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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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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立冬时节,昼夜温差极大,锋利的凉风硬生生把所剩无几的树叶从树干上扯下,摔打在泥上、在土里、在井中,以及在李老爷的棺材盖上。
得知李老爷病危,在外地读书的孙子孙女们纷纷赶回家为送最后一程。
锦湘是李大伯的女儿,在整个家里排行老三,是最晚一个到的。她没能像其他兄弟姐妹在李老爷咽气之前跪在床前,到家门口时只见爷爷的尸体躺在长条的楠木棺材里。
天色渐黑,她在仅剩的零星光亮里失声痛哭。
李大伯走过来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锦湘嚎的更大声了。
其余的兄弟姐妹已然乏了,从白天折腾到这会,虽仍为锦湘这般难过动容,却已没有眼泪再能继续流了。
她环顾一圈,爷爷的六个孩子都到齐了,前来的分别还有他们的配偶和孩子,若不是这趟齐聚,还不看不出这平时不宽敞的厅室,竟也能容下十几二十号人。
人们都说李老爷有福气,李奶奶为他生了两男两女,而每当听到这种言论时,李奶奶总要强硬地回应:这福气,谁想要谁拿去。
“奶奶呢?”锦湘满脸泪珠问道。
无人回应,只有李家长孙坤明伸手指了指侧门摇了摇头,那是李奶奶碧莲的房间。
李奶奶碧莲与李老爷广荣向来不合,自坤明有记忆以来,二人便是分房而寝,平日里除了李老爷性子活络调侃两句,随之招来李奶奶一顿恶骂之外,再无二话。
李奶奶早在整个家里扬言,“我会恨他一辈子。”
至于缘由,连最为亲密小女儿李小姑都不是很清楚。
锦湘含泪来到李奶奶的房门前,推开虚掩的门。房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煤油灯。
奶奶平日里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对封建迷信最为上心,把所有攒下来的钱都花在了各种祈福仪式里,这盏煤油灯便是她用来每日祭拜“元帅”点香用的。
见她进来,奶奶没有回头看她,却用老人特有的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原本脸上就挂着泪花的锦湘听到后,刚压下去的情绪又上来了,猛地扑倒奶奶面前大哭起来。
声音传遍整个楼亭,坤明本想进屋劝劝,却被父亲李二伯拉住了:“没事的。”
锦湘哽咽着说:“爷……爷爷……爷爷没有能等到我回来,我……我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没有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他身边。”
李奶奶默不作声,只是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孙女的肩膀。
都说锦湘长的和李奶奶有几分相似,仔细一瞧,除了这性子不一样,和年轻时的李奶奶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红着眼眶问奶奶:“爷爷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奶奶停下手上拍打的动作,将煤油灯调得更加暗了。
见奶奶没有说话,她伸手抓着奶奶苍老的手,撒娇似地晃了一晃,投去了期待想要得到回应的目光。
李奶奶却摇了摇头,依然一言不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锦湘心头一紧,不可置信却又似笃定地问:“你不会没去看过爷爷一眼吧?”
看着奶奶无动于衷地面朝煤油灯,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对着老人撕声道:“你是人吗?你有心吗?外面躺着的,是你在一起几十年的丈夫,你们共同有四个孩子,四个!”
她捂着脸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转变成抽泣,单薄的身子在煤油灯影中摇晃。
大家纷纷闻声赶来,围在老旧的桃木门口,却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你平时不是吃斋诵佛的吗?对一只动物都会有恻隐之心,为什么此时此刻,面对一个陪伴了几十年的你的丈夫,你孩子们的父亲,你孙子们的爷爷,你可以这样不闻不问?”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她已经料到会是这样。一只手再次抚上她的肩膀,她愤怒地甩开,两只手交触之间,她感受到了从奶奶手心穿来的寒冷与干枯,那真是一支冷漠的手。
殡仪队结伙来了,带着大大小小的乐器挤在李家一楼不宽的会客厅里。
会客厅顶上有一个小阁楼,是存放平时李奶奶祭拜用的香灰和烧纸用的,这会里面的东西全被搬了出来,全用来办李老爷这次丧事了。殡仪队长给每人发了一条白色毛巾,让他们披在脖子上。
他并不知道侧门房间里还有一老太,里面实在是太安静,没有一点动静,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李老爷身材高大,即使是生前中风瘫了两年在床上,肌肉有些萎缩,在定制棺材的时候还是多加了好几千块钱,换了一个比预想中大一号的才能装的下。
随着丧礼通用的乐器敲敲打打吹吹弹弹,一阵阵悲凉的音乐相继响起。
一声唢呐,一板排箫,一具二胡,一桩碰钟。
李老爷的棺材被缓缓抬起,一步一步地挪出大门,挪出院子,挪出巷子。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目的地出发。每前进十米便燃起一串红鞭炮,鞭炮碎屑在被点燃的那瞬间如红豆般跳跃开来,震耳欲聋,侵人心骨。
安葬地买在了城郊外的山头上,听说那座山头坐北朝南,是修盖陵墓的好地方。
车开走后,被嘱咐不能出门的邻居家的小孩子们才纷纷从窗户中探出头来,整条巷子被血红色的鞭炮纸铺满,在路灯下被衬得更分不清是红事还是白事。
李家门口,坐着一位蹒跚老人,手里捧着一盏煤油灯,频频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白雾,让人看不清面容。
探头出来的小孩里有名叫桓儿的认出来那是李奶奶。有一次他家的黑猫跑进了李奶奶的房间,把夜里起来上厕所的老人吓得够呛,被下令以后夜里必须把猫关进笼子里。虽是这样,他放学路过李家时,李奶奶总会给他一个平时祈福剩下的苹果。
桓儿并不知李家发生了什么事,只被告诫这个月不能到李家拜访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凉的脸蛋,才把头伸出来这么会就这么冻人,李奶奶坐在屋外该有多冷呀,于是他爬上家里的防盗网,对着独自坐在屋外的老人喊:“李奶奶!屋外冷,快进屋去吧!”
老人闻声朝顶上望了望,继续抱着煤油灯坐在搬出来的椅子上,寒冷的风吹着满是皱褶的脸,似乎要把每道皱纹都填上一样的温度。
她不理会那孩童,眼神随着那灵车远去的方向眺望着,甚希望那灵车带去的,是自己。
停灯向晓,抱影无眠。碧莲的这一生,也就这么过了。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