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客》夏妄生

2、情起情灭情未了，暗门暗自贡暗神

　　矜娘浑身颤抖着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紧紧按在地面上
　　她嗫嚅着不敢说话，过了好久才颤抖着开口：“娘娘…”

　　她没有得到回应

　　美人懒懒地支手靠在榻上，半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另一只手轻轻点着把手，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轻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生气
　　她抬了抬手，道：“起来吧，不怪你”

　　矜娘连磕了几个头 ，近乎是从地上爬起来的：“谢娘娘恩典”

　　美人似乎是乏了，又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让矜娘退下了

　　已近日落，太阳斜斜的洒在地上，没了原先的炙烈，宫里仍然布着凉冰，本是用来避暑，现在却有些冷的侵骨

　　大殿里的侍女早就被遣散了出去，空无一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蔓延上来

　　崔宅两百余人口，全部死了，夏天尸体很容易腐烂，腐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地上干涸的血将青砖染成了赤色………

　　她愣愣的盯着某处，忽而笑了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令人激动的事，大笑不止，涂了口脂的唇更显的殷红，像是刚刚饮了血，她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推开了窗户，残阳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真好啊……”她轻轻呢喃，“谁也别想阻止我”
　　她突然发了狠，一把挥掉了身旁的瓷器

　　偏殿自然听不到这些动静，崔青姿躺在软榻上，抬手接住飞来的鸟，从它的腿上解下一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大字：十日内，速归

　　她脸抽了抽，没写什么东西，把鸟放走了，她似乎是不喜欢闲下来，恰好软塌边就是木窗，窗外递进来几根枝桠，她抬手摸了摸嫩芽，沉吟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为什么讨厌她？”

　　一个声音突然回了话：“直觉吧”

　　崔青姿轻笑一声，似乎不是很相信：“正常来算，她早该死了，皇后顶多是她的后代，为什么讨厌她？”
　　那声音没再出现

　　崔青姿倒也不急，绿叶被她碾烂，她叹了口气，把叶子扔到了窗户外面，她举起手看了看，绿色的汁液附在手上

　　她略有些不满的“啧”了一声，那绿液开始消失，刹那就不见了

　　“不说话？”她等的仿佛有些不耐烦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小孩子的心思其实很好猜，这么多年了，秦缘好像始终学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尤其是再和别人共用身体的时候

　　崔青姿轻而易举的就能感受到内心的急躁，她又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外面开始喧闹起来

　　门口的侍女在门口轻轻唤道：“小姐，娘娘请您过去”

　　崔青姿揉了揉太阳穴，“嗯”了一声，颇有些不情愿的从软塌上起来，被众宫女拥簇着带路

　　皇后真的很大方，本以为说给几个侍女是一两个，没想到来了一群，其中几个侍女拎着宫灯走在周围，剩下的虚扶着崔青姿

　　“其实从前凤鸾宫没那么大”那个声音又想了起来
　　但周围的侍女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着
　　“是她干的，母后不喜欢这么奢华”

　　那个声音又悠悠响起来，仿佛要哭了

　　崔青姿避着人捏了个诀，封住了自己的灵识

　　又是一阵弯绕，崔青姿被带到了正殿，殿里殿外的侍卫侍女更多了，密密麻麻站在两侧，正殿里金碧辉煌，灯光璀璨，里面传出男子爽朗的笑声和女子的娇嗔

　　皇帝来了，她心想

　　她被带进外间，一个侍女进去通报，正是下午见的那个矜娘

　　“让她进来吧”那个男声道

　　崔青姿被请进了里面，又随着众人一起跪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屏风后走出一对人，一身明黄龙袍的高大男子搂着皇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男子眉目深邃，颇为英俊，但看起来却让崔青姿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最后只得放弃不再去想

　　皇后却眼眶红红的，说话还带着鼻音，似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二人走到她面前停下，皇后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拉过崔青姿，笑着看向他：“陛下看看，我这侄女儿怎么样，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漂亮”

　　皇帝上下打探了几眼，似乎很满意的赞叹道：“不错，果真说的如卿卿一样”

　　崔青姿微微低着头听着他们二人说话

　　“那让她日后住在宫中陪青儿吧”她又钻进皇帝的怀里，似是在撒娇，“也让她陪陪我，我就她一个亲人了，好不好嘛”

　　说罢又哭了起来

　　皇帝岂有不应的道理，当下就搂着皇后满口答应
　　崔青姿微微有些尴尬，好在皇帝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让人带她回去

　　崔青姿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那个“青儿”是谁，又想到今天下午皇后让她多住几天，她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

　　回到偏殿，侍女早就掌了灯，崔青姿被他们服侍完躺在玉床上，她挥手让众人退了出去，这才解开了诀

　　“怎么了？”刚刚解开，就听到了一阵哭声，崔青姿有些头疼，她的语气里也染上了不耐烦
　　“那是我哥哥……”

　　崔青姿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皇帝了，他那模样和秦缘当真是相似

　　“那你知道青儿是谁吗？”崔青姿想起来殿里的一幕，轻声问

　　“青儿？”秦缘似乎是有些诧异，“他是我哥哥和嫂嫂的儿子，谢成青”

　　“你嫂嫂不是她？”崔青姿有些奇怪地问道
　　“我嫂嫂是她我还讨厌她？”秦缘更奇怪

　　行吧，崔青姿放弃似地闭上的眼睛

　　“你别睡啊，你不是要找东西吗”秦缘又嚷嚷起来
　　“那你现在出去，正殿一群人，偏殿一群人，你跑到皇后面前大喊：我要去抓你的小秘密啦。你看她让不让你滚”崔青姿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估摸着半夜了，崔青姿才睁开眼，从床上翻身起来
　　她迷倒几个守夜的侍女，站在了偏殿的花园里
　　她闭上眼，感受到了一种东西的召唤

　　她往前走了几步，那种感觉更强烈了，比在白天时还要强

　　她顺着自己的直觉，走到了皇后的寝殿

　　门外站着几个侍卫，她站了一会，又捏了个诀，一道黑烟从她手里飘出来，直冲侍卫

　　侍卫软软地倒了下去，崔青姿走到正殿门口，越近那召唤就越大，最后甚至是把她生生拽进去的！

　　等她站稳脚步，才发现自己没给寝殿里的皇帝皇后施法，好在刚刚的动静也不算大，她松了口气，及时补救

　　等一切弄完，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了

　　这似乎是寝殿侧边，摆着书案，书案上放着几卷书，笔架和香炉，她后面是几架书，齐齐整整的放着，看起来常有人收拾

　　她四处走了走，却发现已经是死路了

　　她往四处张望几眼，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下了，她直觉那里不对

　　她蹲下身敲了敲那块地砖，却没有什么异样。她就这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头看着哪里，明明能感觉到召唤，却无法靠近，强烈的焦灼感让她近乎发疯，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趁还在暴走的边缘，用手从胸口狠狠拽出了什么东西

　　一道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冒出闪到了一边

　　那是一个人

　　说是一个人其实也有些不太恰当，那个人是一道虚影，看不大清容貌

　　过了一会，那个虚影说话了：“帮我去找，这里一定有暗室”

　　是先前崔青姿的声音

　　而那个崔青姿的躯体也开口了，却是先前秦缘的声音：“你怎么了？”

　　崔青姿冷冷道：“不用你管”

　　秦缘讨了没趣，也不生气，到处摸索去了

　　没了躯体，一个魂魄有些凄惨了，但有些时候没了躯体反倒是好事，那种焦灼感明显减轻了

　　她缓了一会，强压下不适，抬眼看去，月光不偏不倚洒在桌案上，罩在香炉上，香炉都泛了银光，琉璃璀璨

　　鬼使神差，她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从前也有一个香炉，月光照在上面也是一样的璀璨，那人送她时叫它“月光宝炉”，说是对着它许愿，神女就会祝福许愿的人得偿所愿……

　　鬼使神差，她突然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银器冰冷的触感让她一激灵，回了神

　　她轻轻摸了一下那个香炉，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叫来秦缘，冲那个香炉的方向一抬下巴，道：“拿开它”

　　秦缘有些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她把手放在香炉上，却发现根本移动不了

　　“转它！”

　　秦缘依言，轻轻转动了香炉

　　突然，几道银光刺破长空而来
　　崔青姿一抬眸，挥手稳住了几道银光

　　那东西停下了，离秦缘不过毫米，崔青姿送了口气，把那东西轻轻放到地上，那是几只泛着寒光的箭！

　　“小心点”崔青姿嘱咐，她发光的手轻轻点了点香炉顶，“试试这个”

　　秦缘依言，颤抖着去碰香炉的顶部

　　“我帮你看着”崔青姿叹了口气，“没有躯体弱是弱了点，但是这点还是可以的”

　　秦缘的手慢慢碰到了顶部，她轻轻转了一下

　　出乎意料，什么事也没发生，就在两人以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突然“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裂开了，崔青姿回头去看，先前那块板砖已经不见了，露出了仅供一人通过的漆黑小路

　　那股焦灼感突然就加重了，只可惜此时崔青姿没有躯体，不然就被再一次狠狠的拽进去了，她看了眼身后的秦缘，让她跟上，自己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魂魄的好处在于，普通的东西根本伤害不了，她没用爬梯，直接跃到了底部

　　刚一抬头，突然就愣住了

　　里面的烛台似乎感应到了暗门的开启，纷纷亮了起来，而在正中央，挂着一个卷轴，卷轴前摆了一个贡桌，上面摆着贡品和香炉，香炉里还有三只轻烟
　　贡品都还新鲜，有人不久之前来过

　　那卷轴差不多有三个崔青姿的高度

　　卷轴上浓墨重彩地画着一个人，那个人头带金冠，金冠中间高高束起头发，两边做成了花的形状斜散开在头的两侧，一直绵延至发尾在耳后成了流苏荡下来。她身着一件米黄色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金黄的半透明罩袍，胸前带着璎珞，她周身环绕着一条似是披帛的翠绿长带。她赤足盘腿浮在一只孔雀身上，孔雀开着的尾屏覆盖了整整一个画像，那人微垂着眸，似是在看下面的凡尘，无限悲悯

　　“这是谁？”秦缘从通道里爬下来，刚转身就看到了呆呆站在画轴前的魂魄，有些好奇的往前走了几步，细细看着卷轴

　　崔青姿似乎被那张长长的画卷震惊到了，没理秦缘，似是还没回神

　　秦缘不甘心地继续追问

　　崔青姿“啧”了一声，从画卷上抽离目光，转头看向秦缘，颇有些不耐烦，明明看不清五官，可秦缘总觉得她在皱眉：“你没看过《神书》？”

　　“看过啊！但是书里又没有画像”

　　崔青姿叹了口气，道：“这是旧渊”

　　秦缘显然被震惊到了：“罪神旧渊？她怎么被供在这？”

　　世上的神分三种，一种就是神，另外两种一种是遗神，一种就是罪神

　　遗神是先前货逝去或被取代的神，而罪神，顾名思义，是触犯了天道的神，千百年来也就出了旧渊一个

　　二人实在想不通为何这里会贡一个有罪之神

　　崔青姿移开目光，往四周看了看，她绕过卷轴，看到了后面的光景，地上被人画了巨大的法阵，而正中间是一段白色的东西，像是一截骨头

　　崔青姿盯着那个骨头久久不能回神，她往前走了两步，跨进法阵里，触碰那根骨头……

　　可他们却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有一个人从爬梯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