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6章 ...
-
向兮竹想打电话给他，但又怕让他分心，只能等待，反而是他先打来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事。”他的声音隔着太多传过来，有雨声、有雷声、也有混乱的人声，尽管嘈杂却有安定般的作用。
那就好。
“我们可能还得一会儿，等积水从这儿排出去、人回来的差不多了以后。”他解释道，然后问：“兮兮，能不能做点吃的，这有四五个人，大家下午都还没来得及吃饭。”
“好。”她一口应下，“我一会儿拿下去给你。”
“不用，下面水挺深，你在家等着。”
“嗯。”
挂了电话，身旁一个中年男人打趣钟阖，“怕老婆担心？”
钟阖笑了一声，眼神放空着漫不经心地答：“怕啊。”
小区入口出水已经蓄了太多，不能待在那边了，所以保安带着他们找了另一处地势高一些的地方，把栅栏破开了一个洞，几人帮扶着其他人从这处回小区里。
男人好像天生更加镇定和理智，尽管远处水流涌动不息，头顶落着豆大的雨水，浑身浸满了水，他们也能苦中作乐，无谓的开起玩笑。
说来也巧，他们这几个人，三个是单身青年，加上刚开玩笑的那个中年离异男人，只有钟阖有对象。几人在这儿守了了快三个小时，都有点饿了，这才想出让钟阖对象做点吃食的办法。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钟阖上去拿东西，在爬楼的时候正好遇见下来的一人，他手电筒一晃，发现是向兮竹，她一手提着吃的一手抱着雨衣。
钟阖皱皱眉，“不是让你在家等吗？”
“怕你爬楼梯太累。”
电梯已经停了，他们楼层也不低。
“你快把雨衣穿上。”她把雨衣递给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钟阖笑，“浑身都淋湿了，这会儿穿还有用？”
“总比一直淋着好。”她帮他穿上雨衣的袖子，然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钟阖关了手电筒，楼梯间很暗，窗外也没灯光映照，比平常更暗，看不清东西，但能察觉到彼此的呼吸。
“那我走了？”他捏捏她的手沉声道。
“嗯。”向兮竹喉间一哽，“小心点。”
“好。”他转身下楼。
向兮竹脚下未动，注视着他黑乎乎的背影。没几秒，却见那片黑影又回来了，脚步听起来走得很急。
钟阖三两步迈回来，完全是凭着熟识的直觉和肌肉记忆在黑暗中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冰凉而湿润的触感，很重地印在她唇上，不知道是谁在颤抖，鼻息间是雨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浅腥气味。
一触即离，“别担心。”他在黑暗中出声，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他的热血在冰凉的躯体内汹涌，之于爱人，之于大义。
她的私心是不想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但也明白，她不能拦着让他不去做这样的事，就这么矛盾着，但其实更多的是，为他的举措感到欣慰和自豪。
向兮竹去了钟阖家里等他，小区里也已经停电断水了，她在黑暗中等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发现她被放在了床上。然后听见钟阖在客厅讲电话，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工作上的事。
她走出去倚在门边看他，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干了，正对着窗外打电话。
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全部免费，只要能进去，尽全力招收接待。”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了声回答：“想好了，谢了。”
然后挂了电话。
“什么事啊？”她走过去问。
“向阖准备接纳无家可归的人，在政府解决收容问题之前。”他侧头看她一眼，“因为免费，有股东不同意，疏通了挺久，刚才同意。”
“向阖的建筑还好吗？”
“我们地基打得好，防洪也不错，楼体没什么问题，就是停电停水了，但是简单的住宿能提供。”
向兮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会心一笑，“不愧是我的小钟总。”
钟阖被逗笑了，他抬手捏捏她的脸，“好了，能休几天假了。”
天亮以后，雨势逐渐变小，但这场劫难只是刚刚开始。
网络卡顿缓慢甚至消失，交通联系被尽然割裂，人们变成一座座渺小的孤岛，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城市的英雄们奔赴坚守着，他们在各行各业，他们在旮旮旯旯，但在这场风雨如晦的灾难里，他们只是一个又一个蹈锋饮血的救世主。他们在寒冷中流汗，在风雨中流血，也有人在意外中流泪。
这场灾难远比他们想象的可怕，数以万计的人失去住所归处，暂时无法准确统计出失踪人数，被淹没的设施和器械、残破不堪的老旧建筑轰然倒塌，浑浊的洪水缓了流势但仍未停下脚步，还有那些永远失去生命的人啊……
被封在家里一周，四个人待在一起吃饭，钟阖倒和向父向母混熟了。
钟阖在向父向母面前谦卑有礼的很，哪里还有一点平常的样子。他能说会道、眼界开阔、人也成熟，主要是向父向母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看出来他对向兮竹那是真的好，向父向母很满意。钟阖也没料到这个情况，因灾情和岳父岳母待在一起，还取得了他们的认可，也算因祸得福。
大雨停歇、积水排掉以后，大多数人又回归到了以前的生活，但也不全是，回归的是从前的作息和奔波，而生活的很多方面都丧失了便利，灾后的修复重建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新城区损失较小，但老城区毕竟地势不高，建筑也老旧一些，损毁很严重，还有雾川周边的城镇，也是一样。
大家起初感慨唾骂着这场猝不及防的灾难，渐渐的，又走入了这片常态之中。这种适应能力，本该赞扬。除了接受、适应和改变，杞人忧天、怨天尤人、满腹牢骚最是不该。
很幸运，他们身边的亲友同事都安好，也不幸，他们以外，有人远去。
这场灾难带来的损失，小到影响经济大到剥夺生命，怎能估量？人类在不断征服自然的过程中，会因为被一次次打倒而明白，在一切自然力量之前，人类渺小无力如蝼蚁苍尘，该做的，是与自然共生，倚仗着赖以生存的环境，而不该肖想本末倒置的妄念。
——
后来一段时间，钟阖很忙，向兮竹经常好几天见不到他的人。
今天，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他。
午饭后，工作室里有人打开电视解闷，按到本地电视台的时候正好听到主持人在介绍现在被采访的人，是钟阖。
听见他的名字时向兮竹抬起头来看，竟然真的是那个几天不见的人，现在就出现在小小的电视机屏幕里，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发型梳得一丝不苟，在摄像机里也同样帅气逼人。
工作室里有人吹口哨，回过身来冲着向兮竹笑，大家窃窃私语。
向兮竹认真盯着屏幕看起来。
主持人先是客套地夸赞了钟阖的长相，钟阖低调回应。
向兮竹嘴角微扬，要是在她面前，他可不会这样内敛低调。
主持人问，作为向阖的负责人，他为什么会做出免费为灾民提供食宿的决定。
钟阖垂眸想了一会儿，再开口已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个决策是向阖所有工作人员共同做出的决定。我们做出这个决议的初衷就是救灾，因为了解到当时很多灾民住宿成了问题，情势危急没有时间多想，只是想尽我们所能帮助大家”
主持人对钟阖的话表示了赞扬，接着又问：“免费的话，对公司利润来说会不会有影响？”
“影响一定是有的。”他淡淡地笑，“但是在我眼里，金钱利益并不是最重要的，曾经我一直很想做出具有社会效益的工作，但似乎没有多大成效。这次事件我们的处理方式帮到了一些困难的人，能给社会带来一些帮助，这个对我来说，远比公司利润值得。”
向兮竹勾起唇角，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里是有光亮的。
“非常敬佩钟总能有这样的立场和魄力，那最后，能请您对电视屏幕前的观众说一些支持和鼓励的话吗？”
钟阖转头，眼神直视着摄像头，平和而淡然的神色，他缓缓开口：“‘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曾经有人送给我这句话，现在我把它送给大家。黑暗不会永无止境，这场灾难只是人生道路上的插曲，只有受过伤才会更勇敢，或许最难不过如此。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我们承受着同样的挑战，只要有信念，有毅力，奋力做想做的事，做该做的事，总会顺遂。”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似潺潺的水流，诉说着世间那些平缓的波浪。
波浪本就在流水之间，人生便是流水，偶遇低谷，偶遇高峰，总没有人一生顺风顺水，如若真有，地转偏向力多多少少也会改变流水方向。能做的，只是跑好每一段旅程，跨过低谷也越过高峰，寻找最顺遂合意的路途，也适应地转偏向力的诱导，悦纳每一阵波浪。
今天请到的大概都是在灾险中有突出表现的英雄，镜头从他脸上移开，主持人开始采访其他人。
向兮竹低下头给钟阖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来接我
孟川走到她身边，笑眯眯地开口：“看钟总的采访是不是眼睛里都冒星星了。”
“那必须啊。”向兮竹笑。
“你好福气，能碰上这种男人。”他开玩笑。
向兮竹挑挑眉，笑着接话，“难道不是我们俩很般配吗？咱长得也不丑吧。”
孟传哈哈大笑起来，“般配般配，我这嘴，你们俩天造地设的一对。”
向兮竹转回眼继续看屏幕里，他的身影在镜头里变小了，但仍是她眼里最出彩的主人公。
经历过这么多，她已经不再怯懦卑微。他们是完全平等的两个个体，他很优秀但不完美，她认为自己也很优秀但同样不完美。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个体，在各自的领域里闪闪发光，不该被盲目比较说谁是谁的陪衬，他能改变她的畏缩和软弱，她亦能软化他的淡薄和坚硬。
并非寸木岑楼，应该说他们是佳偶天成、相得益彰，这样的关系曾是她期冀奢求的，如今则是她欣慰成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5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