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集》槿枝

1、南有橘树

　　第一叶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就在这儿了，你呢?”

　　晨光熹微，阿肆睁开了眼。

　　他又在这里睡了一夜。

　　在这棵橘子树下。

　　明明有着一片橘子林，可是他就是偏爱这棵。

　　阿肆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

　　他逃了几日的学堂，也不晓得夫子会不会让他再挨板子。

　　他摸了摸身侧，没摸着书卷，便起身来去寻。

　　只见自己的书卷也不知是被哪个顽劣的小孩挂在了橘子树的一个枝丫上。

　　阿肆一阵头痛，不知如何是好，心下正在思索，却见一个小丫头，从一旁蹿了出来，挽起袖子，系起裙摆，阿肆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上了树，坐在那枝丫上晃着腿。

　　阳光来的刚刚好，洋洋洒洒，像夫子那一手精妙绝伦的大字一样，落在了他的心里。

　　“喂！小书生，接好啦！”

　　阿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女孩精致而白皙的小腿，他哄的一下闹了个红脸。

　　可是那小丫头也是胆子大，没有多想就从枝丫上跳了下来，阿肆怕她受了伤，便急急忙忙的去接那小丫头。

　　或许是小丫头养的太好，还是阿肆到底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那女孩将少年扑到了地下。

　　阿肆的脸更红了，看着女孩爬了起来跳了跳，笑着将书卷递给了阿肆：“给你！拿好！”

　　阿肆爬起来盘坐好，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咳了两声，学着夫子文绉绉的模样说着：“姑娘不必担心，小生自会负责。”

　　他这副模样到引得小姑娘大声笑了起来，笑弯了腰，笑红了脸：“你从哪里来啊？”

　　阿肆愣了愣脱口而出：“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就在这儿了，你呢?”

　　说完就有些懊恼，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丫头的眼睛倒是亮了亮，笑了起来：“有趣。”

　　从那以后阿肆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丫头。

　　那天对阿肆来说好像一场梦，但阿肆知道，那是富人家的小姐。即使他姐姐是江南最出名的绣娘，他也从没瞧见过姐姐能绣出如此美丽的绣花。

　　于是他把对她的思念全都种在了书卷里，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第二叶

　　“萧家的小二郎进举了！”

　　“这么多年来，我们村终于有个有出息的了！”

　　“我爹给我相了个媳妇，”阿肆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橘子树的面前:“可我不喜欢她。她大字不识，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差。”

　　阿肆灌了口酒，又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树下。

　　少年早已到了弱冠的年纪，却不像小时候又黑又瘦的一小只。面如白玉，身形高挑，倒是长成了个俊俏的模样，又是年少有为，也就成了江南女子们心尖上的那个好儿郎。

　　今夜的星星很亮，一片片缀在墨黑的夜幕中。

　　像那天的一样。

　　第三叶

　　阿肆去长安了。

　　阿肆画的一手妙手丹青。

　　平日里念书念得乏了，也就习着丹青，又日日思念着那姑娘，从单单只是外形的像，到底儿来连那神色都揣摩的有七八分相像了。

　　长安有个很有名的说书人，在游历的途中到了江南，晓得了江南的萧小官，明着可是个风流种，到底还是痴情于一人，也是奇了是哪家的小娘子那般深得人心，就去见了萧小官。

　　这一瞧自是不得了，说书人没瞧见过那般灵动如生的画，瞧多了也就爱不释手了。

　　说书人到底是说书人，好巧不巧的把萧小儿郎的单相思说成了断旷古奇恋，再带着那画像，说遍了大江南北。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

　　到底是传进了那位的耳朵里。

　　领了说书人，瞧了那画，龙颜大怒。

　　阿肆也就被唤了去。

　　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皇帝捧在手心里宝贝的小公主。

　　阿肆到底是个聪明人，皇上不仅没有下令发落了他，还允他金榜题名时定召他为小公主的驸马，圆了这段情。

　　到底是阿肆争气，来年就中了状元，当然也如愿以偿是抱得美人归。

　　当他喜气洋洋锦衣还乡之时，万人羡慕着，千人赞颂着。

　　谁不知他再去瞧那橘子树的时候，它早已枯死了。

　　无叶

　　“小……小荷……”阿肆在橘子树底下结结巴巴的背着夫子今天教的书，突然一个橘子稳稳当当的砸在了阿肆的头上：“哎哟！是谁砸我?”

　　阿肆四下望了望没瞧着人，正生着气，便听到小姑娘银铃一般的笑声：“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是第几遍了?我都会背了，真是个小呆子！”

　　阿肆抬头望去，见到了一个穿着襦裙的漂亮丫头，瞬间红了脸：“你……你是谁?为……为什么坐在那里！”

　　逆着光，阿肆看不清小丫头的脸，但听着她的声音似乎是愉悦的：“我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说着就轻盈地跳了下来：“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就在这儿了，你呢?”

　　阿肆总算是看清了小丫头的脸，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从小到大，除了阿姐和娘亲，他还没这般仔细的瞧过一个姑娘：“我在这背书……今天是第一天上学堂，夫子教了好难的书，说背不下来要挨板子。”

　　阿肆到底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说着说着也就委屈的哭了起来，小丫头没见过小孩哭，一时间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想着就有了主意，对着阿肆喊到：“小呆子，看我给你变个戏法！”

　　阿肆一听有戏法看，连忙不哭了，顺着小丫头指的地方看了过去。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名堂，便失望的看着她：“你骗我，这里哪有什么戏法看?”

　　小丫头瘪瘪嘴：“等一下啦！”

　　阿肆也就陪着小丫头一起盯着那个地方。

　　阿肆脖子都抬着痛了，正要生气，小丫头突然摇晃起他的手臂：“快看！”

　　目光所及之处，阿肆瞧见了一个可爱的花骨朵，白白嫩嫩的，在他面前舒展了身姿，开出了花来，渐渐的长出了一个小果实。

　　果实也由以前的青涩的模样渐渐长大，成熟慢慢的变红，最后落到了阿肆怀里。

　　是个大橘子，阿肆开心的笑了起来。小丫头看着阿肆笑了起来也开心的笑了出来。

　　“刚刚说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阿肆满嘴包着橘子，含糊不清的问着小丫头。

　　小丫头点点头：“要不你帮我取一个?”

　　“嗯……”阿肆考虑了一会：“你会变好吃的橘子，那就叫你小橘子吧！”

　　小橘子得了名字，很是开心，也就多送了阿肆几个橘子。

　　在那之后阿肆每次下了学，必定就要去橘子林里去寻小橘子，给她讲一些趣事，也暗地里骂了好几次夫子准备的书究竟有多难。

　　小橘子就这样在旁边听着，一边替阿肆剥好橘子递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肆在一天天长大，小橘子却是还是那个模样。

　　阿肆也知道了小橘子其实是一只小橘子精。

　　小橘子也给他讲了她们橘子一生有三片叶子。

　　一片谓之生，一片谓之死。还有一片是要通过不断的修炼才能得来的，谓之情。

　　有些橘子一辈子都修炼不出来那第三片叶子，也就化不了人形。

　　小橘子是幸运的，因为她修出了第三片叶子，因而有了人形。

　　阿肆并没有厌恶小橘子。

　　他在想，怎么把小橘子娶回家，那样就可以有吃不完的好吃橘子了。

　　好景不长。

　　十岁那年因着阿肆贪玩逃了学堂，一场突如其来灾难带走了阿肆的生命。

　　萧家人寻了阿肆带回了家。

　　萧母摸着阿肆还暖着的身子，还没缓过来，就听着有人敲门说能救阿肆。

　　是个长的很漂亮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还带了许多的橘子。

　　她说把阿肆放在那橘子树下就好。

　　三天以后阿肆就会回去。

　　小橘子把那片“生”给了阿肆。

　　她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橘子。

　　阿肆忘了小橘子。

　　他遇上了一个喜欢的女孩。

　　他每天都会坐在橘子树下呢喃自语。

　　小橘子听得见。

　　那是一年冬天。

　　小橘子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在绝望之中他看见了阿肆。

　　他拂去自己身上积的雪，小心地把自己捧在了手心里，温暖着自己，低声笑着：“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样固执。”

　　小橘子还以为阿肆记起了她，激动不已。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说的不是自己。

　　只是那夜的星星很亮，一片片，点缀在墨黑的夜幕中。

　　萧父一家总觉得阿肆自从十岁之后过得太好运了点，纵使是万分感谢当年的那位不知名的女医，但还是心下有顾虑，便给阿肆找了个八字相合的丑姑娘，想为阿肆压一压。

　　但阿肆不喜欢。

　　阿肆不喜欢，他只喜欢他当年遇见的小姑娘。

　　小橘子听到了阿肆在喝醉酒后的祈愿，痛下了心，将“死”叶给了那个丑姑娘。

　　丑姑娘暴毙了。

　　自然是和阿肆成不了亲了。

　　阿肆去长安了。

　　小橘子也听天上的小鸟说了皇帝准许阿肆和小公主成亲的条件。

　　小橘子摸着自己最后一片叶子笑了。

　　大概这就是成全。

　　长安有个奇怪的流言，萧驸马种了满园的橘子树却最讨厌吃橘子，因为他爱上了一个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