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通信站》sasanqua

29、回忆-Memory-

　　匆匆到来的北风在海面上掀起了阵阵涟漪，方如意用双手捂住嘴哈着气取暖，然后看着庄希言铁青着脸与租车行的工作人员交谈。
　　今天是计划前往二十九区发射场的日子，本来现在应该驾车飞驰在公路上的两人，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原本在游隼码头附近的租车行预定的地上车，因为突然激增的订单量被取消了。
　　“庄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两天正赶上穿梭机窗口期，要用车的人太多了，所以……”

　　穿梭机窗口期每隔三个月一次，为了节省燃料，这段时期也是人造行星运行到离地球最近的几天。
　　穿梭机港位于二十区，距离十七区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十七区有很多居民即将在这个窗口期迁往“凤庭”，所以交通工具的需求量非常大。
　　为了不影响人造卫星的正常入轨，“霜天”发射当天，无论是载人穿梭机还是货运飞船，穿梭机港所有的航班都被取消。
　　所以今天是实际上是这个窗口期能够前往“凤庭”的最后一天，大家必须赶在日历翻页之前完成这趟漫长的旅行。

　　“对不起，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庄希言罕见地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方如意拍拍她的肩膀劝慰道：
　　“早知道当时就别把那辆地上车卖掉，之间送给你就好了。”
　　庄希言没有接话，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方如意，她大概是因为自己忽然提起过去的事情而感到惊讶。
　　毕竟方如意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过“钟摆”发射时的事情了。

　　“那现在怎么办？”方如意问道。
　　庄希言提出可以联系通信控制中心，请他们派人来接，但一来一去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虽然不至于赶不上发射，但与付芹梦约定的晚餐肯定是要泡汤了。
　　“那我来想办法。”
　　方如意说着，从背包里拿出移动式终端，拨出了一个陌生的通信识别码。
　　“这是我外公，希言你还没见过吧。”等待接通的间隙，方如意介绍道。

　　“啊？”
　　庄希言再一次被弄得措手不及，见方如意打开了视频通信模式，连忙躲到方如意背后，只露出半个头偷偷看着她手中的终端屏幕。
　　方如意当然知道她的心思，也没再逗她，直接点了接通按钮。

　　方如意是在丰收节的宴会上见到外祖父的。
　　安莹的父亲得知十七区德高望重的育种专家是自己的外祖父时，一瞬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他很快恢复了原本的营业笑容：
　　“这么说，方小姐跟我们十七区还挺有缘分的。”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拒绝了外祖父提出的前往十七区生活的建议，结果兜兜转转自己还是来到了这片土地。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确实无法用科学定律来解释。

　　知道外孙女的现状后，老人也没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个通信识别码，说有困难的话可以随时帮忙。
　　于是方如意站在瑟瑟寒风中，厚着脸皮向对方询问有没有前往二十九区方向的顺风车可以搭。
　　“去二十九区的顺风车没有，二十八区的倒是有一辆，要不要搭？”
　　方如意转头看了一眼庄希言，她小声说道：“可以，等到了二十八区我们再想办法。”

　　半个小时之后，外祖父口中的“顺风车”来到了游隼码头。
　　那是一辆十分眼熟的大型载重地上车，最显眼的是车后面摆着两艘独木舟，用粗纤维绳牢牢地固定在货斗上。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走下车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张叔，怎么是你？” 方如意吃了一惊。
　　她不禁再次感叹起缘分的神奇。

　　独木舟竞速队的队长对着两人打起了招呼：
　　“两位小姑娘，好久不见！”
　　说完他摇摇头补充道：“也不能说好久不见，之前丰收节的时候还在庆典现场看到你点火。“
　　“请把那段糟糕的记忆删除……”方如意有些无奈地说道。

　　因为前往穿梭机港的车辆太多，起初路况并不是很好，走走停停，直到驶过二十区之后，地上车才得以全速前进。
　　“不好意思，车厢有点小，只能委屈你们挤一挤了。”说话的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青年，也是张叔的队友，但两人之前都没见过他，应该是竞速队把训练基地搬到十七区之后才加入的吧。

　　“没事，有车搭我们已经很满足了。”庄希言说道。
　　这辆大型地上车的后座只能容纳两个人，还被队服、救生衣等杂物占据了一小半空间。所幸庄希言身材娇小，两人肩并着肩，勉强挤进了座位里。

　　“以前坐这辆车总感觉挺宽敞的啊……”方如意用手扶着车顶说道。
　　“那是你们长大了，”大叔吐槽道，“我也老了，等这次比赛结束我就要退役了。”
　　“啊？”年轻的队友大叫一声，“队长，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吗？”大叔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稳了稳方向盘说道，“上个月就决定了。”

　　车厢里忽然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方如意只得用提问转移话题：
　　“你们是要去二十八区参加比赛？”
　　“对，其他人已经先出发了，我们要去基地搬运独木舟，所以晚了一步。”
　　大叔回答道。
　　“可惜没办法直接把你们送到二十九区。”
　　“没关系，”方如意笑着说道，“到了那里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方如意口中所说的来接她们的人，一脸不耐烦地倚靠着地上车的车门，站在二十八区的公路服务站里面。
　　“这回是真的要请客吃饭啊。”付芹梦臭着一张脸说道。

　　因为司机吵着肚子饿，于是她们在附近的一家烧烤餐厅停下了车补充能量。
　　付芹梦毫不客气地点了两份烤肉套餐和一份海鲜套餐，然后以风卷残云的气势大快朵颐着。
　　“如意，手别停啊，快点烤。”
　　还不断地催促着负责烤肉的方如意。
　　这家餐厅可以选择由人工智能服务员来帮忙烧烤，也可以由顾客自己操作。付芹梦虽然专攻人工智能的开发，但她也十分清楚，做菜这项随机性极大的工作不适合交给人工智能来完成。

　　“你还真是怎么吃也不会胖。”
　　“那是我天赋异禀……快，那边的猪颈肉再烤就要过了……”
　　方如意无奈地把烤好的猪颈肉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然后抱怨道：
　　“我还一口没吃呢。”

　　结果身旁的庄希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如意，张嘴。”
　　说着，拿筷子加了一片沾满酱料的烤五花肉送到了她嘴边。

　　“说实话，我以前怎么会没觉得你们这么腻歪啊……”
　　付芹梦苦笑着，似乎嘴里的肉都失去了原有的滋味：
　　“好像从我认识你们起，就是这个样子了。”
　　“哪有？”
　　“就是有啊，还记不记得那时候……”
　　三人边吃边回忆起了过去的时光，从校园到人造行星发射场，话题的走向不可避免地触及了那起改变了她们命运的事故。

　　“现在能告诉我，那天在‘钟摆’的装配车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庄希言没有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方如意，大概是想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
　　“没事，说吧。”方如意说着，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于是她便打开了回忆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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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庄希言之前所说，方如意的母亲徐悠博士认为，只要毁了“钟摆”，就能让女儿留在地球，留在自己的编织的牢笼里面。
　　为此她不惜牺牲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如果顺便把庄希言也一起卷入，那就更好了，她本来就不喜欢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女孩，但偏偏是庄希言夺走了自己女儿的心。

　　庄希言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看到徐博士站在一片火海中，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怎么样，现在你没办法再把如意从我手中夺走了吧。”
　　可怕的占有欲让庄希言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徐博士手上被火光照亮的利刃心想，论武力自己是无论如何战胜不了面前这个人的，那么就只能依靠比刀刃更加锋利的武器——言语。

　　“阿姨，您难道没有想过，就算毁了一个‘钟摆’，只要设计图纸还存在，我们可以制造出第二个、第三个‘钟摆’吗？”
　　可千万别小看人类的决心和毅力。

　　见徐博士的脸上产生了一丝动摇，庄希言连忙乘胜追击：
　　“而且，我们又不是永远留在‘钟摆’，只不过是比空间站的停留时间长一点。等穿梭机港建成后，您也可以搭乘定期航班来看我们。”

　　见对方垂下了双臂，庄希言给予了最后一击：
　　“阿姨……徐博士，我知道很难说服您，但现在趁还来得及，我们先把事态控制在最小的影响范围之内，然后我去找如意，我们三个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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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同意了？”付芹梦停下手中的动作。
　　“嗯，”庄希言喝了一口水，双目低垂，“但是我低估了火势发展的速度，低估了通信阻隔的威力。”
　　成功说服了徐博士放弃继续破坏通信阻隔的行为之后，本来只要启动防火程序，降下隔断，就可以把火灾控制在通信终端的集成器内部。

　　“我还是太天真了。”
　　结果隔断降下的时候，两人之中只来得及逃出一个。

　　那个时候，庄希言对匆匆赶来的方如意说：
　　“本来我们有机会一起逃出来，但是你妈妈……徐博士，为了救我，为了不让核心舱其他模块受到波及，她又自己一个人冲进了核心舱里面。”

　　“所以我也没有完全说谎。”
　　听到庄希言的声音有些颤抖，方如意连忙扔下烤肉夹，抓住了她的双手。
　　“我知道……”她低声劝慰道，“我都知道的。”

　　这顿晚餐最终在沉重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庄希言去柜台找人工智能收银员结账时，付芹梦从餐桌对面的座位上起身，坐到了方如意身旁，小声问道：
　　“如意，事故之前，你有没有告诉你母亲，自己在‘钟摆’的乘组名单里面？”
　　方如意摇摇头，乘组名单是执行委员会的重要机密，只有包括自己和庄希言在内的少数人知道。

　　“其实这件事还有一个疑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什么疑点？”方如意问道。
　　“就是……”付芹梦环顾四周，然后凑到方如意耳边小声说道，“据我所知，发生事故的时候，人造行星的乘组名单并没有公开，虽说你母亲是供应商的核心技术人员，但是只要你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你要去‘钟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