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胜有招》叶紫雅蓝

14、身世 所以我不但

　　晚上，回到笙箫苑的吴昭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如同木偶一般，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洗漱完之后回到卧房，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今天在松涛苑阁楼中的画面。

　　四年未见，曹珲庭变化却不大，依旧是那般的挺拔沉稳，依旧是那般的只靠一张脸便能让她移不开眼睛。

　　原本她以为，经过这四年的蜕变，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见到美人便色令智昏的吴昭了，不然在见到容色绝佳的赵荞之时，她为何会没有过任何的心理波动。

　　可是在今天见到曹珲庭之时，即便是早已熟悉到让她闭着眼睛就能临摹出来的模样，即便是早就已经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愿回想的容颜，她依旧还是会因为他的出现心绪大乱，她依旧还是即便克制还是忍不住看他。

　　今日明明是韩之衍很重要的日子，原本她跟着他出现在男宾席便足以让外头的人知道他俩关系亲近，可是突然出现的曹珲庭，却让她方寸大乱。也不知道明日外头传的会是宁王世子与师妹的青梅竹马，还是信国公府的公子与南山居的女弟子的旧情难忘，抑或是两男抢一女的狗血三角恋。

　　还有宁王妃那边，原本韩之衍已经将戏做到了十分，可是昨日松涛苑的事情定然瞒不过宁王妃的耳目，也不晓得宁王妃会不会拿这个事情做文章。

　　翌日一早，顶着一双熊猫眼的吴昭出现在了世安殿，此时天不过蒙蒙亮，韩之衍甚至尚未起身。

　　在书房等候的吴昭却是心绪难定，她昨晚仔细思量了许多，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无法自欺欺人说昨日的事情定然没有人看懂。也不知道因为她的旧情难忘坏了韩之衍多少布局。

　　韩之衍进入书房之时，瞧到的便是吴昭神思不属一脸纠结的模样。

　　“师妹今日怎的起的这般早。”

　　吴昭回神，看向韩之衍张口准备说些什么，但是目光在扫到韩之衍身后跟着的小厮之后顿住，过了一会方才道：“我有些问题想单独向师兄请教。”

　　韩之衍看了吴昭一眼，轻笑，而后挥了挥手，这屋中伺候的仆从便全都出去了。

　　吴昭往院子里瞧了瞧，思虑了一下，觉着这般距离只怕声音大些，外头还是可能听得到，便上前几步走到韩之衍身前，在韩之衍的注视下轻扯了扯韩之衍的衣袖，将他拉到了书房的内室，而后四周瞧了瞧，确定院子里应当也瞧不到他们这边的情形，方才退后两步。

　　韩之衍沉默了两息方才轻笑道：“师妹这是在做修补？想让人以为你是过来赔罪的。”

　　吴昭红了红脸，低头轻声道：“我未曾想到会在师兄的及冠宴会上见到他，没有防备之下，昨日行状之间定然是漏了猫腻，若是有心人想要调查，只需派人找到当年麓山书院的同窗想来便能知道我曾经与他的旧事，是以如今我只能这般修补，只希望不会坏了师兄大事。”

　　韩之衍并没有马上作答，而是牵着吴昭的衣袖带着她在内室的软榻上落座，而后方才开口道：“我听闻珲庭曾忤逆过他父母，当时闹的挺凶的，若不是皇姑母亲自前去信国公府，只怕上届春闱珲庭都不会下场，如今看来，是为了师妹？”

　　吴昭一怔，忤逆父母，春闱拒绝下场，原来他当年说的竟然是真的！心底一阵苦涩涌上鼻头眼底，使得她眼前有些花了，嘴角努力扬起，如今是真是假又有什么用了，当年她既然没有相信，那么现在便没有必要追究真假了。

　　“不过是年少轻狂，早已了断，只是昨日突然重逢，心绪慌乱失了平和罢了。”

　　“年少轻狂？”韩之衍反问，看了吴昭几眼之后方才开口道：“你之前说二十五之前不谈婚嫁，莫不是因着珲庭？”

　　哈？吴昭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韩之衍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结论，她和曹珲庭之间的问题和差距又哪里是几年的官场仕途可以弥补的？

　　“珲庭虽然不愿过早成亲，但是也断不可能拖延到二十七八，信国公不可能让他这般胡闹，前些日子我好似听说信国公府在与鸿胪寺卿家议亲，你莫要执著。”

　　信国公府和鸿胪寺卿家议亲，原来他还没成亲吗？二十三岁都还未成婚，即便是男子只怕受到的压力也不小吧，可是这些又与如今的她有什么关系。

　　“师兄误会了，我未曾想过此事，既然已经了断了，便断没有藕断丝连破镜重圆的可能。”

　　韩之衍似乎并不相信，不过也没有开口，只是温和的看着吴昭。

　　“是我之前未曾与先生和师兄说明我家中情况。”吴昭垂着头让人瞧不出她的神情，不过至少从她的声音可以听出她如今的情绪已然平和。

　　“当年曾祖父含冤入狱不过两日便死在了狱中，当时官府说曾祖父乃是畏罪自杀便这般将罪名定死在了曾祖父身上，那时我曾祖父膝下只有我祖母一女，不过十五岁，当曾祖父的死讯传回家中之后，太祖母便立即做主将我祖母许配给了梅城外的一家农户，在热孝百日内将我祖母嫁了出去，而后在我祖母三朝回门之后自缢在了家中，自此梅城吴家七房便算是绝户了，也算是帮着吴家其他族人躲过了这一劫。

　　二十多年以后，那人也已经致仕，吴家族中觉得总不能真的让七房绝脉，便使人找到了我祖母，希望我祖母将子嗣中的一人过继回吴家继承吴家七房的香火。

　　那时我祖父已经过世，我祖母膝下有两儿一女，虽然那人已经致仕，但是我曾祖父身上的罪名并未洗清，吴家七房一脉若是说起依旧还是罪人，伯父那时已经娶亲生子，自然不能冒着这般风险，是以最终商议由我父亲改姓吴，承继吴家七房香火。

　　既然成了吴家七房的子嗣，我父亲便不能继续进学，族中发还了部分七房的产业，为我父亲聘娶了我母亲，再后来朝中重审当年的案件，为我曾祖父昭雪，我祖母这些年为了支撑整个家养大三个子女身体早就败坏了，在骤喜之后便病倒在床，不过两个月便撒手人寰。

　　而我母亲在这般喜事丧事接踵而至之下下提前生下了我，并因此伤了身子，后来虽然一直调养但终归未曾再为我父亲诞下一儿半女，所以我不但是吴家七房唯一的嫡女，也是吴家七房的承嗣女，日后我是要为梅城吴家，为曾祖父这一脉延续香火的，我的婚事自然也不能同一般女子相提并论。”

　　将自家的事情说完，吴昭觉得心里轻松了些，从她八岁之时被记为吴家七房承嗣女之后，她便一直都记得她身上的担子，也知道她这一辈子要走的路与其他女子不同。唯一一次让她忘记了承嗣女的责任任性而为便是遇见了曹珲庭。

　　韩之衍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大燕承嗣女极少，虽然是有些人家因着没有生儿子而会让女儿召赘，但是承嗣女不同，承嗣女不只是日后需要召赘延续香火，还表示了宗族对于她承接这一脉的认可，是可以与族中其他宗房的嫡子一般继承家产，参与家族事务的。

　　不过这般也便能够明白当年的吴昭为何会说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婚事，且要到二十五岁之后方才考虑的原因。既然吴昭日后是想要走仕途重振吴家门庭的，那么她日后的夫婿可以出身不高可以贫穷但是不能见识浅薄，就如同男子娶妻娶贤一般，吴昭既然是承嗣女，她日后的夫婿自然也得是个明白事理心胸豁达之人。

　　若是在她尚无所成之时能够找到的自然都是粗通文墨之人，可若是等到她考了进士入了官场又站稳脚跟之后，虽然说入赘女方家中对许多男人而言有失颜面，可是如果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女官，想必还是会有些富贵人家或者是小官之家愿意将家中不承家业的次子幼子嫁出的。

　　不过既然是这般，曹珲庭与吴昭确然是无缘的，毕竟即便他不是长子，日后也不会承爵，但是信国公府的公子华阳长公主的外孙，这样的贵勋公子，怎么可能入赘。

　　韩之衍伸手，在吴昭肩头轻拍了拍，“原来师妹身上承担着这般重担，是我狭隘了。”

　　吴昭抬头，脸上是一贯的清淡，眼底也是一片坦然，“师兄严重了。”

　　韩之衍欣慰的笑了，吴昭能够这般清醒至少证明他和南山居士没有看错人，至于昨日的失态，他也能够理解，年轻姑娘的第一次动心，即便再理智的人，终归也不可能真的能够在重逢之时无动于衷，只要她始终铭记着自己的身份和目标即可。

　　而且如今既然知道了吴昭的身世，那么他日后也不用太过担心因着他的缘故会影响到她日后的嫁娶，五年的时间，足以。

　　“既然师妹心中已有成算，为兄便不多干涉，昨日之事定然是瞒不过王妃，晚些时候我会去华阳长公主府，信国公府与鸿胪寺卿家的婚事，想来皇姑母和信国公定然是不会想要有变动的。”

　　吴昭压下心底慢慢升起的苦涩，既然已经放弃，她便绝对不会让自己再次动摇，这般毫无作用的情绪，必须在有冒头的时候便压制住。

　　“师兄，我们下山已经多日，先前因着您及冠一事我不好打扰，如今及冠已过，我想这两日回家一趟，瞧瞧温言，也与他说下我如今在宁王府之事，省得他为我忧心。”

　　“如此也好，吴翰林入翰林院已经三年，想来年前便能知晓回调任何处，只怕你早就挂心着此事吧。”

　　吴昭赧然一笑，吴暄从翰林院出来的第一份任职与他们姐弟二人十分重要，这相当于是吴暄真正意义上进入官场的第一步，且也决定了明年她春闱之后应该谋求哪里的任职，毕竟作为女子，她必不可能去翰林院度金，是以到时候必然是需要第一时间谋求官职的。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到时候会没有办法谋到想要官职，毕竟如今她身上挂着的是韩之衍的印记，她的官职不只是对她很重要，对于韩之衍日后的谋划同样重要，所以如今她需要思虑的是她去哪个衙门下合适，而不需要担忧进不进得去的问题。

　　“若是吴翰林打听到的任职并非他心中所想，你也可以回来告诉我，到时我看看是否能够帮得上忙。”

　　吴昭瞬间抬头，看向韩之衍的眼神里满是欣喜，她之前也曾考虑过是否需要向韩之衍求助，但是思虑着她虽然将自己卖给了韩之衍，但是吴暄却是与韩之衍无关的，而且韩之衍如今刚回来，只怕还在潜伏期，如果让她开口，就怕会让韩之衍为难，却没有想到韩之衍竟然自己开口了。

　　吴昭起身，满是真诚的对着韩之衍一揖，“阿昭谢过师兄。”

　　韩之衍扶起吴昭，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师妹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