才舍得拿出一点真心。

      可他忘了,真心不是商品,买不起,给不出,抢不到,潜移默化间,他早没有他想的那么自如,所以一颗心全是酸和疼,爱他所爱,疼他所伤。

      苦痛交织,像被紧紧扼住了喉咙。

      听到江百喜的声音齐玊一愣,赶忙近前把江百喜的脸捧起来,江百喜眼里一片红,偏偏咬着牙不出声,咬牙切齿似哭似笑又委屈巴巴表情怪到了极点,齐玊不知道江百喜有个系统,只以为江百喜听了他说的话难受,一时有些心疼有些好笑,抱紧了江百喜安慰:

      “玊,玉有黑点,是不值钱的玉的意思,边城里天天都在死人,越不值钱的东西越不会被抢,能长长久久的待在一起。”齐玊发现江百喜在抖,又笑着摸了摸江百喜的头发:“皇上老了,他不敢动我的,皇上把名声看的多重要,还想着成仙呢,要积点阴德,再者民心向背,我若是不明不白死了,大邑的将士会心寒的。”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剩一点从长廊透进来的烛火,这个时节,天开始越来越短,房里没人点灯,黑暗纠结弥漫成一片。

      齐玊磨蹭着亲了亲江百喜的耳廓,继续道:“我们百喜啊就安心读书,只一年,本王答应你,一年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我就陪你去。”

      “好不好?”齐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嗓音冷沉带着诱哄。

      又在骗我。

      江百喜一下抬起头,颈侧一片青筋,心绪乱成一团,像吃了刀,刀刃细细剐着肉,激的他口不择言般的开口质问:

      “一年?!太子今年已经三十有三了,狗皇帝还没死,千秋节,关中大旱,官员瞒而不报,难民北上,马上就涌到京城来了,负责的官是二皇子的外族吧,南蛮使者还滞留京城,师父送的画,还有那个姓方的大贪官,六皇子生辰贺寿送了狗皇帝一单方,朱砂水银,哪个都是催命的东西,你和六皇子筹谋了什么?”

      说到这,江百喜猛地急喘了几大口气,似是痛极了:

      “你真当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一片沉默。

      黑暗里温热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齐玊的手背上,他的手被江百喜攥得死紧有些失温,一刹那甚至觉得烫,江百喜有些暗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一字一顿:

      “一年后….王爷还活着吗?”

      一句话,打的齐玊弯了腰,怎么甘心,怎么甘心,百喜百喜,百般欢喜,若什么都没有,没有江百喜,没有着一段仿佛天上掉下来的时光,他几乎,几乎就要认命了,他就是天煞孤星,十年徒劳他认了,不良于行他认了,兄弟手足死绝他认了,安顿好为数不多的旧部,然后成与不成,生死都是命。

      不得善终,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可现在……

      他不想死,谁想死,他的百喜才刚刚二十岁,刚刚拜了师父,最大的年华,以后有大把的作为,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他和自己一起死啊。

      “出王府往东直走五里有一晏山,过了晏山便是两水交汇,水势汹汹一日便可到峡安,山顶有座庙,汇灵聚气。”江百喜重复着齐玊曾经说过的玩笑话。

      “高山临水,看流水匆匆,是王爷给自己修的墓吗,不知有没有百喜的地方?”

      晏山如何,渭水又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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