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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他乡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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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苏慎,刚刚才坐在镇上的小餐馆里吃完了碗馄饨,天上便飘起了小雨。
修理行在下午的时候就把车拉到镇上了,只是当值的老师傅告诉他,车上有几个地方都出毛病了,车行这里差个配件得明天才能到。
真是屋漏逢雨落,人一旦倒霉起来,神没有看开心之前是不会停止的。
他靠着一堵墙,两指间夹着的烟还没有点燃,一个大大咧咧的行人从屋檐下匆匆跑过,没留神便被他带倒了,而旁边就是一个水坑。一屁股坐在水里的苏慎,竟有一瞬间觉得不想站起来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呀,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一座座大城市开始没落,人口开始减少,各式各样的自然灾害开始像夏天的狂风暴雨一样袭来,世界组织的科学家没完没了警告,这个星球一半以上的,工业所需的材料能源都会在五百年内枯竭,最开始,苏慎只会眼睛都不眨,换个台继续看电视,毕竟连明天都可能见不到的人,去担心五百年后的事情不免显得矫情。但是近几年,各个地方的能源管控愈加严格后,苏慎这台老爷车也变得越来越致命了,左右没钱换新的,动不动出点小毛病,修起来不便宜就算了还找不到配件。这回只是小部件坏了漏个油,也得等很久的配件配送。
苏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衣,口袋鼓起的地方放着不到两千块现金了。不免悲从心中来,麦城的五伯还是十年前给父亲留的地址,细咎起来兴许都找不到了,听父亲说他那几年是做开矿生意的,看现在这个光景,十有八九是赔得告老还乡了。这天地下,竟只有自己一人了。
这时,一双白净的手映入他眼帘,声音温柔动听又有些熟悉,“小苏,又见面了。我们镇上的人帮你修车,你这是,要帮我们修路吗。”抬头一看,正是上午那位含笑的酒窝,弯弯的眉。
这不是今天好心帮他看车的海遇香还是谁。苏慎抿嘴挤出些笑,算是打了招呼。
借着人家的手站起来,苏慎尴尬极了,二十几岁的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赖坐水坑里,关键让人瞧见了。而且他手上都是泥水。“海哥,这么巧……上午的事真的谢谢你了,你住在这镇上的?。”
海遇香摇了摇头,“小事一桩,没什么。我家世代都是庐石镇人,我做护林工,平时都呆在山里,也是好巧能这样遇见你两次。但是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囧是囧了点,我以前掉到一个粪坑里呢。”苏慎正要开口,海遇香笑着打断了他,“不是海哥,我比你小。”苏慎垂下的眼神立马变得警惕起来,下颌微微紧绷着。这是他天生的对威胁信号的直觉,现在他感到不安了。
电光火石之间,苏慎一把推开海遇香,只见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伴随着一阵阵惊呼,”香香香香……你这车什么时候刹车坏了的!?啊啊啊……”淡淡的香气残留在空气,女孩子的声音,苏慎转头,便看到一个灵动的年轻女孩,娇俏的笑眼看起来有许些平和,她正凭借着脚上一双靴子鞋刹住了车,一半转弯,左脚支撑着停留前方的位置。
“哎呀,当时也没有看路,不好意思啊,没有受伤吧,这个小帅哥......”说着便将那双灵动眸子投在苏慎身上,上下来回看了遍确认无事。
温和的海遇香则面露不虞,尽管如此,抿起的唇角角旁浅浅的酒窝仍叫人觉得放松,只不过是兄长对年幼不更事的妹妹的教导罢了。他弯身检查了车子的刹车线,仔细看后抬起头来叮嘱,“以后不可以这样,牧歌,这样会伤害到别人。”他看着女孩,带着莫名的执着。
但是对方显然并不在意,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意在苏慎,“这是哥哥的朋友吗,从哪里来?”
海遇香摇摇头,看着苏慎似笑非笑,“这个我说了不算,今天值班回来路上遇到了他,车子出了点问题,就让伯伯们找人帮忙拉回来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巧又在这路口撞见了。”又看着苏慎,言语温和,带着几分笑意,“这是我妹妹,海牧歌。”转过头轻微皱着眉头问,“学校今天下课这么晚吗,你看看天都黑了?”
苏慎对着帮了自己大忙的人,即使对礼节生疏,也是不免跟着招呼和再三点头。
看着两人都有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和亲和,苏慎还是喃喃开了口,“今天确实是谢谢。”话在他嘴里转了转,‘海哥’不妥可是直呼名字也不礼貌,‘问香’更让他叫不出口,最后只得冒出个不伦不类的称呼,“谢谢令兄仗义出手,才叫我没在荒山野岭上过夜。但是在镇上逛了了一下午,发现只有两三家旅馆,也客满了。不知哪里还有可以借住的宾馆,两位都是本地人,要是晓得劳烦指个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他手指都搅合到一起,暗自搓着,自己没有注意到,便也不会以为别人会看到。
谁知海遇香听后立即拍手喊巧,真的是应了那句好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有宾馆,虽然不算大,品质上可是从老祖宗传下来的木楼呢。小苏跟我们来就是了”。
卢石镇隶属麦城管辖,在十年前曾经是这座工业之都的新能源供给地,当年的国土资源在大荒山里发现了罕见的矿能源,就地开发研究部,但是由于特殊的磁场关系,只在山里建立了小型的工厂。711大火之后,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了,研究部的工厂也随之消失在人们视野里。但是前几个月,麦城政府忽然下令再次入山挖掘工厂的遗迹,兴许是迫于先今能源枯竭的一种压力,不管怎么说,这项决议并没有遭到人们的反对。
苏慎来得不巧,现在镇上的宾馆里住满了从麦城过来的研究人员,过几天都要进荒山的。
海遇香伸起瘦长的右手,指着街角的西边,”早前我父亲在外经营生意,前几年做不下去了才回乡又捡起来做,生意一直很寡淡,没想到这几天住的人这么多。但是只剩下母亲生前的那间房是没人住的,要是你没那些顾及,倒也是可以住的。认识一场就是朋友了,我也不跟你收钱,你就放心住下。“他看了看苏慎犹豫的眼角,补充道,“房间虽然闲置多年,但是我们却是日日都清洁打扫的,干净得很。”一副诚恳热心肠的样子。
对方都说出这样的话了,顾忌自然是有的,苏慎也只得不好意思点点头了。再者,连连几轮事故下来,确实让他身心疲惫,他急切地需要一个能安静的密闭空间休息。
天色已晚,只能隐隐看见是三层的古代木质结构,二楼处支起了一只红灯笼,绵绵细雨夹着微风,莫名映得整座楼在灯影里摇晃。但好在大堂入口亮着干净的白炽灯,才叫苏慎安心了不少。幼年时好像也跟着家人看过一些恐怖的电影,大抵有这样的景色三分,苏慎心里默默想。
大堂内摆着好几件桌椅,七八个房客模样的人正三三两两地或坐或偏在木椅上喝茶,像是在谈论些什么,但是声音都不大,看起来很有素质的样子
。
海遇香跟他做表情,努努嘴,“我们这里住的都是科研分子,刚来时房间都包完了,还好剩了你这间。”苏慎心里又放下一些,便含笑点点头。
旅馆的接待处设置在上楼梯的地方,苏慎跟着过去的时候就想,日后去麦城找到五伯了,工作也稳定了再把这钱给人家加倍寄回来,算作报答。越想心里越觉得亮堂多了。
半人高的柜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和一台半旧的智能电脑。还没有走进,苏慎便闻见了一股难闻的酒味和烟味,细细看,电脑前匍匐着一个花白的头,脸朝下,正在打呼。
海遇香上前叩了叩桌面,“爸爸,来人了,你让我过来登个记。”一旁的海牧歌从开头询问后便再也没有说过话了,只是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非常友好,此刻见怪不怪地给苏慎倒了茶来。
话音刚落,花白的头立即抬起来,浑身颤抖了一下,他迷离的眼神开始聚焦,转头跟刚刚接过茶道谢的苏慎对视上,巍巍站起来,诧异道,“万三?”
苏慎不知道年轻时候的父亲长什么样子,但是从来没有人把自己认错成他,或许是很少有人见过年轻时候的苏万三。而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还遗留几分当年的风采,苏慎见过他年轻的样子,在父亲手机相册里的最开始一张照片里,他们两个兄弟紧紧地搂着一起,长得非常相似,和苏慎浅留印象不同的是,照片里的他们每个看起来年轻阳光又明媚。他的眉角还是有一颗泪痣,老年斑爬满了这张曾经也朝气过的脸,泪痣却依然清晰可见。
他不知道自己何种心情,声音从他嘴里飘出来,有些颤然,也有些无措,“五伯,我是小慎。”
没有人看到,那双浑浊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消失了。
传说中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就是如此了。岁月在五伯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他的眉间尽是隆成了丘壑的皱纹,看起来衰老又沧桑,曾经那个阔步气宇轩昂的壮武男子陡然不见,如今在他仅仅知命之年,便佝偻起了背脊。苏慎不知道如果父亲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这样,英雄迟暮。
一旁的海遇香满脸不可思议,“居然是小慎,好家伙,刚刚还自己杜撰了个名字骗我呢。哇,真的好多年都没有见过了,你怎么变了这么多?”边说边拥上来,又是热情拥抱又是拍拍肩膀。
一连串的问题袭来,倒是叫苏慎感受了久违的亲人间的热络。他红着脸,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少些的小时候见长辈的尴尬又生出许多来。和预想的一样,五伯还是沉默寡言,在他叫人“嗯”了一声后就慢吞吞地退到柜台后去了,无声无息的靠在红木椅上,不多时便睡去了。
苏慎按下心中思绪,孤独漂泊了多年后此刻尽是恍然的感觉。
海遇香不顾阻挠,亲自下到厨房现炒了几道小菜,又是木耳呛炒肉丝,腊肉冬笋,红烧猪肉,又热了中午剩下的一大锅猪肉炖粉,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里充斥着儿时家乡的味道。和傍晚前的那碗清水馄饨比起来,苏慎眼里忽然有些湿润。吃完了饭,这个许久未见的表哥给自己准备了热水,毛巾,洗漱的东西也是从客房里拿的最好的。见苏慎单手空空,又大大方方取出了自己未穿的新衣。如此周到体贴直裾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