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女皇二三事》苏令妩

2、第 2 章 灵筠

　　徐灵筠是被鬼差墨凛一脚踹到西陆王朝。鬼差白宣在一旁略带歉意逇说道：“灵筠，对不住了，那叫梅念卿的怨灵跑路了，地府寻不到。你本为地府释怨师，却同情那怨灵导致自己为怨气反噬，如今定国公府的徐夫人正难产，人命关天之际，地府罚你替那怨灵投胎，时间不多了，你忍着点……”说罢又补了一脚给她，助她加速投胎，直踹得徐灵筠头昏脑涨，意识昏沉。
　　待徐灵筠再清醒过来，她就看到一古代装扮的婆子，正在那一脸愁苦的自言自语。
　　“不对啊，这小娃为何不哭？”
　　这婆子猛一低头就瞥见手里的娃娃正睁大了眼睛在看她。
　　婆子一愣，心下感到发毛，她是京城里有名的稳婆，除了宫中贵人外，这满京城上到官员下到普通富户，生产之时都会请她过府。似徐府这种一出生就眼睛睁的大大的婴儿她还没有见过，况且还不哭，有点棘手。
　　婆子定定神，咬了咬牙，冲着本来已经被倒提的徐灵筠屁股上狠狠一巴掌。
　　唉哟，她的屁股真是遭了秧！
　　随着痛意袭来，徐灵筠回过神来，恍然意识到这里怕就是墨凛说的国公府了。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婴儿都是呱呱落地的，要哭的，眼看着婆子又准备一巴掌下来，徐灵筠赶紧嘴巴一张，啼哭起来，声音甚为洪壮有力。
　　婆子长舒了一口气，冲来接的关嬷嬷贺喜道：“徐大人的千金哭声响亮有力，可见元气十足十分健康。”
　　关嬷嬷忙一边拿起襁褓将徐灵筠包了起来，一边吩咐身旁的丫鬟宝珍给稳婆奉上银子，口中称道：“有劳张娘子。”语气却并不欢快。
　　张娘子即是那稳婆，她已经年过四旬，不动声色的悄悄打量了一眼屋内众人，心下了然，忙接过银子，奉承几句。
　　丫鬟宝珍将张娘子送出去。
　　到了外头张娘子长舒一口气，心下有点怜惜新产的婴儿与产妇徐夫人。张娘子本就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又多年行走长安各府邸，对长安城中的事情知晓甚多。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婴儿的生母闺名关雎，乃是先帝一朝立储呼声最高的四皇子正妃关氏的堂妹。关氏与关雎祖母为本朝开国皇帝陆愿的胞妹长平大长公主，真正的豪贵出身。
　　四皇子妃关氏的父亲是先帝太宗朝的工部尚书关定远。太宗原配定贤皇后魏紫去世，太宗命关定远全权修建昭陵。她听闻关家前朝亦是以营造建筑立命，家族中人不仅善修宫殿工程一类，更是对丹青一道极为有天赋。
　　眼前这新产妇人即是关定远的胞弟关定风的嫡女关雎。关二老爷关定风不喜做官但画的一手好丹青，先帝在位时，数次请关定风入宫为其做画，凌云阁的二十四功臣画像即出自关定风的妙手。关二老爷身修八尺，常着宽袖长袍，长相最肖长平大长公主，幼时得皇帝舅舅喜爱，经常出入宫廷。
　　他除了擅长丹青外，书法更是下笔犹如神，笔下之字游龙惊凤，长安世家贵族以得关二老爷书画为荣，私下里更是到了一幅万金的地步。先帝太宗私下也曾向关二老爷询问书法之道，关二老爷曾道：“书法不仅要有笔力，更要有心力，笔力透纸背，心力注书法，心正书法亦正，心邪书法之气亦邪，心怯书法亦软弱。陛下乃九五之尊，为天下子民之父，心中藏有百姓，书法下笔自然会有神。”
　　太宗是千年难得一出的明君，喜谏，闻关二老爷不动声色的谏，太宗龙颜大悦。虽关二老爷不喜官场，太宗却不时征召他入宫，关二老爷可谓简在帝心。
　　关大老爷的嫡长女关月被先帝太宗赐婚于四皇子陆恒为正妃，关二老爷的掌上明珠关雎则嫁给定国公府的嫡三子徐灏为妻。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一个是贵族不倒翁徐家。
　　太宗在位时，最喜四皇子陆恒并且允四皇子开弘文馆招揽天下有志之士，先太子陆乾被废后，太宗更是不止一次说过四皇子陆恒最肖他的话。太宗数次想立四皇子陆恒为太子，世家大族中年轻一代俊杰也多拥立四皇子，肱骨老臣们则更嘱意九皇子陆观，言陆观仁孝，并论四皇子陆恒与废太子陆乾争夺储君之位各不相让，若四皇子陆恒继承大统，废太子陆乾与其子嗣的性命就难保，手足相残有可能重现当年宫门惨案。
　　当年的宫门惨案，太宗杀兄诛弟囚父屠尽子侄，手段血腥残暴。虽太宗是胜出者，兄弟子侄却常常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在太宗梦中，就是太宗生母亦在梦中斥责太宗，到了太宗晚年身体衰败之时，昔年征战所向披靡的太宗甚至常常言宫中有鬼，不敢一人独卧，需心腹太监与宫女执杖守在卧榻，更是数次请高僧三藏大师为其念经。
　　当年的废太子陆乾，四皇子陆恒与九皇子陆观三人皆为太宗原配定贤皇后魏紫所出，有嫡不立庶乃是规矩。太宗不决，问魏皇后的弟弟国舅兼宰相魏赭。魏赭言开国之君当杀伐果断，守国之君则需以仁孝治天下，如今天下太平，陆观素来仁孝，定然会爱护子民亦会善待兄弟姐妹。魏赭与一干肱骨老臣坚持拥立九皇子陆观。这场夺嫡大戏最后落幕，九皇子陆观最终夺得帝位，即当今圣上。
　　太宗崩后，被贬谪的四皇子陆恒与四皇子妃关月不久相继病逝。四皇子妃的母家关家亦被安了贪墨之名流放到蜀中偏远之地，昔日春光霁月的关二老爷关定风亦全家跟随流放。
　　现如今，放眼这满长安城，往年富贵泼天的关家就只剩下这昨日的长安才女今日的徐夫人关雎了。
　　说是徐夫人，其实也差不多如同弃妇了。这生产的当口，定国公府上上下下不闻不问，关小姐的夫君徐三老爷更是连长安城都不回，长安城内有传闻徐三老爷如今在南边江南府已经金屋藏娇。那娇说起来不一般，闺名魏娇娇，魏娇娇的父亲正是当今圣上的亲舅兼宰相的魏赭，她母亲是魏赭最为宠爱的十九姨娘。
　　平民之家的女儿们婚嫁还要讲究给人当个平头正妻呢，似魏相庶女这种上赶着给男人做外室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魏娇娇大概是贪图徐三老爷的美色吧。不过纵然魏小姐甘心给人做外室，宰相魏赭怕是不肯，徐家三夫人这一胎又是个女儿，徐灏以及身后的定国公府权衡利弊，怕是也早做好了打算，不然也不至于关氏头胎生子，定国公府竟无一人上前，就连她这稳婆都是
　　关氏的乳母关嬷嬷花重金请来的。
　　贵族之家薄情起来比凡夫俗子更甚。
　　这边张娘子心里嘀嘀咕咕一通，脚下也没有停，张娘子虽是稳婆，不过任何一行都怕精。张娘子是稳婆这一行里的翘楚。长安城里除了宫中，各府请她过府的人不少，这有时候难免就见多识广，知晓不少秘辛。不过张娘子也晓得规矩，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似她刚刚脑海里转的那些思量那些念头，对外张娘子断然是一个字不提的。
　　宝珍将张娘子送到后面花园角门处，喊了守门的小厮，看着张娘子上了车方折回身。
　　张娘子一抬头发现原本来时还晴朗的天空，此时竟黑云压城城欲摧。张娘子忍不住回头看看身后的定国公府，这新出生的小娃娃怕是这一生不会太太平呀！哪想，还不待她感叹完，原本被乌云掩住的太阳奋力一跃，乌云正争先恐后的后退……
　　张娘子心有所思。
　　屋里，徐灵筠早被擦洗干净，包在大红刺绣锦缎襁褓内，由关嬷嬷抱着放到了关氏身边。关氏侧过脸来看徐灵筠，徐灵筠顿觉眼前一亮，关氏的长相实在让人惊艳非常。刚生产过的关氏脸色有点苍白，眉眼精致灵动，有点清瘦气质却十分清丽不俗。
　　关氏虽然第一次当母亲，不过昔日未出阁时，曾常去照看堂哥堂嫂家的哥姐，也知晓大多数新生婴儿都是一出生就紧闭双眼，不会似眼前自己的女儿一般眼神炯炯的与自己对望。被婴儿纯净的眼神注视，血脉至亲，关氏不由的心生怜爱，她轻声道：“你放心，你既投胎做我的女儿，我在一日定护你一日周全。”
　　徐灵筠被母亲关氏温柔爱护的目光打量着，第一次真正理解到何为目光如水。那是一汪清水，里头盛满温柔慈爱关心呵护真诚，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心灵宛若被洗涤一般，洗涤掉藏在徐灵筠心中淡淡的忧伤与惆怅，填充着徐灵筠灵魂深处爱的缺口。
　　真诚的爱，从来都是是治愈的力量。
　　徐灵筠不禁悠悠的想，这本是那怨灵梅念卿要投胎的身体，若梅念卿知道这一世的母亲如此温柔有爱，不知道她可否会有一丝悔意？亦不知，梅念卿如今究竟魂藏何处？
　　地府藏书楼内，地君一身轻装，手捧一本书，对隔着一书架之远的老叟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不必担心，此举只是为了帮助灵主苏醒，她不会有危险的。”
　　老叟一身黑衣，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空，自顾自说道：“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