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霜天-Fro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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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庄希言只是呆呆站着，像是酒还没有醒，对于方如意的话语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装傻吗？
方如意的心头涌上来一股无名之火，她紧紧抓住庄希言的肩膀，像是要把六年来所有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
“希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明明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却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清醒状态下的庄希言，是绝对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整整六年，方如意只是想从她的口中听到真相，两人互相试探，互相伤害着，她却始终无法撬开庄希言的嘴。到最后，竟然依靠着几瓶新酿的麦芽酒，用酒精的力量误打误撞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多么讽刺的结局。
庄希言垂下头，伸手抓住了方如意的手臂。
过了很久，久到方如意以为她又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低沉渐渐变得高亢，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利刃捅穿了方如意的心脏。
“方如意，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告诉你这不是我的错？”
“告诉你这并非一场意外，也不是操作失误，是故意行为？”
“告诉你徐博士为了阻止自己的女儿登上‘钟摆’核心舱，不惜毁掉这个全人类智慧和努力的结晶？”
说完这些，庄希言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已经决堤。
“我不能说，”她摇着头，泪水沾湿了方如意的手臂，“因为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
一定会因为悔恨与悲伤，放弃前往“钟摆”的梦想。
方如意没有再说话，松开了双手，放任泣不成声的庄希言冲进了浴室。
古时的哲人说，人类的悲伤和痛苦并不相通。
隔着一扇薄薄的浴室门，听着庄希言努力压抑着情绪的低声抽泣，她忽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庄希言说出了真相，方如意也找到了纠缠自己多年的答案。
她可以原谅母亲的行为，可以原谅在轨道上静静运行的“钟摆”，也可以原谅庄希言。
怨恨和爱意全部随着泪水的滑落，消散于空气中。
不，不能结束。
方如意用手背擦干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拉了一下浴室的门。
如她所愿，门并没有上锁。
庄希言从来不会拒绝自己，从来都向自己敞开门扉，只不过是迟钝的方如意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在没有开暖气，冰冷而又潮湿的浴室里紧紧相拥，依靠这种方式互相舔舐着彼此的伤口，弥合着内心的裂缝。
庄希言把头埋在方如意胸前蹭着，大概是想用她的衣服当作毛巾，擦干脸上的泪水。
于是方如意便遂了她的心愿，把她牢牢地拴在怀里。
直到庄希言仰起头，轻轻咬了一口方如意的嘴唇，她才松开自己的双臂。
“我忘了，我还没刷牙，”庄希言红着脸说道，“嘴里都是酒气……”
方如意笑了。
“难怪我也有些醉……”
“你不能喝醉，”庄站长虽然手有些不规矩地在自己的后背摩梭，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轮到你值班。”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真相，”方如意背靠着浴室门，一边听着电动牙刷发出的声响，一边说道：“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声音停止，然后她听到庄希言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我会一直等你。”
第三颗人造行星被命名为“霜天”，计划在十一月底的时候发射。
十月初的某天，身处三十区的付芹梦忽然发来了通信请求。
“这次不像‘凤庭’有那么多准备时间，不过，大家都已经是熟能生巧了。”
她一边吐槽着，一边把希望天鹅通信站查阅并提出意见的发射计划书的初稿传输过来。
方如意看着源源不断传输过来的文件，有些不耐烦地调侃道：“你在执行委员会里面还负责做这个？”
“才不是呢，”付芹梦愤愤地说道，“负责计划编制的家伙，以前帮过我的忙，所以算是顺便替他跑腿。”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联络我们？”方如意有些疑惑。
“那你得问问庄站长。”
“啊？”
“那个女人之前把他怼得生无可恋，现在他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害怕，怎么敢再来麻烦你们。”
根据付芹梦的说法，执行委员会那个可怜的职员，曾经企图邀请自己加入“霜天”的发射乘组，却被庄希言拒绝了。本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可是他偏偏多问了一句：
“庄站长不同意，是对方老师有什么不满意吗？”
被触到了逆鳞的庄希言，一改往日能少说一句话就绝不开口的性子，从执行委员会的工作效率到发射计划组织中的不合理之处，整整列出了三十条建议。
毕竟这些原本都是她的工作，说起来自然是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在那之后，陷入自我怀疑中的职员，每次需要联系天鹅通信站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只要看到通信终端上显示那串熟悉的识别码，就恨不得立刻掐断连接。
临近晚餐的时候，方如意趁着林笙在厨房忙碌，安莹在通信室值班的机会，把付芹梦的话复述了一遍。
自从丰收节之后，原本总是缠着自己的庄希言，仿佛忽然看开了一般，停止了这种无用的纠缠。
结果最近方如意想要避开旁人跟她单独说两句话，还得赶在晚餐前的片刻空隙。
“希言，你对我的滤镜是不是有点厚。”
复述完毕，方如意调侃道。
“为什么？”
庄希言愣了一下，看上去一脸茫然。
方如意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完美吗？”
“嗯。”
庄希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倒是噎得方如意无法继续这段对话，幸好林笙端着晚餐走出厨房，才得以缓解餐厅里尴尬的气氛。
今天轮到庄希言值夜班，方如意说着要出去散步消食，就在林笙“我又要一个人洗碗”的玩笑般的抗议声中跟着她走出了房门。
空气中隐约透着一丝寒意，等到“霜天”发射的时候，应该已经到达凝露成霜的时节了吧。
“按照这个频率，以后会不会每隔三个月发射一次人造行星呢？”
方如意随口说着，打破了夜色中的沉寂。
“不会。”
庄希言回答道：“‘霜天’跟‘凤庭’是同时进入建造阶段的，所以才赶上前后脚发射。”
“原来如此。”
“后续的发射还在规划中，建造加测试，至少两年。”
说着，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天幕被厚厚的云层笼罩，虽然不知道庄希言是不是在寻找人造行星的轨道，但方如意也跟随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不过除了清晰可见的秋季星座之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凤庭’发射的时候，我们都错过了。”庄希言低下头，幽幽地说道。
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方如意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就被庄希言伸手拉住了。
“这次，我想亲眼看着她发射升空。”
这次庄希言并不是在开玩笑，方如意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满满的决心。
固然庄希言离开人造行星计划执行委员会的时候，因为发射场的去留问题与高层闹得不是很愉快，但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的嫌隙。
现在看来，她当时的判断和决策都十分正确，发射场和通信控制中心得以保留，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凤庭”和“霜天”的建设进度。
庄希言这个人虽说难以相处，但她在执行委员会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脉，再加上名义上仍然隶属于执行委员会的方如意从旁推波助澜，最终她们还是顺利地在通信控制中心里面弄到了两个旁观的席位。
“你们早点说，我去搞定执行委员会的那帮家伙啊！”付芹梦知道这件事后，在语言通信线路里向方如意抱怨道。
“我们是担心付博士您贵人多忘事。”方如意调侃道。
实际上是庄希言坚持不向好友求助。
“我们给梦梦添了太多麻烦了。”
她对方如意这么说道，却收获了一句冷嘲热讽般的回应：
“麻烦精可不会嫌弃这个。”
“算了，你们什么时候到？我翘了研究所的班来找你们。”付芹梦果断地放弃了深究，询问起了两人的出行计划。
“发射计划是十一月三十号下午四点，我们打算二十九号吃完午饭就出发，开地上车过来大概需要三个小时。”
这家伙难得这么积极，心里一定是盘算着什么，方如意正这么想着，线路那头的回应立刻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明白了，”付芹梦语带笑意，“到时候请客吃饭。”
方如意苦笑着回应道：“好像你才应该尽地主之谊吧……”
付芹梦不依不饶：“我的地盘在隔壁三十区。”
“对了，”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跟希言……你们和好了？”
方如意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付芹梦的问题。
自从庄希言说出了真相，两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变好了，不如说是更加疏离。庄希言不再像以前那样与方如意形影不离，甚至有种故意躲着自己的感觉。
某次方如意逮住机会问她：“庄小姐是在欲擒故纵吗？”
庄希言已经十分习惯于自己过于直白的询问，微微一笑，回答道：
“我认为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的。”
“更何况，”她想了想，补充道，“距离并不妨碍我喜欢你。”
方如意一时竟无言以对。
后来仔细想想，她们曾经相隔数亿公里，但最终倦鸟归巢，方如意还是遵从内心的指引，回到了庄希言身旁。
见自己不开口，付芹梦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话说这边的气温比十七区要低个两三度，虽然时节还算是秋末，也别忘了多带几件厚衣服。”
“嗯，谢谢提醒。”
结束了通信，方如意快步走向资料室。
通常情况下，这个时间点如果庄希言还醒着的话，不是在通信室值班，就是在资料室里看书。
方如意心想，庄希言不来找她，不妨碍自己去找庄希言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霜天-Fro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