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通信站》sasanqua

36、假期-Vacation-

　　因为春汛的突然到来，已经无法再继续工作，所以庄希言给天鹅通信站的全体员工放了假，自己则厚着脸皮地跟着某个员工走进她的卧室。
　　“庄站长，不是要联系二十四区吗？”
　　方如意用调侃的语气问道，却收获了对方坏心眼的啃咬。
　　最近既要兼顾通信站的工作，又要忙着处理与“眠沙”有关的事项，忙忙碌碌的两人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独处过了。
　　这场大火起始于一次本应浅尝辄止的碰触，终止于散乱一地的衣物和两人身上数不清的红痕。

　　心里想着难得放纵一回，方如意没有说出一句拒绝的话语，庄希言想要尝试的东西她全部都点头答应。
　　“叫出来，”庄希言伏在耳边低声诱惑着，“这里隔音很好。”
　　于是方如意便顺从了自己的本能。
　　这直接导致结束的时候，她累得像一尾离水的鱼，面色通红，大口喘着气，却无法说出一句话语。

　　庄希言的状况也很糟糕。
　　总是游刃有余的庄站长，掐着方如意的脖子，红着眼睛向自己索要又一个亲吻，仿佛不答应就会哭出来一般。
　　平日里始终怀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偶尔流露出本性的时候，就会让人难以抗拒内心不断涌出的爱意。
　　“再来吗？”
　　然而听到自己喉咙里传出嘶哑的嗓音，方如意有些后悔动了恻隐之心。
　　但庄希言从来不给她后悔的机会。

　　……

　　等到一切热度归于平静，两人紧紧牵着手，仰头看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发呆。
　　“人造卫星不是说上天就能上天的……说得挺好。”庄希言说着翻了一个身，把头埋进了方如意的肩膀。
　　“我偶然也是能说几句哲理名言的。”好不容易恢复语言能力的方如意，哑着嗓子调笑道。
　　她一边抬起酸痛的手臂，揉着庄希言毛茸茸的后脑勺，一边问道：
　　“执行委员会那边都还顺利吗？”
　　“嗯。”
　　“如果需要我出面的，尽管提，”方如意笑着说道，“名声这种东西还是有保质期的。”
　　自从经历了丰收节和“霜天”发射之后，方如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名声在圈内还是挺响亮的。
　　而名声这种东西虽然有保质期，但却并不是一件消耗品。
　　如果能够对“眠沙”的发射计划有所助益，那么她也绝不吝惜使用这件武器。

　　春汛在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两人之间的欢愉一般，只留下了满地狼藉。
　　方如意拿着高压水枪冲刷着院子，从顽强生存着的灌木丛顶端摘下几乎干涸，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海藻。
　　安莹去菜园视察了一圈，回来说幸好那边做了防水措施，否则菜园里即将成熟的莴苣就要全灭了，还可能需要花费整整一年的时间重新调整泥土的酸碱度。
　　庄希言则去机房重启了所有的设备，然后坐在通信室里与二十九区交接着工作事项。

　　中午时分，收到消息的林笙，带着从二十四区请来的知名建筑维护专家来到了岛上。
　　两鬓斑白的建筑专家拿出了一堆方如意从没看见过的仪器，忙活了好一阵子，最后得出的结论仅仅是无言的摇头。
　　就像医生宣告病人的不治一样，这幢三层的白墙青瓦建筑被搬空后，贴上了“危楼”的封条。

　　“好像是几年前建造的时候，承包商在修筑地基的时候偷工减料了，”庄希言罕见地露出了懊悔的表情，“工期太赶了，何况那时我们又什么都不懂，直到建二号楼的时候才知道防水措施的必要性……”
　　方如意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劝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从一号楼里搬出来的设备和资料，暂时存放在清扫完毕的起居室里。
　　刚开始方如意看着起居室里被海水侵蚀过，甚至还留下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儿的地板，有些束手无策。
　　“我来帮忙。”
　　林笙说着，麻利地收拾起被潮水弄得一团乱麻的室内。

　　“林笙姐，”方如意一边研究着被扔进水桶中的鱼类的品种，一边问道，“你跟安莹谈过了。”
　　“是的，”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嘴上说接受了现实，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没办法迈过这道坎。”
　　“林笙姐，”耳边传来了庄希言的声音，“安莹说想要跟我们一起去人造行星，你……还有家里人同意吗？”
　　林笙点点头，然后苦笑着扔下拖把，搬了张椅子坐下，思考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时间还早，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收拾干净，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听我讲讲过去的事情？”

　　看庄希言一脸认真的表情，林笙所说的应该是连她都不知道的过去。
　　“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出生在三区，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那时候南边的水灾很严重，缺吃少穿，我们母女俩什么依靠都没有。”
　　方如意转头看了一眼庄希言，关于这段并不算遥远的历史，她俩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

　　“母亲为了能让我吃饱，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包括自己……最可笑的是，我母亲甚至还想让我加入她的生意。”
　　林笙的脸上浮现出了夹杂着嘲讽和痛苦的复杂表情。
　　“我当然是拒绝了，然后想办法从家里逃了出去，哪怕是加入街上随处可见的小混混团体，死在为争夺食物而引起的火并之中，我也不想回去。”

　　方如意心想，林笙对于黑暗的恐惧，以及出门必定携带武器的习惯，是不是源于年少时的回忆呢？
　　“后来她靠着一个客人的帮助逃出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搬到了十区生活。她做了那个男人的情妇之后，竟然良心发现想要接我过去一起生活。”
　　“那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林笙笑了，“不过我还是狠狠敲诈了她一笔钱，然后靠着这笔旅费来到了这里。”

　　林笙来到十七区的时候已经十八岁，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只会打架和使用武器。所幸她遇上了安莹的父母，他们收留了一无所有的林笙，视她为己出。
　　而家中的两个孩子都接受了这个“外来者”，特别是妹妹安莹，一直把她当亲姐姐看待。
　　林笙是看着安莹长大的，为了报答养父母的恩情，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甚至跟着她来到了天鹅通信站。

　　“我一直无法原谅母亲，直到五年前她去世的时候。”
　　林笙继续说道：
　　“字面意义上的众叛亲离，在十区，没有人愿意替她操办葬礼，所以那边只能联系到了我。正好那时候小莹去了二十九区，家里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我就去了一趟。”
　　令人惊讶的是，林笙从遗嘱执行人那里得知，原本自己以为挥霍无度的母亲，竟然给她的女儿留下了一笔惊人的财产。

　　“我没要，”林笙苦笑着说道，“但是如果不处理掉，好像会惹上很多麻烦，毕竟里面有一部分是不光彩的收入。”
　　于是她千里迢迢跑到三十区，把这笔钱捐给了当地的一所孤儿院。因为距离十区非常远，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声称对这笔财产拥有权利的人不愿意花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便就此作罢。

　　后来林笙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她的母亲像是忽然转了性，收起了交际花的做派，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
　　她铁了心地认为，只有金钱才能维系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只有留下足够的钱，我的女儿才会回来认我这个母亲。”她苦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无穷痛苦和绝望的世界。

　　“我总是想，很多事情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它的价值，很多人也是在远离之后才能看清……你和站长不也是一样吗？”
　　曾经逃得更远的方如意，因为自己的经历忽然被当作范例，感觉有些羞赧。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拖把，说道：“这就是所谓的‘距离产生美’吗？”
　　林笙皱起眉头：“好像不太对，不过也差不多……好了，继续干活吧。”
　　方如意一边用了拧干拖把上的水，一边看着林笙的背影，心想：她一定是希望安莹在远离地球的地方，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和家人之间的关系。
　　就当是给自己放一个漫长的假期。

　　“等等！”
　　方如意忽然叫住了准备离开起居室的林笙。
　　迎着林笙有些疑惑的眼神，她短暂地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
　　“我会回地球，是因为知道希言一直在这里等我，她从来没有放弃过等待，所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林笙姐，你也要好好的，等到安莹回来的那天。”

　　好不容易收拾完受灾的房屋，安顿好重要的通信设备和资料，林笙准备返回游隼码头。
　　“爸爸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我还是想要回去陪着他。”她解释道。
　　得知此事后，庄希言便勒令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安莹跟着姐姐一起回去。
　　“否则就不带你一起去‘眠沙’。”甚至还说出了威胁的话语，女孩只得乖乖听令。

　　方如意与庄希言并肩站在岸边，目送着这对毫无交流的姐妹俩驾船出发，内心翻涌不停的复杂情绪，就如同脚下的海浪一样。
　　“你在想林笙姐的事情。”
　　庄希言说话虽少，但永远一针见血。
　　方如意回答道：“嗯，我觉得她会是个好母亲的。”
　　说着，她推着庄希言的后背往回走。

　　“希言，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原谅？”
　　原谅母亲的行为，原谅围绕着“钟摆”的恶意，还有……原谅庄希言。
　　“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
　　庄希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站在比方如意高两级台阶的地方，半是安慰，半是鼓励地把她紧紧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