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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冲喜 ...

  •   冷风跨越山川湖海,终于姗姗来迟,送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后初霁,不怎么厚实的积雪渐渐化开,融于金色的温暖中。

      寒气陡增,树叶凝了最后一点翠色,折了腰身,落在同零星泥土混在一起的雪堆里。

      魏国公府的侧门,门房哈了口气,搓搓冻得皲裂的手。

      木门老旧,只一阵微风路过,便吱呀抗议。

      今日有客来访,他待会儿还要守在正门口,如今出现在侧门,不过是因国公府的大娘子今晨照旧一个人出了门,他得放她进来。

      魏国公府没落已久。

      第一任国公爷乃是武将出身,随开国皇帝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其子孙后代皆承父业,习武练兵;然而至先帝时,朝堂重文轻武,当时的国公爷娶了大学士之女,从此府上开始考科举走文臣的路子。

      文臣多清高,也多不愿与武将为伍联姻,因此连着三任国公夫人都出自文官小世家,嫁妆并不丰厚。

      更为可惜的是,三任出自文臣世家的国公夫人也没能改变府上子弟读书平平无奇的现状,倒令府上连着三代都在吃祖辈的老底。

      到了现任国公爷娶妻时,魏国公府已是负债累累,入不敷出。

      无奈之下,现任国公爷娶了江南富商王家嫡女为妻,勉强平了账本。

      现任国公爷名唤沐自清,科考时入二甲之列,是同辈中书读得最好的,也是读书人臭毛病最重的。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他始终都瞧不上这位商户出身的夫人,只因她早逝,这才没有出现一对足以载入史册的怨侣。

      沐自清同这位先夫人只育有一女,便是门房在等的沐大娘子沐安然。

      **

      又站了好一会儿,门房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位女郎。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老样式衣裙,浅露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背上的竹筐里是小山一般高的柴火。

      女郎缓缓行至侧门,风轻轻抛起浅露一侧的布,隐约露出里面的半张脸。

      肤色是如手背一般的白皙,下巴短小圆润,两颊没什么肉,唇微向外翘,色泽浅淡。

      “大娘子。”门房向这位国公府的嫡长女问安,将侧门打开,待女郎跨过门槛后,再将侧门彻底合上。

      沐大娘子背着筐吃力地走着,一声“多谢”轻得只一瞬便消散于风里。

      随后,门房朝正门赶去,暗暗感叹这位国公府娘子的日子,过得竟比一般的小户人家的闺女还不如——也没见中都城哪家贵女还得自己去背了冬日的柴火回来。

      即便是府上分发的不够用,也是叫下人去跑一趟腿,不过花几个铜板的功夫罢了。

      而被门房于心中议论着的沐大娘子,瞧见四下无人,一改先前无力柔弱的模样,迈着轻快的步子,抄近路向自己院子走去。

      沐安然的院子是她生母挑好的,位置之好同面积大小只在国公爷和当家主母的住所之下。

      生母去世后,她被祖母抱去膝下养着,直到魏国公再婚后不久,祖母也去世了,她才从祖母的院子搬回这里。

      沐安然进了院落,将放有柴火的筐放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摘下浅露扔到柴火顶端,顺手从旁侧地里拔了根白萝卜,用袖子擦擦外皮,一口咬下。

      汁水清甜,皮肉清脆。

      举着白萝卜,沐安然开始扫视自己的照雪轩。

      外表是破旧不堪,墙灰都脱落了不少,屋顶上的瓦砾还是她前几日补的,只有房屋前原本属于院落花园的土地让她尤为满意。

      放眼望去,没有一块空缺的土地,每一块里面都种上了各类蔬果,用以代替被沐安然拔光了的娇艳难养的牡丹。

      若不是实在不像话,她还想养些鸡在院子里,每日撒一把糠,就能得到几个鸡蛋,待鸡年纪大了下不出蛋时,再宰了吃。

      屋檐下,一个八九岁大的女郎坐在矮小的马扎上,用手里的木枝在放于地上的破陶碗里搅拌。

      听到动静,女郎抬起头,欣喜地喊到:“娘子!”

      沐安然迅速啃完手中的白萝卜,然后拎住竹筐两边一把提起,去到伙房才放下。

      先前唤她的女郎紧跟在她身后转悠,见她停下,忙凑到面前去,仰着脸道:“芸香叫我去清厅堂,我才洒扫完,贵客就到了府上,于是我便被赶回来了。”

      芸香从前是沐安然身边的侍女,被继母“借”走后再也没还回来。

      沐安然原本有四个侍女,一个给她继母发卖了,除去芸香的另外两个,分别被她的继妹和弟弟的乳娘以不同的借口给要走了。

      现在她面前的这个金豆,还是继母想着她一个国公府大娘子,周身没个人不大好看才给的,那时金豆刚被买进来,伺候人的活是一样也不会,沐安然索性拿她当个妹妹养。

      这边,金豆继续道:“娘子你没回来,我就想着调些浆糊把窗子给补了。”

      “是该补了。”沐安然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方用帕子包裹着的点心,“拿去,但在用饭前只准吃一块。”

      金豆咧着嘴接过,掀开帕子,赫然是她平日里最爱的那种。

      软糯的米糕皮内裹着带有桂花香的豆沙馅,一口咬下去,花香和豆甜味儿布满整个口腔,绵密细碎的口感让人回味再三。

      帕子里包着四块点心,金豆从其中一块上掰下一小点,放入口中,细细感受只有沐安然出门那日才能吃得到的味儿。

      “只准用一块。”沐安然再次提醒道。

      金豆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在甜食点心上一贯没有什么自制力。

      前些日子,沐安然只一会儿没盯住,便在餐前一口气用了四块点心,又因怕被她发现受到责罚,添饭时仍添了同往日一样的量,结果吃撑到了,闹了一下午的肚子疼。

      金豆笑嘻嘻地答应了,然后就一蹦一跳地回到自己的小马扎边上。

      沐安然往灶下填了柴火,准备烧饭。

      小院以前是由继母那边的伙房做了饭再送到院子里来的,只是沐安然每每得到的饭菜,都是蔫烂的菜叶和丁点油水的蔬菜炒肉,使她颇为厌恶,便以自己已及笄为理由,要求单独开火,继母则将她的饭钱折成米面,每月月初送到她院子里。

      她也曾想让金豆学着烧饭,但缺在金豆凭一己之力烧坏了她两口锅后,被迫放弃。

      因沐安然的院子只她和金豆两个人,所做饭菜并不复杂。

      两样从她院子里拔来的时蔬分别清炒,再加一小碟油水足够的荤腥,配上蒸得喷香的白米饭,足够她俩吃个饱。

      待主仆俩用完饭,便一块儿坐在屋檐下消食,只等锁了院子,往炕上一躺,睡个天昏地暗。

      因为做了饭食,炕早给烧得热乎,饭后躺在上面,只一会儿人就得暖和得昏睡过去。

      沐安然半眯着眼瞧向长势甚好的菜地,金豆挨着她不语,只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院子里外都是一片静谧,直到门被人推开,惊起一群飞鸟。

      来人是被继夫人从沐安然身边借走的芸香,只见她一身缎质衣裙,外头还裹件银丝绣花短袄,比沐安然穿得都要生动些。

      芸香踱着步子至沐安然身前停下,浅浅行了礼道:“大娘子,夫人唤您过去。”

      金豆睁着迷茫的双眼看向沐安然,只见她的娘子垂下眼睫,颤着声道:“我换件衣裳便去。”

      芸香听着沐安然连缘由都不问便作出的应答,又想到即将发生在这位大娘子身上的事情,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丝毫怜悯,于其中,又交杂着些许优越感。

      沐大娘子端坐着,腰背挺得很直,乌发只用一根做工粗糙的木簪束起,发间唯一的装饰是一朵水仙花,和同为贵女的二娘子是截然不同。

      二娘子可是继夫人和老爷的心头肉,衣裳饰品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好,而大娘子这番打扮怕是连二娘子身旁的侍女都不如。

      芸香愈发怜悯这位嫡长女,难得放柔了声音:“话已传到,芸香告退。”

      沐安然是半点不动,直到芸香的背影再也不见。

      **

      魏国公这位继夫人的逸清居,是极力迎合魏国公喜好的模样。

      竹林流水野兰花,房屋傍树鸟飞鸣,像极了诗文里归隐山林的文人墨客的居所。

      今日因有贵客来访,下人难得将花草藤蔓修剪一二,造型别致,令人心悦。

      侍女打了帘子让沐安然进去。

      她的继母林氏坐于炕上,倚着鸭卵青金钱蟒引枕。

      林氏今日这身交领齐胸襦裙,用金丝绣有流云蝴蝶纹,宽袖飘逸,发髻上别着绢花,金发钗是时下流行的款式——较之她往日的清幽恬淡,显得格外华贵庄重。

      沐安然站定,朝林氏行了礼:“母亲。”

      “大娘子来了。”林氏带着不同寻常的笑意,招呼沐安然坐下。

      金豆则站在沐安然身后,努力学着对面立在林夫人身旁的侍女的仪态。

      林氏将桌案上的食盒朝沐安然的方向推了推:“这是百味轩的点心,大娘子且用些。”

      “多谢母亲。”沐安然低头回道,声音细不可闻。

      林氏又问了几句近况,沐安然一一作答。

      “你如今年过十六,这婚事也该安排上了。”半晌,林氏终于步入正题,“今日汴临郡王妃遵皇后娘娘口谕,代靖安侯府替世子前来求亲。”

      为了弥补早年战事造成的人口缺损,闻朝律法中有规定,女子年至十七者,男子年至二十二者,若无嫁娶,使长吏配之。①

      沐安然讶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林氏,又再次低头不语。

      林氏见了,也不恼,自顾自斟了杯茶,吹开升腾的水雾,慢慢道:“靖安侯府乃是皇后母家,自是尊贵不可言,世子方及弱冠,幼时即师从江南名儒周怀石先生,十三岁时领兵伐蛮夏,战无不胜……”

      沐安然默默听着,不费吹灰之力便于脑海中调出自己对靖安侯世子的印象。

      幼年天才神童,少年常胜将军,青年……抱恙之人。

      靖安侯世子十五岁时,于行军途中高烧不止,后虽保住了一条命,却是一直病魔缠身,常年卧于病榻,徘徊于生死一线间。

      沐安然曾与这位天妒英才遥遥见过一面。

      是在文惠长公主办的赏花宴上,那时他已是沉疴满身,端立于楼台上,仍旧叫好些贵女面若桃花,春心暗涌。

      而沐安然当时的想法是,像这样的病弱郎君,她能一拳一个。

      最近关于靖安侯世子的一条传闻,是身为他姑姑的皇后娘娘已悄悄为他备好了棺材。

      这绝不是门好亲事,可她还得继续听林氏的劝说:“你若嫁去侯府,不必晨昏定省,亦不必劳心管家,如今的靖安侯府只世子同他一位堂妹两人住着……”

      无公婆,不管账,没亲戚。

      沐安然正摸了块点心,悄悄塞到金豆手里,闻之,是心下一动。

      林氏这会儿已经开始说到国公府的艰难之处了,顺带不着痕迹地提了提沐安然的生母长于商贾之家,恐她被人轻看,又谈及她目不识丁、不善女红的自身条件,最后表示,再也没有比靖安侯世子更为合适的适婚郎君与她相配。

      “全凭母亲做主。”细弱的声音终于响起。

      林氏细细打量着她这位继女。

      额头饱满光洁,五官紧凑而线条柔和,脸有些瘦削,反倒衬得眼睛更为明亮圆大。

      因为不常走动,这位沐大娘子肤色白如新雪,樱唇微翘,唇珠圆润,配上杏眼翘鼻,比那西洋画里头的娃娃还要精致几分。

      今日来见她,穿了一条齐腰襦裙,绣工布料绝对是下乘,花纹素净得没半点小娘子的鲜活样,头上的钗子还是老夫人在时给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比她那亲生女儿要亮丽几分。

      只可惜,这是个言听计从的闷葫芦,一个如何也翻不上天的主。

      林氏眼里泛起自得,瞧见沐安然身后小动作不断的金豆,便想起了那三个被“借走”的侍女。

      一位即将出阁的小娘子,身边的人断是不能少的。

      于是,她对面前的女郎道:“我记着你原先的三个侍女还在府上?”

      “是。”沐安然怯生生道。

      “前些日头府上甚忙,实在支不开人手,如今无事,你便将她们带回吧。”林氏悠然道,“若是有谁心野了,你只管罚便是。”

      门口,先前还得意洋洋的芸香不可置信地猛一回头,两眼直勾勾地盯住林氏,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多谢母亲。”沐安然抬起头,眼里是细微而不过分的惊喜。

      林氏满意地点点头。

      目的已成,这位继夫人自然不愿再多费口舌,随口道了几句客气话,就将沐安然打发了回去。

      逸清居又恢复了宁静。

      林氏扫了眼方才盯着她不肯移开视线的芸香,对身后的苌岚道:“留在我院子的那个大娘子的婢子,今儿个就让她回去,顺带,再让她告知另外两个被借走的,好生伺候大娘子。”

      不去管芸香彻底崩溃的模样,林氏好心情地摸上木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这位大娘子,原来竟有这么大的食量么?林氏喉头一噎,这盒点心还是郡王妃从百味轩带来的,每块不过幼童手掌那般大小的,就要半两银子!

      她的二娘子还一口没吃呢!

      **

      沐安然同金豆出来后,晃晃悠悠向院子走。

      雪才融化,中都城里冷得紧。

      即便是午后,府里也少有人在屋外头待着。

      金豆快三步又慢三步地跟在沐安然身后,吃着传闻中贵如金的百味轩的糕点。

      沐安然塞给了金豆三块,金豆将其中两块用帕子包好,只拿了一块啃咬。

      糕点味道很好,有一层极薄且缀着梅花的面皮,便有一层花蜜紫薯馅,咬下去时,花蜜的清甜与紫薯的绵糯交融混杂,富有弹性的面皮带着梅花的冷寒,口感上是层层递进,绝不会让人腻味。

      只是,金豆有些困惑,这味道和模样,同她平日里吃的糕点几乎一模一样呀?

      她望向前方衣着简单的娘子,又想到自己刚糊完、不知现在是否干了的破窗,便觉是自己多虑。

      娘子如何买得起金子般贵的点心,不过是自己舌头不灵敏,没有那个富贵命罢了。

      想毕,她三下五除二吞了点心,追上沐安然,进了照雪轩。

      **

      金豆不过九岁,正是好动的年纪,见她回来后借着等那三个侍女的名义在院子里撒欢,沐安然便拔了几根草,编了个草笼子由着她去捉昆虫,自己则进了屋褪去衣物补上一觉。

      待到睡醒时,她先前被要走的那三个侍女已经开始在院子里四处忙活了。

      去到她继妹院子的吟霜善于修补,金豆糊得坑坑洼洼的窗户被她修缮平整。

      去到她弟弟院子的烟露善于掌勺,伙房里的白面被她拿去做了精美的点心。

      至于芸香,金豆正带着她满院子跑地去捉飞虫,惹得芸香跪地几近崩溃。

      沐安然看着异常热闹的小院,突然意识到,她的日子真的要变好了。

      这桩冲喜的婚事,真的好极了。

      闻朝对女子的包容程度是历朝历代都不能比拟的,女子丧夫后改嫁或者孀居全凭自己拿主意,断无夫死妇从的规矩。

      这靖安侯世子真是个好人。

      希望他身体能有好转。

      沐安然决定每日为世子祈福,她不贪心,只愿世子至少能撑到婚礼结束。

      也愿林氏可以好好劝说她阿耶,毕竟在世家眼里,魏国公是个恪守礼节、古板清高的文人,要想让她阿耶答应这门好婚事,可得下不少功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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