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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一 永元二十五 ...

  •   永元二十五年冬,暮雪纷纷,寒风簌簌,天地都染上了一层霜色。
      大晏,平京。承安侯府后院的茗月居里一派冰冷寒清之相,院里青石地砖覆盖上皑皑的白雪,干枯的花草随意倒在路旁,一看便知是无人打理多时。四周角落里的海棠上仅剩的几株枯枝也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
      院中正屋里炭盆空空如也,靠里侧雕花大床上,薛婉怏怏倚靠在靛蓝如意连云纹引枕上,雪白的中衣包裹住杨柳一样的纤腰,未施粉黛的小脸美丽非常,细长的柳眉似画非画,一双水眸荡着涟涟滟滟的风韵,五官无可挑剔,肤若莹雪,只是往日樱红的唇失去血色泛着淡淡的紫色。虽脸带病容,仍然可窥见是一绝色。
      旁边花窗的破洞里不时透进来风引得她又不住咳嗽起来,让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失掉了几分血色。
      正当她闭上眼打算小憩片刻,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半旧的毡毛帘子掀起,裹挟着几朵雪花飘了进来。
      丫鬟弥月小心翼翼端着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药进来,看见她又起身坐了起来,连忙放下药,焦急道:“小姐,您怎么不躺下多休息一会儿,好不容易今早才退了烧。”
      “躺久了浑身酸痛得很,起来坐坐……咳咳……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咳咳咳……把药端过来吧”她虚弱地回应道。
      “采星呢?怎么没看见她?”
      “回禀小姐,采星她,她,今天有些不舒服,我让她先去睡下了。”
      弥月把药端给薛婉,低着头,并不敢看她的眼睛。
      薛婉艰难捧过药碗,看着黑黢黢的液体,强忍着恶心一饮而尽,这药似乎越发苦了,那苦涩的滋味在她舌尖味蕾里久久不散,愈发浸入了骨头里。
      她不经回忆起从前,自小她身体便不太好,经常生病发烧、药不离身,小孩子都怕苦,她也不例外。每每都要母亲哄着许久才能服下,也只有那时,一向端庄知礼的母亲才会格外温柔有耐心地笑着对她说:”婉婉乖,喝了药病就可以好了,我们婉婉最乖了。“
      不仅有母亲温柔耐心地陪伴,而且母亲还会给自己喂一枚亲手所制的蜜饯,酸酸甜甜,是她最爱的小食。
      后来嫁给元郎后,虽然生病不能有母亲相陪,但是元郎也会每次在她床前守着她,她耍赖使小性子不肯喝药时,耐心地哄她,”婉婉,我们婉婉最棒了,夫君陪着你一起喝好吗?“说完,真的自己喝一口,又喂婉婉一口,好不容易喝完,在她撒娇叫苦时,立即递上他亲自排队买回的她偏爱的吉祥斋蜜饯。
      那些仿佛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回过神,不由得自嘲一笑。
      “现下感觉稍微精神了一点,我去看看采星”
      她掀开硬邦邦的棉被,打算起床。
      弥月见状,赶紧跪在床前”小姐,采星现在已经睡着了,要不您明天再去看她行吗?”
      薛婉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这丫头最是活泼,今天竟然突然生病了。
      一向娇柔的她不由得拔高几分声音,生气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弥月?采星究竟去哪儿了?”
      弥月强忍的哭意一下如潮水涌来,她按捺不住悲痛,伤心地大哭出来“小姐,小姐,采星她不在了。”
      薛婉一听,只觉眼前一黑,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眼泪从眼眶不住掉落下来,晕开在被子的缎面上。
      “采星怎么会不在了?”
      “是,是薛姨娘,采星今早去给您领药,谁知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薛姨娘,薛姨娘说采星冲撞了她,她肚子疼得厉害,要严惩采星。于是,她们,她们就把她拉下去活活打杀了呀,小姐!”
      薛婉听完,又气又痛,左手狠狠地掐在床沿,连指甲折断流出鲜血也没察觉到,她眼前浮现出采星眉眼弯弯的笑颜。
      恨声问道:“采星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尚且还是元易的正妻,承安侯世子夫人,她一个姨娘哪来的资格的处置我的人。老夫人呢,任由她如此猖狂,草菅人命吗?”
      “老夫人昨日就出门去宝云寺礼佛了,要半月后才能回来。”弥月嗫嚅着,不停抹着眼泪。
      “那元郎呢,夫君他是不是快要从滁州回来了,他知道此事吗。”
      弥月连忙应道:“是的,小姐,姑爷他奴婢听书房的阿松说三日后归,应该还不知道。”
      “罢了,现在偌大的府里我这个失宠的夫人是做不得主了,只求他看在往日情份上,能还采星一个公道。薛意柔,我已对她处处忍让,何必逼我到如此地步。”
      “小姐,等姑爷回来,一定要告诉姑爷,为采星做主啊……”
      薛婉听着弥月的哭诉,怔怔看着顶上被风扬起的纱帐,思绪恍惚中又忆起从前的时光。
      那时她还是左相嫡女,自小习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深受父母宠爱,加之容貌出众,性格娴静,乃平京城里最为出众的明珠,哪怕是当今圣上的爱女端和公主一时也稍逊几许。
      前年元月,花街如昼,她趁着十五元宵佳节出门夜游赏灯。朱雀桥旁,人来人往,游人如织,自己只顾着站在岸边贪看那盏琉璃莲花灯,不注意被人挤下护城河,正当弥月和采星焦急地大声呼救时,一道影子从人群中忽的钻出,随即她被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锦衣公子救起。
      迷糊中她听得一句清冽的男声:”姑娘,你还好吗?“
      缓缓睁开眼,脑海中惊觉“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竟然是真的。
      一向被教导稳重自持的她也不免躲不开少女的烂漫心妍,羞红了脸娇娇回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
      才子救佳人,美谈成了真。
      后面得知救起自己的人原来是平京第一公子承安侯世子元易后,她想起闺房内几日前所得的那本风靡京城的子初诗集,心里不禁泛起阵阵涟漪。
      再后来,一切似乎都朝着世间最美好的方向发展,踏青偶遇,春宴再遇,诗词往来,情愫渐起。
      父母对这位芝兰玉树的年轻男子很是满意,皇帝也乐得重臣之女联姻只承富贵的侯爵,亲自赐婚。
      婚后公婆从无刁难,夫君更是对自己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元郎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妄论妾侍,连寻常富贵公子家的通房丫头也无。
      二人烹茶煮梅,抚琴吟诗,身心无二,一时成为人人艳羡的佳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改变了呢?
      本来眼里熠熠生辉的薛婉一下子眼眸黯淡了下来,失去了光彩。
      四月前,出任员外郎的夫君慢慢归家时间变晚,甚至有一两晚外宿未归,她只道是元郎新任官职,官场往来,世情如此。每每夫君夜归见她未睡等至烛火近灭,他总会心疼地抱住她,用她最爱的清冽之音告诉她,不必等自己,早些休息。
      她满眼都是最爱的元郎,摇摇头,靠在他怀里蹭着宽厚的胸膛撒娇道:“虽然早上见过,仍然觉得许久未见夫君,只想多多看到夫君。”
      元易听后笑得如沐春风:“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的婉婉呀!“
      那时的她,真是傻呀,傻的可以,笑着笑着,眼里再次涌出晶莹的泪珠,染湿了锦枕。
      她竟沉溺于那甜蜜的陷阱不可自拔,从小见微知著的她竟被情爱迷惑了眼睛与心 ,让自己竟未得用心辨,用眼看出所爱之人已是不再专属于自己一人。
      一时所感,又激得她气息紊乱,低声咳嗽起来。
      守在床旁的弥月见此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正当她接过杯子,大门嘭的一声被人粗暴地从门外踹开。
      两个腰肥膀圆的粗使婆子率先跨了进来,随即一双蜀锦做面的粉色锦鞋出现在门口,从下往上,见她衣着桃红烟云夹袄裙,手里抱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暖炉,身段眉目间尽显妖娆样子,小腹隆起下巴略微圆润,整个人一副装作上位者之态,嘴角挂着轻微的不屑。
      弥月连忙把薛婉护在身后,浑身进入警惕状态。
      薛婉本不欲搭理来人,谁知她扶着身旁丫鬟小红的手似是吃力的跨了进来。
      轻轻笑道:“姐姐身子可好些了?我特意给姐姐送些东西来。”
      弥月愤而不平道:“我们小姐不需你假好心,谁稀罕你的东西。”
      那女子恍若未闻,自顾走到床前,装模作样环视屋子一周,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婉。
      “姐姐屋里怎么这样冷,冻着了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来人,给夫人送些取暖的碳来。“
      薛婉终于不想再跟她兜圈子,冷冷道:“薛意柔,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薛意柔继续轻笑道:“姐姐,妹妹是来给你赔不是的,你的丫鬟采星不懂规矩,我本想替你好好教教她,谁知她太没用了,自己没挺过去,姐姐不要太过伤心才是。”
      薛婉本就悲痛不已,听完她的话,双眼通红,恨不得立即给她一巴掌。
      她厉声道:“薛意柔,你真以为你现在在这府里可以一手遮天吗?等元郎回来,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还能继续得宠吗?”
      薛意柔突然笑出声,随即示意两个婆子将弥月困在一旁,自己低下头靠近薛婉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姐姐,你知道吗?之前元郎在我床上时,对我说最爱我这如水的身子和热情似火,不像你,永远都端着小姐的架子,让人乏味。你见过他那么清贵一人却唯独对我失控的样子吗?“
      薛婉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她抱住自己的头,只觉得疼痛不已,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薛意柔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假意伸手握住她的手,薛婉不想被她触碰,试图挣脱她的手,谁知薛意柔竟朝后倒下,大声叫到“姐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院内一道高大的身影听见声音迅速跑进来一把抱住倒在地上的薛意柔,满眼疼惜道:“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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