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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沈溪亭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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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奶娘总是这麽对我说。我叫沈溪亭,作为大楚唯一的公主,我在千恩万宠中长大。
过分的宠爱让我长成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废物点心。
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吃喝玩乐件件精通。
他们愈疼我,我愈有霸气,以为连天上的星星我也摘得到。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上元夜,我遇见了他,那一夜,我终生难忘。
许之杨,我终其一生唯一想要触到的“星星”。
那是我第一次出宫,我向父皇求了许久,三哥也再三保证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安全,才得了父皇的恩准,去逛京城最盛大的上元夜庙会。
一大早我便起来,催着如意和嬷嬷们给我梳妆打扮,清水出芙蓉般的面容配上粉色蜀锦小袄和水蓝色贡缎襦裙。奶娘瞧了,直夸我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小仙女。
等到日落时分,三哥来接我出宫。一路上他给我讲着上元节庙会多热闹多有趣,我边听边掀开帘子把头探出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远远望着,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原来宫外的世界是这样子的啊。
马车行近庙会时,街上人潮如蜂,无法前行。正合我意,我迫不及待拽着三哥下车步行。
整条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十二年来第一次踏出宫门的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兴奋不已。不远处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和肃静的皇宫相较,简直是极乐世界。
哇,有卖糖葫芦的!一支一支红澄澄的糖葫芦,还冒着腾腾热气,比母后头上价值连城的血玛瑙钗子还好看。
“三哥,我要吃糖葫芦”不等三哥应声,我直接提了裙摆往人群中挤去。
初春的寒气全给人与人摩肩擦踵的热气赶得荡然无存。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感觉好温暖。
却未发现如潮水般的人流硬生生把我和三哥挤散了。
好不容易挤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我向那肥胖的中年贩子递出一两银子:“买糖葫芦!”
贩子看到那锭银子傻了眼:“小姑娘,我们做小买卖的可没钱找你,你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吗?”
原来还有得找。
没钱找有什么关系,糖葫芦比那锭银子更讨我喜欢,我恨不得吃它十串二十串。
“那就全部买好了。”
“好勒,我的财神爷来了!”
一支,两支,三支……他让我抱满了糖葫芦,红衣的糖汁惹得我的绣袄一片晕红。
“还有呢!我再给你拿。”
“不要了,够了,够了。”我赶紧转身往回走,这时的我,看起来像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我如获珍宝般的抱着,怕有人抢走。
人潮像海浪一般打来,我踮起脚尖,哇!远近十里全是黑鸦鸦的人头!然后我就几乎没有再踏上地面。
我彷佛坐在轿子上一般,不由自主的向前涌去,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断与我擦身,我感到晕眩、无助,好想哭喊,但仍紧紧抱着我的糖葫芦。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才触到地面。狭窄破旧的巷弄之中,人潮依旧在巷口流动,像一条奔腾的河流。
平常足不出户的我,哪里晓得自己身在何处。一双小脚,怕在这夜已走过比过去十年还多的路。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这个大楚唯一的小公主,此刻只剩一把糖葫芦了。
我跌坐在地上,边舔糖汁边掉泪。
“你在哭呀!为何哭?今天是上元夜呀!”有个少年挤进巷口来,他发现了我。
我不曾和宫墙以外的陌生男人说过话。看着他,我一直考虑要不要依嬷嬷教我的方式低下头,才像大家闺秀。
他是个年轻人,约莫比我大两三岁,穿着寻常的蓝布衣服,身材瘦弱,裤管卷得老高,脚上一双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漏出了两只脚趾。
我没有低头,反而好奇的打量他。他长得很俊秀,五官清瘦明朗,眉骨鼻翼挺立有致,尤其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里面好似有星星,会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
我看呆了,分不清是他的眼睛亮,还是天上的圆月更亮,一时忘了掉眼泪。
他伸手扶起我,我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彷佛他就是我的亲人。
“不要哭,人这么多,还怕糖葫芦卖不完吗?看我的,保准帮你卖个精光,你爹娘就不会骂你!喂,给我--”他的声音如月色一般温柔
他误会我了,但我还是把一大把糖葫芦塞给他。他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真好看。
“我叫许之杨,是南街卖豆腐家的儿子,今天我把娘做的豆干拿出来卖,没多久就卖个精光!”他摇着口袋,当当作响,“你听,全是钱!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瑶”我鬼使神差对他说了我的乳名,这是第一次告诉陌生男子我的乳名,也是唯一一次。
“走吧,阿瑶”他带我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到了一处空地,扬着糖葫芦大叫:“冰糖葫芦,一文钱一个,又甜又脆!”
果然有人抱了孩儿喜孜孜的买糖葫芦。他把铜钱放在我掌心里:“你要收好,人多手杂,别给扒了。”
远处有盏盏灯火,在夜色中开出千百朵光花,我的眼给灯火迷住,也给他兴致高昂的脸迷住。
“别发呆,学我叫卖,一会你就会了!”
他分给我两支:“跟我学,冰糖葫芦,一文钱一个!”
“一--一文--钱一个,冰——冰糖——葫芦”我憋了半天红着脸磕磕巴巴喊了一句,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冰糖葫芦儿,一文钱一个,大声点!”他的声音很特别,高昂处有转折,转折中有余韵,可比宫里的乐师弹的琴好听千百倍。
“冰糖葫芦儿,又脆又甜”我鼓起勇气学着他的声调,曲折婉转如同唱曲般喊了出来。
“阿瑶,你好棒”他拍拍我的头以示鼓励,满目温柔。
“冰糖葫芦儿,一文钱一个,又脆又甜”我俩齐声喊道,相视一笑。
如果父皇打此地经过,他一定不认得我是他的女儿,但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我俩一路叫卖着,边走边笑,不久,只剩一支糖葫芦。
“这支我们一人分一半吧!”我饥肠辘辘,可怜巴巴地望着许之杨。一大把糖葫芦全给他卖掉了,我只舔到些许糖汁。
“行,我们去那边石台坐着吃”
他只吃了一颗,就说“太甜了,不好吃”
“太甜怎么还会不好吃呢?”我疑惑的看着他,心想这人大概味觉不好。
“你爱吃就都吃了吧,别浪费”他很嫌弃似的把糖葫芦丢给我。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一口一个山楂吃起来,真甜真好吃,比宫里任何珍馐美味都好吃。傻瓜才不爱吃糖葫芦呢。
于是我吃一口就忍不住偷偷看那傻瓜一眼,吃一口看一眼,看着看着发现他竟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被看羞了,嘟着嘴问他“大哥哥,你为何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什么,你快吃,糖都要化了”他有些慌张的别过头去,我发现他耳根红了,比手里的糖葫芦还要红。
夜深了,人潮渐渐散去。我突然想如果这个上元夜没完没了多好啊!我忘了皇宫忘了父皇母后忘了自己是公主,只懂得看他痴痴笑。
“阿瑶,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刚要脱口而出皇宫两个字,突然想起三哥嘱咐我的话,在外面切不可暴露身份,于是赶紧摇摇头“不能说”。
“嗯?这有何不能说的?你总不会是住在皇宫里的公主吧,哈哈”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傻傻地看着他,心想你怎么猜到的。
“大哥哥,我家在,就在西梧大街右拐第二家”我灵机一动,报了外公家的府址,虽然我从未去过。
“你确定你家在西梧大街?”他有些疑惑地问我。
“那是当然,大哥哥。但我,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真是个傻姑娘,天这样晚了,我送你回去”说着他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朝西走去。
我第一次与陌生男子牵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但很粗糙。他握得很用力,我隐隐有些吃痛,传到四肢百骸又变成了酥酥痒痒的感觉。
顿时心里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他紧紧握着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我那颗懵懵懂懂的少女心。
走过两条街穿过三个胡同,终于到了外公家。远远的,我看到好像是三哥在门口站着,舅舅竟然也在,两人正在交谈着,满脸焦急。十几个家丁奴仆站成一排,还有几个人在套马车。
我一下子如梦初醒,算起来我已经走丢了将近三个时辰,三哥一定急疯了,但又不敢惊动宫里,只能来外公家求助舅舅了。
“三哥,三哥,我在这”我挥舞着双手,朝着三哥的方向大声喊到。
“阿瑶,真的是你,阿瑶!”三哥几乎飞一样冲到我身旁,黑着脸凶我“你个死丫头跑哪去了,我魂都被你吓没了”他急得都破音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哥又狠狠地盯着许之杨厉声问道:“你是谁?没对我家小妹怎样吧?”
“别误会,三哥,是他帮我回来的。”我说着,竟不自觉地把许之杨护在身后。
“哦,原是如此,那我代舍妹谢过小恩公了”三哥这变脸速度。
许之杨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站在原地。
“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差人送小恩公回家,改日再亲自登门致谢”舅舅缓缓走来,对着许之杨说道。
“大人不必客气,送小姐回府只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许之杨缓了一下,强装镇静地回道。
我见了舅舅,赶忙下拜,“舅舅万安。都是阿瑶不好,阿瑶贪玩,让舅舅费心了”这种时候嘴甜认错总没有坏处的。
“好了好了,平安回来就好。”舅舅最是疼我,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我说。
“快上车吧,我的小祖宗,这么晚才回去,父,父亲知道了非剥了我的皮”三哥拉着我往马车上塞。
“等等……”我急忙转头对许之杨说:“你的钱!”我把铜钱从口袋中掏出来。
“不,那是你的,我只是帮忙而已--”他想不出这事的因由--卖糖葫芦的女孩竟然是护国大将军家的孩子。
一推一却,铜钱散了满地。
叮咚叮咚叮咚……
我没能好好跟他说再见。那叮咚叮咚的声音从此在我脑海中每日响起千百回。
叮咚叮咚……
铜钱的声音多美妙呀!我不断向三哥讨铜钱玩。
三哥疑我有病:“你不爱金银,不爱珠花,只爱铜钱,世上哪有你这么笨的丫头。”
我的梳妆台放了一整层的铜钱,那件沾了糖渍的绣袄,洗也没洗,被我细细收藏起来。
终其一生,惟我知晓这个秘密。
许多年后想起来,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只是一个晚上,我就对那个只知道名字的人动了心,那个曾陪我卖了一夜糖葫芦的少年。
我记得他眼里的星星,记得他教我卖糖葫芦时的骄傲模样,记得我俩分吃一支糖葫芦时的甜蜜欢快,记得他那口整齐的白牙,记得他泛红的耳朵。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除了我的公主身份,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不特别美,不特别聪明,不特别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