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夏》李月圆Asion

4、恶

　　这个问题一直在宋祈的脑海里萦绕。

　　直到一到家，惊奇的发现一向爱加班的小叔也早早回了家，正围着围裙摆椅子。

　　见宋祈进门，小叔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道:"小祈，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今天家里要来客人。"

　　宋祈应了一声，不好的预感翻涌上心头，心脏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客厅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面的热气跟着那人扑面而来。

　　宋祈的脑袋一片空白。

　　"小祈，快叫叔叔好。"

　　宋祈的手心不受控制的出起汗来。他看着那人走近，粗壮而丑陋的手指抚上他的肩，大拇指在他不经意露出的锁骨上摩挲。

　　宋祈不动声色的躲开。

　　“孩子长的就是快啊，几年不见就这么高了。”王润没再做别的动作，推了把眼镜，笑呵呵地说道。

　　“害，这孩子应该胃不舒服，平时有礼貌着呢，”宋叔叔从来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倒了杯温水，往里撒了些糖，递给宋祈：“快喝吧，喝了就能舒服点。”

　　宋祈喝下糖水，甜甜的味道温暖的在嘴里散开。这一刻，他多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小叔。

　　可小叔终究不是他最亲的家人。

　　饭吃了两口，宋祈就以不舒服为借口回了房间。他离开座位的时候，看到王润在笑着和小叔碰杯，神色就像多年不见老朋友的叔叔一样平常。

　　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宋祈想写题，翻了几页却始终写不进去。他随便在表弟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靠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看了起来。

　　这时有人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王润进来了，顺手锁上了门。

　　他肥胖的脸堆起笑容，坐到宋祈身旁。

　　"在看书呢？看的什么书……"中年男人推了下金丝边的眼眶，眯起眼睛想打探书上的内容，可宋祈挡的严严实实

　　。他绞尽脑汁，勉强蹦出几个算有文化的字来:"小祈成绩这么爱看书，一定以后满腹经纶。"

　　宋祈没理他，自顾自的翻了一页。

　　"小祈……这么久没见你，叔叔很想你，你不想叔叔吗？"

　　余光里，那人又离他坐近了一点，臃肿的手开始在他的腿上游走。

　　宋祈像触电一般站起来，胳膊肘旁边的玻璃杯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小祈，怎么了嘛？"屋外的婶婶问道。

　　男人浑浊的双眼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眼里充满玩味:"你说呀，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婶婶，看看他们是揪着这件事不放，还是说息事宁人?"

　　男人换了一个挡住出门的位置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因为臃肿的身材而显得特别可笑：“省省吧，这儿是江口，没人能帮你。而且就算我进了局子，又呆了了几天呢?”

　　“小祈，怎么了?”婶婶重复了一遍，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姐，没事。我和小祈交心呢。”

　　宋祈到嘴边的话被王润拦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宋祈，想看宋祈是什么反应。

　　宋祈连正眼都没瞧他，一边蹲下来捡碎片，一边回道：“婶婶，没事。”

　　王润再有什么能耐，也不敢对他做什么。毕竟发出任何声音，门外的叔叔婶婶就会立马察觉。

　　听见脚步声走远，王润再也按耐不住，起身捏住宋祈纤细的胳膊，想再干一点其他事情。

　　宋祈没有反抗，乖乖的顺从他。

　　王润眯起眼睛，一张丑陋的脸因为宋祈的默不作声变得更加兴奋。

　　直到宋祈手里的玻璃片抵在他的脖子上。

　　“放开我。我们都相安无事。”

　　“想杀我?你有这个胆子吗?”王润根本不信这一套，推了下眼镜。

　　“我没有，”宋祈把玻璃片收回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划，血渗了出来：“那我的命呢?”

　　王润犹豫了。

　　但早就计划好的宋祈早就三两步飞跃到门口，扭开了门锁。打开门的前一秒，他听到后面那人说了一句话。

　　“我搬到了江口，日子还很长。”

　　宋祈转过身，冷冷地把攥在手心的玻璃片扔到他面前：“我已经不是十岁了，而是十七岁。”

　　刚关上门，电话就不合时宜的打来了。

　　宋祈遮住脖子上的血，接听电话。

　　“你在楼下等我是吗?行，我现在下去。”

　　“你要出去吗小祈?”

　　宋祈抬起那副变得扭曲异常的脸，明明俊美的五官此刻极不协调的混在一起。

　　余光里，他看见婶婶用一种震惊的表情看着他。

　　他没有勇气说话，推开门直直冲了下楼。

　　屏幕还在亮着，屏幕那头的人还未将通话挂断。

　　宋祈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手机举到耳边:"喂，你还在吗？"

　　"在，刚刚发生什么了？"那头传来许愿低沉的声音。

　　"……没事。"

　　"真没事？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说我在楼下等你?"

　　"我……找个理由出来透气。"

　　“哦……这样啊。”

　　“嗯，找我有事吗?”宋祈一边说话，一边拿出卫生纸清理脖子和手上被划伤的血迹。

　　“明天有时间吗，请你看电影，就当是奖励你努力训练了。”

　　“行啊，那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宋祈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中。周围只有一盏路灯隐隐约约发着光，世界静的只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想起婶婶那副表情，夹杂着许多连他也读不清的含义，像一把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心尖儿。

　　他的秘密会不会被发现。

　　凉风钻进他的衣领，宋祈才清醒过来，去附近的小药店买了药棉和碘伏。

　　婶婶叔叔和弟弟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宋祈的母亲销声匿迹，父亲和他的新家其乐融融。

　　大家都有自己的家，他才是一个外人。他连可以放心大胆倾诉秘密的对象都没有。

　　所以王润才敢肆无忌惮。

　　宋祈收拾好伤口准备上楼，转眼见到宋昕阳插着口袋，跟个二流子一样背着书包摇摇晃晃走过来。

　　“哥?你怎么在这儿。”

　　宋祈把揣在口袋里的药棉往深藏了藏：“……头疼，出来透透气。”

　　“这样啊……哥，看这个!”宋昕阳把宋祈拉到路灯下，神神秘秘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一枚鲤鱼形的月牙玉佩。

　　宋祈乖乖低下头，让低自己一点的弟弟好把项链给他带上。

　　宋昕阳边说边从脖子里掏出另一半：“哥我跟你讲，这玩意儿可神了。我托朋友去庙里买的，咱俩一人一个，保你周一比赛开门红!”

　　所有不愉快全被宋昕阳一冲而散。宋祈甚至对他刚刚的想法有些动摇。

　　婶婶也对他一如从前。可他见到婶婶，总是不自觉的回避她。

　　宋祈今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吃过晚饭，悠哉悠哉的在楼下等许愿。

　　许愿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色卫衣配着灰色牛仔外套，"轰隆"一声骑着摩托车飞到宋祈面前。

　　宋祈熟练的带上头盔，长腿一伸，利落的骑到摩托车上。

　　每次晚上练的早了，许愿就带着宋祈去江边兜风。不过艳阳天里还是头一次。

　　奇怪的是，这次许愿好像骑的特别快，本来做好心理准备的宋祈只好讪讪的又把抱着许愿的手放了回去。

　　大路上畅通无阻，到地方时离开场还早，大厅的座位又被占满，宋祈只好和许愿四处闲逛。

　　大厅侧边，瞪着大大眼睛的海绵宝宝乖乖躺在抓娃娃机里。

　　许愿偏过脸，眼神落在海绵宝宝上，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他好像很喜欢海绵宝宝，每天都在在电视机前看好几个小时。

　　她妈妈知道他不去学习而去看电视时，一边疯狂的砸那台老式电视机，一边哭着喊着说：“为什么你们父子俩都要欺负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吧!”

　　他站在一边，跟海绵宝宝一样睁着大大的眼睛，吓的连哭也忘记了。

　　后来他再也没看过海绵宝宝。

　　宋祈看见许愿目不转睛的盯着海绵宝宝，问道：“你喜欢海绵宝宝吗?”

　　许愿还未回答，就听到“哔”的一声，宋祈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指着娃娃机说：“好了，夹不夹得到就看你的了。”

　　许愿在前面全神贯注的夹，宋祈在旁边紧张兮兮的看。

　　机会只剩下一次了。

　　许愿沉了沉气，抓夹在操控下摇晃起来。

　　“我去!!!牛啊许愿!”宋祈兴奋的蹲下，从柜了掏出玩偶来，塞到许愿怀里。

　　“送你了。”许愿接过玩偶，又把它推给宋祈，脸上也有些不自觉的笑起来。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宋祈神色认真，听得许愿一愣。

　　“你也是。”

　　许愿没再说别的，转过身挥挥手示意宋祈跟上。

　　宋祈一手抱着玩偶，一手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镜子，那副本该变扭的笑意在镜子却舒展的好看。

　　奇了怪了。

　　宋祈小声嘟囔了一句，快步跟着许愿进了影厅。

　　他们看的是犯罪悬疑片，连宋祈这种几年不看电影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宋祈刚想激动的转过头和许愿分享谁是大boss，却发现一旁的他早已安然入梦。

　　屏幕上折射出的淡蓝色的光，在许愿微微偏过的侧脸上交相辉映。

　　他见过许愿很多面。

　　生气时暴躁的，开心时眼里带着笑意的，在篮球上获得胜利时呐喊的……

　　可这些都是许愿留给别人的样子。

　　留给宋祈的这幅样子，宋祈从来没见过。

　　此刻他身上所有的锋芒似乎都全部消散，即使轮廓再锋利，也抵不过他的睫毛安静垂下的阴影来的温柔。

　　宋祈看着面前少年的脸，荒诞的想法涌上心头，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好……

　　许愿安静闭着眼，连呼吸都没有似的靠在座椅上。宋祈举起手，试探性的在他眼前晃了晃。

　　"干什么。"

　　还没等许愿清醒，宋祈就立马把手收了回来。

　　他不会没睡着吧，那我探他鼻息这事儿……

　　"抱歉啊，昨晚在李明盛他们家凑合的，没睡好。"许愿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的开口道。

　　"咳咳……嗯，没事……"宋祈胡乱应了声，赶紧转移话题。

　　“电影到哪儿了?”许愿转了转脖子，似乎是有点不舒服。

　　于是宋祈小声把前面的剧情概括了一遍。许愿总算是清醒了过来，一直睁着眼把电影看完。

　　看完电影不算晚，许愿提议去江边兜风。

　　许愿骑的很慢，索性两人都没带头盔，大口大口的吸着江边吹來的新鲜空气。

　　秋天的微风像是画家，所至之处皆是一片五彩斑斓。许愿从后视镜看去。黄昏里，宋祈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还行吧。算不上。”宋祈嘴里应着，心里却自然而然的想起那罐精美的糖果来。他不禁想，周若安表白成功了吗。

　　“你想知道关于我和周若安的事儿吗?”

　　前座那人问的平淡，听得宋祈却是心里一惊，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愿当宋祈是默认了，说道：“周若安那天要给我表白，当时她抱着糖果罐子跟我坐在一起，一句话没说就被我妈抓个正着。”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能这么凑巧得撞上，可想而知是我们这儿出了内鬼。”

　　直到停了车，宋祈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许愿抱着头盔，身子靠在摩托车上，随手点了支烟。暮色里，烟圈在灯光下一圈圈飘浮。许愿半眯着眼，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你抽烟?”

　　“不太抽，偶尔。”许愿一张嘴，烟雾从嘴里冒出来。隔着那雾，宋祈觉得自己和许愿的距离很远又很近。

　　越靠近许愿，他就越觉得许愿陌生。

　　面前的这个人对待自己，似乎是比别人有很大不同。这种找不出原因的好无法让宋祈心安，可他还是想要不自觉的靠近，尽管这种想法很可怕。

　　“嘶……忘了你身上也会沾烟味儿。”许愿掐掉烟头，随手丢到垃圾桶里：“赶紧回去吧，你父母都等着急了。”

　　“路上小心。”宋祈没反驳许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宋祈又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远远的看到许愿手指间有一枚明亮的星火，随着他的胳膊移动。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