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通信站》sasanqua

35、春汛-Flood-

　　昨晚轮到庄希言值夜班，方如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了很多关于“眠沙”的事情，真正合眼已是凌晨。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头脑还有些不太清醒。
　　想着下楼去泡杯咖啡提神醒脑，却发现整个通信站里格外安静。
　　直到她走下楼梯，忽然感受到从脚底涌上的冰凉。
　　“奇怪，是屋子里的暖气出故障了吗？”
　　她有些茫然地低头看去，然后发出一声足以吵醒所有人的悲鸣——
　　“这是发大水了吗？！”

　　“方老师，怎么了？”
　　睡眼惺忪的安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问道。
　　“安莹！”方如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仰头求助道：“怎么办，这座岛是要沉没了吗？”
　　“方老师别担心，”安莹笑着走下楼梯，拉住陷入恐慌的方如意的双手，说道，“这种现象叫‘春汛’，因为北方冰川融水而导致的海平面上涨，是岛上每年初春的惯例，明天就会恢复原样了。”
　　“啊？”
　　见方如意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安莹一把将她从水里拉上楼梯：
　　“快上来吧，小心着凉。”

　　方如意拿移动式终端查了一下，“春汛”这种现象一般都发生在河流之中，因为气候转暖导致融冰融雪，河流的承载能力一下子超负荷。
　　没想到在近海孤岛上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这边岛上没有修筑堤坝，所以会进水。”
　　安莹说着把方如意拉上楼梯，自己则穿上长筒雨鞋，说是要去厨房抢救一些食物到二楼去。
　　“其实十七区那边情况比这里更糟糕，所以修了很多堤坝和疏水运河。”
　　“原来如此。”
　　方如意回想起游隼码头上那高高的堤坝，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年一度的春汛而建造的。

　　安莹的卧室里，一台电水壶正滋滋冒着热气。
　　方如意拿毛巾擦干了湿漉漉的双脚，然后拿出安莹刚刚从厨房抢救出来的可可粉。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转头向着浴室的方向问道：“一号楼那边没事吧，我记得一楼是机房。”
　　“没事，”安莹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道，“那里地势比较高，而且昨天夜班的时候，站长是带了防洪沙袋过去的。”
　　这么说，现在庄希言是一个人在孤岛上的“孤岛”坚守岗位，方如意心想，一会儿给她发个语音通话请求，慰问一下可怜的庄站长好了。
　　“我们这些十七区本地人还好，从小见到大的，已经习惯了，”安莹走出浴室，“您没见过几年前站长第一次见到春汛时候的样子，整张脸都白了，拉着林笙姐问她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方如意心想，没能见到惊慌失措的庄希言，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由于一楼的厨房进水无法使用，安莹慷慨地拿出自己珍藏的薯片和巧克力味点心与方如意共享，两人一边就着热可可吃着迟来的早餐，一边说着关于庄站长的坏话。
　　“你说这是每年春季的惯例，那去年我来到时候怎么没有发生？”方如意问道。
　　安莹一边拿手帕擦去嘴边的食物残渣，一边说道：“去年正好是在您来之前发生的，今年比较晚。”
　　她指着手中的薯片，乐呵呵地说道：“去年我睡过头忘记把零食从一楼厨房的储藏柜里搬上来，结果全灭了。”

　　难怪方如意来到天鹅通信站的那天，庄希言的车上堆了几大箱零食，原来正是为了补充受灾害影响的库存。
　　“这里还真是容易受灾，”方如意感叹道，“难怪希言说要搬……”
　　“啊？我们要搬家吗？”安莹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话语中的信息。

　　坏了，方如意心想，因为突如其来的春汛给头脑带来的冲击，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关于“眠沙”的事情，即使在人造行星计划执行委员会里面，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
　　“其实一切都还在规划中，”方如意用尽量委婉的语言向安莹解释道，“只是设想一下，如果把通信站搬到人造行星上去，可以避免地球上的信号干扰，还可以降低亚光速通信的使用频率……”

　　“那我也要去！”安莹打断了方如意的话。
　　见自己没有回应，她露出了少许紧张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道：“方老师跟站长也会去人造行星吧？”
　　方如意点点头。
　　安莹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那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去。”

　　在庄希言布下的棋局里，本来并没有安莹的位置。
　　“安莹是个好孩子，不应该跟我们这群‘恶人’同流合污，”说着，她看向远方的海平面，“一旦去了‘眠沙’就没法回头了，在地球上，她有姐姐，有家人，我不想让她舍弃这一切。”
　　看到庄希言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方如意忍不住伸手捏住了她的脸，没好气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顾虑着安莹的父亲是十七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我们万一跟自治会闹翻了，她的情况不好处理吧。”
　　依照庄希言的个性，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排除前行道路上的所有障碍。
　　虽然被自己戳中了痛处，但庄希言还是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
　　“不过，”她抓住方如意不安分的双手，说道，“如果她选择了我们，我也不会阻拦。”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家里的事情，还有……”
　　安莹的话语打断了方如意的回忆。
　　她大概是看出了自己的犹豫，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还有姐姐的事情。”

　　庄希言说自己曾经跟安莹聊过，但女孩态度坚决，始终无法接受现实，也不愿意跟姐姐林笙见面。
　　“真倔，也不知道像谁……”庄希言说完，白了自己一眼。
　　方如意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回应道：“像你啊。”
　　然后因为难得在言语攻击上胜过对方而沾沾自喜了一整天。

　　“等春汛过去，我会见姐姐的，方老师您放心。”
　　安莹这么说着，又往方如意怀里塞了一包未开封的薯片，熟悉的红色包装显示着，里面是她心怀畏惧的麻辣味。
　　“我们一人一半，可以吗？”女孩试探着询问道。
　　“可以。”
　　方如意撕开包装袋，心想，人类的挑战欲总是会促使我们试着向前多走一步，不管是星辰大海，人际关系，还是薯片的口味。

　　“好辣！”
　　虽然安莹志向远大，无所畏惧，但最终还是败在辣味薯片上面。
　　方如意连忙穿上雨鞋，从楼下厨房的冰箱里拿来一瓶冰凉的柠檬水，看着安莹咕咚咕咚地喝水解辣，然后瘫倒在椅子上喘气。
　　“我……果然还是迈不过这道坎。”
　　“每个人对辣度的承受能力都不一样，不必勉强自己。”方如意笑着说道。
　　“也给我一片。”伴随着海潮的气息，身后忽然传来庄希言的声音。
　　安莹马上纠正了四仰八叉的坐姿，挺直身子说道：“站长你怎么来了？”
　　“是啊，通信室那边没事吧。”方如意说着，把红色的包装袋递给她。
　　“嗯。”
　　庄希言在椅子上坐下，脱下湿哒哒的长筒雨鞋扔在一旁，然后从方如意手中接过薯片。

　　“我已经跟三颗人造行星和二十九区都联系过了，由通信控制中心那边先接管这里的工作。一号楼的设备，除了‘天鹅’的核心控制系统外，已经全部停机了。”
　　“怎么了？”安莹有些不解，“前两年春汛的时候，都没有停机过……”
　　“一楼地板渗水有点严重。”庄希言回答道，然后面不改色地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咽下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地基不行了，有坍塌的风险。”
　　她说话的样子，就像在评价薯片的口味一样云淡风轻。

　　海岛的环境不比内陆，海风与海浪的侵蚀对于房屋的损耗非常大。
　　建筑物在打地基的阶段，会使用防水耐腐蚀的材料加固，以避免后续会碰到的麻烦。
　　“二号楼这边应该没事，不过等水退了之后最好也彻底检查维护一下。”
　　方如意刚才去厨房拿柠檬水，上楼之前，她穿着雨鞋巡视了一楼的所有房间。海水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到厨房地砖上的花纹。
　　据她观察，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缝。
　　庄希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应该没这个必要了。”

　　方如意与安莹默默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庄站长话中的意思。
　　人造行星“眠沙”的计划迈入正轨，也就意味着天鹅通信站的使命渐渐走向终点。失去作用的偏僻离岛，也不会再有人关心岛上空无一人的建筑物是否倒塌。
　　“站长……我们要离开……”
　　安莹垂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没能说完这句话。
　　方如意轻轻拉了拉庄希言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插话，然后拉起安莹的手说道：“还是请建筑专家过来看一下情况吧，毕竟人造行星不是说上天就能上天的。”

　　往日情怀总是诗。
　　她们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呆在这里，在天鹅通信站里缅怀过去，规划未来。

　　“对了站长，据说二十四区有个很厉害的建筑维护专家，”听到方如意的话，安莹的眼神恢复了闪亮，“我记得爸爸谈起过，他替十七区的很多古建筑都做过保护和加固方案。”
　　“嗯，我去联系。”庄希言说着，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