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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官 不一样的宣 ...

  •   林氏确实是位极有能耐的继夫人,也不知用了何种办法,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就让魏国公应下了这门婚事,叫沐安然好生吃惊。

      不过没多久,沐安然也隐约揣测出了她阿耶应下的缘由——

      魏国公在多年升官无果的境遇下,终于在月中升了半阶。

      也是那日,靖安侯府前来魏国公府纳征。

      侯府侍卫扛来的装盛聘礼的木箱比一般人家的要大上一倍,竟都给塞得满满当当。

      名家字画、孤本,绫罗绸缎,金玉宝石应有尽有,瞧得人都直了眼。

      聘礼共有六十四抬,而与其一同留在魏国公府的,还有皇后赐下的两位女官和四位宫中教导出来的侍女。

      女官中较为年轻的晴嬷嬷教沐安然算术,以便她能看懂账本。

      作为“未曾”接触过这些都沐大娘子,沐安然不得不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从头学起。

      某日她心不在焉时,故意频频出错,惹得女官直言既然外祖家曾为大闻皇商,她便绝不应如此,使沐安然羞愧不已,从那之后便多花上两分心思去遮掩自己。

      而较为年长的那位菱嬷嬷,负责教沐安然礼仪,让她至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担当得起世子妃的名头,于礼节、称呼上不会出错。

      菱嬷嬷还会同沐安然提及闻朝建国以来的各种史料,而今日便提到了她的夫婿靖安侯世子谢椿龄。

      “世子五岁时拜入前中书令周怀石门下,成为周阁老的关门弟子。”菱嬷嬷呷了口茶水,“周阁老曾言,从未见过如世子这般聪慧伶俐的小郎君。世子七岁过童子科举神童,阁老恐其慧极而伤,并不叫世子为官。至十二岁时,世子本欲考进士,然老靖安侯同侯夫人于战场上失踪,使世子无心参考。圣上悲恸,不肯为侯爷、夫人立衣冠冢,直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次年,先太子去世,太子妃受刺激,状若疯癫,只半年便也一同去了。皇后殿下伤心欲绝,照顾世子时总是鞭长莫及,力不从心。世子不忍皇后殿下多加烦心,自请随庶叔前往边境线,伐蛮夏,后立功无数。”

      “后至宣平三十一年,”菱嬷嬷顿了顿才道,“世子行军途中遇雨,高烧不退,久治不愈,终落下病根,身体每况愈下。圣上怜惜,命世子回中都养病,着太医多次问诊,又令左右金吾卫大将军时良遥领朔方卫。”

      闻朝实行卫兵制与府兵制。在均田制的基础下,划为折冲府若干,则青壮年为府兵,平日里为农,只闲时集训,战事起时,则为兵。又设十六卫,以十六卫大将军遥领折冲府,战起时,圣上择行军大元帅,并委任为最高统领。如此一来,折冲府、地方州县长官、十六卫将军同行军大元帅相互制衡,圣人得以掌控兵权。

      只靖安侯和汴临郡王,承闻朝开国皇帝武英帝旨意,保留各自的朔方卫和凉川卫,镇守边境。

      至宣平五年,汴临郡王以年岁渐大且无后为由,交赋兵权于圣上,每日于郡王府中弄花逗鸟,却意外于次年诞下嫡子。

      世家皆议论纷纷,无一不关心凉川卫的归属权,但圣人与汴临郡王却对此缄默不言。

      沐安然神情古怪,只觉女官口中的圣人不似传闻中那般和善。

      整体观宣平帝之举,使汴临郡王同靖安侯世子手中的两卫,如今皆收拢于圣人手中。

      菱嬷嬷对沐安然的神色视而不见:“世子高烧不退时,蛮夏进犯,世子庶叔点兵迎战,终不敌,死于蛮夏少主之手,其夫人孕八月,得消息后怒急攻心,腹中胎儿发动,于三日后诞下一名女婴,自己却因难产而亡。”

      “皇后殿下思及靖安侯府无女主人,自派宫中嬷嬷侍女共十六人专门服侍小娘子,因而娘子日后不必多为其操心,府上事宜世子也有派专人打理,娘子只需守住世子妃这份体面即可,若遇事不决,可与世子商议。”菱嬷嬷目光如炬,叫沐安然不可避视,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懂,她都懂。

      侯府需要一位少做事便不会错的世子妃,最要不得的便是看似聪明的蠢人。

      菱嬷嬷不动声色地观察沐安然的面色,见她并无半点争权的意愿,心下松了口气。

      实际上,这些话是皇后殿下想同沐大娘子说的。

      虽早就知晓这位国公府的嫡长女是个懦弱性子,但皇后殿下还是怕沐大娘子一朝势起便不知轻重。

      对坐的女郎垂下头片刻,复而抬起,抿着唇,斟酌许久才开了口,语气不似受教导前那般唯唯诺诺,却也没有再多的气势了:“嬷嬷,世子近来……身体可好?”

      菱嬷嬷愣了一瞬,再次观察起沐安然来,发现这位沐大娘子比起之前的惊怯乖巧,只多了一些担忧,还有……羞涩?

      菱嬷嬷第一次于这位大娘子身上生起了不合乎常理的情绪,她来魏国公府前,早已做足了功课,无论这位娘子做什么,她都不应当会惊诧才对。

      世子在外是何种形象她再清楚不过。

      若说十五岁的世子是满中都城贵女的梦中客,她是半点儿不奇怪,但如今年过弱冠的世子,是一个早有传闻称其颜色尽失、萎靡不振的药罐子,这位沐娘子竟还芳心暗许?

      思及魏国公矫枉过正而过犹不及的礼教态度,又觉得打小学着出嫁从夫长大的沐大娘子对未来郎君产生好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不妨碍菱嬷嬷看沐安然愈发顺眼,难得和颜悦色道:“劳烦大娘子惦记,世子身子骨近日并不差,前几日还曾进宫拜会皇后。”

      沐安然眼睛一亮,忙又低了头去,只同自个儿在心中道:“能走动那身子便不会太差,这门婚事定是顺遂。”

      终于得以脱身国公府,她自然欣喜,两颊愈发嫣红。

      菱嬷嬷却只当小娘子面皮薄,心下了然,并不打趣。

      室内端是一派和气,于寒月起了融融暖意。

      帘外,有人影贴着地照进来半个,是皇后赐下的那四个侍女中的福豆。

      她只立在外头,以菱嬷嬷能听见的声音道:“大娘子,二娘子前来替国公爷传话。”

      沐安然心下生疑,她这个继妹向来自觉身份清贵,这种传话的差事是如何也不肯自降身份去做的,今日这般,定没存什么好心思。

      这位二娘子平日里没少找她茬,但从未曾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况且——

      沐安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边的女官。

      她这屋子隔音效果不佳,厅堂里的声音稍微大些,就能在书房里听得一清二楚,今日有菱嬷嬷在,二娘子如何也要掂量一二。

      于是,沐安然告了礼,移步厅堂。

      二娘子正坐在堂里,有侍女奉了茶,上了点心。

      她原随林氏先夫姓周,名唤清妍。

      林氏再嫁到魏国公府后,征得先夫家族老和魏国公的同意,将周清妍改姓沐,使她这个女儿成了魏国公府上正儿八经的二娘子。

      魏国公待沐清妍,可比待沐安然要亲上不少。

      只见她今日着一件金丝绣花团云暗纹玉锦的宽袖上襦,下搭一条烟青色蝶戏水仙雪缎束裙,外罩藕荷色袄子,双环垂髻上簪着簇花金步摇和飞蛾金钗,珍珠耳珰坠着,额间轻点梅花花钿,真真是贵气凌人。

      听见珠帘晃荡的声响,沐二娘子循声望去。

      沐安然是一身素净打扮,料子虽新,但样式极其普通,远不如她穿得好,头上也就一根玉簪,再没别的发饰了。

      到底不枉费她替竹墨来照雪轩传话,沐清妍的骄傲之情倾泻而出,坐在椅子上道:“阿耶让我来传话,叫你去书房见他。”

      “我知道了。”沐安然淡然回道。

      沐清妍狐疑地瞅了眼沐安然,她这个姐姐还有不小声回话的一日?

      可这一眼反让她瞧见先前没在意的地方,沐安然头上的那跟簪子,样式虽然普通,但材质是出奇的好。

      玉石打底,又有各色玛瑙被打磨成花瓣模样,簇拥着几枚天青色碎邪金,这种制式她只在德妃所出的明礼公主头上瞧见过。

      一时间,妒火燃起,沐清妍将林氏嘱咐她“莫要同沐安然置气”的话抛之脑后,想也不想就站起来道:“把你头上那根玉簪给我瞧瞧!”

      沐安然退后半步,似被吓住了。

      “给我瞧瞧!”沐清妍向沐安然走来,伸手就要拿。

      沐安然难得强硬地挡住她的手道:“我头上的玉簪乃是皇后殿下亲赐,嬷嬷说了只许我自个儿戴着。”

      碎邪金是去西域的商人带回的新宝石,圣人只给了皇后和淑妃一人各两块原石,皇后将其中一块原石切割成后,打了一根玉簪和一根金钗,金钗早给了靖安侯府的小娘子,玉簪则让菱嬷嬷带给了沐安然。

      沐清妍何时在沐安然身上受过气,听后更是愤怒,重重推了一把沐安然,并趁她趔趄不稳无心顾及玉簪时一把抢来。

      “沐清妍!”沐安然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尽量处于不失仪、却又能让周边人听见的大小,“这根你不能拿走!”

      世人皆知靖安侯世子是皇后殿下的心头宝,爱屋及乌给沐安然一根碎邪金玉簪不会有人议论,但出现在魏国公二娘子头上便是过错,要知道,宣平帝手上的那块原石可是给制成了新玉玺。

      “沐二娘子这是在干什么?”争执之间,菱嬷嬷缓步走来,威严庄重,“我竟不知魏国公府的娘子竟然有这般不知礼数的?”

      “你又是谁?”沐清妍毫不客气道,“我同我阿姐说话,关你个贱婢什么事?”

      菱嬷嬷怒极反笑,站在沐安然身边正色道:“我是圣上亲封的正五品尚宫,与我同位阶的是素有‘右相’之称、统管中书令的尹寻。”

      “沐二娘子,你可敢于尹尚宫面前称呼她为‘贱婢’?”

      此话一出,莫说是沐清妍,连沐安然都给震住了。

      世人皆知宣平帝最为宠爱的三位臣子,分别是几乎统领整个府卫的左右金吾卫大将军时良、权比刑部尚书的刑部侍郎方玉照和掌管宫中制诰多年的尚宫尹寻。

      这三人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其余朝臣忌惮不已。

      正五品尚宫可封与两位娘子,未曾想这位教导沐安然的女官,竟会是另一位尚宫。

      沐清妍僵在原地,她深得魏国公喜爱,自然听过不少沐自清对尹寻的议论。

      例如,尹寻在后宫中,明明不是妃嫔,却有着无人能及的地位;又例如,尹寻虽为尚宫,但如菱嬷嬷所说那般统管中书令,奏折都是由她批阅一遍再交给圣人的;再比如,她曾与妹妹一同被配没掖庭,最忌讳别人唤她婢子,明荣公主曾如此称呼尹寻,最后被尹寻找了个法子送去了寒铁寺。

      寒铁寺是大闻收纳因罪出家为尼的宗室贵女的地方,进了那儿的女郎,在老尼姑的管\教下,大多数都不足三月便疯了。

      “还有。”菱嬷嬷眯着眼瞧沐清妍头上的钗子,“沐二娘子头上的钗子好生眼熟,我记着太后曾赐给过靖安侯夫人一模一样的作添妆?”

      这钗子当然是林氏从聘礼里拿给沐清妍的,就连她头上的步摇也是侯府抬过来的聘礼,一同被拿走的,除却这些,还有好些布料首饰。

      可沐清妍再胡闹,也不会蠢到照实说。

      女郎还未出嫁,娘家便早早分了聘礼,这种做法莫说是世家,连一般的小户人家都做不出来。

      沐清妍于惊惧之下白着脸红了眼眶,扔下玉簪,转身跑出照雪轩,她的侍女也紧跟着告退。

      玉簪摔到地上,惹得菱嬷嬷又是一句“毫无教养”。

      沐安然心疼地捡起玉簪,起身向菱嬷嬷替沐清妍告罪,言沐二娘子尚还年幼,不知轻重,她定会告知母亲,让沐清妍来向嬷嬷赔罪。

      菱嬷嬷见沐安然难言愧疚,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重:“二娘子也快及笄了,即将出嫁的小娘子有哪个似她这般无礼?”

      沐安然连连称是,并再次告罪,菱嬷嬷则甚为疲倦地不再多言,只说今日课毕,让她去见魏国公。

      沐安然只带了金豆出去,一出院落后就沉下脸色。

      她未曾想到沐二娘子会这般过火,口不择言。

      菱嬷嬷是五品尚宫,定是皇后身边极得重用的嬷嬷,下她的面子不亚于下皇后的面子。

      两位女官每两日进一次宫,也不知皇后殿下听闻此事会作何感想。

      沐安然难得后悔沮丧,她是存了借菱嬷嬷教训沐清妍的念头,可并不想因此而殃及自身。

      站在沐自清书房门口时,她只剩一个想法,不论如何,魏国公这次必须得罚足了沐清妍。

      即便她这个所谓的继妹,其实是沐自清愧对多年的亲生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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