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菲菲之伪正剧 假若不再有 ...
-
生存的问题解决之后，挑战不过才刚刚开始。
大学的最后一年，正是人心浮动的微妙时刻。每个人的心都在砰砰地激跳，悄悄瞄着别人脸上却是平静无波，彼此好像约定好了一样的不提慌乱，其实对于最后离校的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
盼望毕业，然而到了毕业的时候，忽而觉得要是不会毕业就好了。
毕业了我们要往哪里去？现在还在身边的密友，分开了之后多久才能再次相逢？
他们不知道，国内的同学不知道，事实上，根本没有人知道。
他们既然到了那个国家，断然没有什么痕迹都不留下就打道回府的道理。可是合约只有一年，日历哗啦啦翻过，一年之后，这个学校，也不再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他们围坐在一起，彼此看着，不谈五月之后的去向。各人都有各自的烦恼，各人都有各自的打算，终究是知道，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团体，那个时候就会散了吧？
都不是小孩子，毕业毕业，毕业那么多次，分分合合许多回，都懂得不露情绪。
每日的功课已是压得人无法喘息，申请的结果没有着落，国内学校不大愿意承认他们，国外这边不会提供毕业证，他们有的时候会想，自己到了一个什么境地？怎么过了这好几个月，还是像漂在太平洋上，仍然没有着陆？
没有陆地收留他们呐...
08年对于中国何等非凡？年初的冰灾，她的家乡被冻得一塌糊涂，那个国家的东部中部也遭了暴雪。一片愁云之间，沙漠地区下了整整一天雨，她到那里差不多一年，下雨的印象，就只有这么两次，一次是在刚来的第一夜，一次就是在这里。
第二天天空再次洗净，太阳出来。什么痕迹也没有。她坐在电脑前搜自己家乡的照片，手腕粗的冰柱封住了枝条，道路上一片白茫茫，她从未见过家里是这番模样，那个自封为火炉的地方，何时经得住严寒的封锁？她的母亲来电话说家里一切都还好，走路时很小心就不会滑到，抢了老半天总是买到一件厚棉袄给父亲添上等等。她在那一刻，无比痛恨这个只下了一天雨的地方。如此明媚的阳光，为什么不能分享给她的家乡？
她不需要这么多阳光，她却左右不了太阳。
三月的时候火炬传递，她知道整个国家对于奥运的期望。七年前申奥成功的那一刹，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蹦到地上，窗外同时响起震耳的鞭炮声，终于等到这一年，她却游离到其他地方。
想来现在国内的各位应该都在热火朝天吧？她打开网络看到的却是跳梁小丑的表演越来越嚣张。
他们的骄傲，并不是整个世界的骄傲，他们欢呼的那一刻，其他的眼睛里闪着阴暗的光。
她明白这一点，以前就知道，现在更加确信。
她所处的这个地方，用另外一面镜子在照着她的国家。那面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少有赞歌，多是怀疑，误解，鄙视甚至仇恨。
他们曾经试图辩解，可是辩解是没有结果的。于是他们履行沉默，许多时候，他们选择无视。
港家的疏离无视，湾家的敌对无视，Youtube上关于communist party独裁的谩骂无视,莫名其妙关于人权的质问无视，对于文化的嘲弄无视，无视的东西必须有很多，并不代表心里可以真正忘记。
跳梁小丑遭到海外华人的强烈反击，她看到照片视频满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旗帜，她的国家一路步履艰难，可是渴望，绝不会因此磨灭。
她什么也做不了。
沙漠地区的人们对于奥运漠然而冷淡，比不上周末醉醺醺地去看一场棒球赛，他们不关心中国在哪里，也不在意火炬会怎样，她心念着的土地，在他们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那么就祈祷吧，祈祷我们如愿以偿。
五月的时候她去了芝城，寄住在学姐家中，她记得那天天气阴沉，醒来洗漱完毕，听到学姐的室友走过来说，哎，四川地震了。
地震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没有在意，然后又听到对方说，已经死了一万多人了...
一万...一万？一万？？一万！！！！
一万是什么概念，一万是多少家庭，一万人密密麻麻排起来，能不能望到尽头？
承载了太多希望的2008，为什么在欢乐的节日还没有上演之前，受到的伤痛一次比一次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每天追着看报道，黑色的数字在不断地增长，她渐渐已经不敢去想象，看到视频和照片便无法抑制地哭泣。她不知道国内的同学是不是也会哭泣，也许很多人会觉得爱国无异于作秀，可是怎么能不爱？离开之后才会感到土地与土地的差别，离开之后才会明白那面红色的旗帜有多可亲可爱，平日里戴着面具说自己无所谓，一点点感情流露都要偷偷摸摸似乎别人看到会觉得羞耻，要隐忍，要冷漠，要不咸不淡地表示自己很成熟，热血青年的那一套，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做。
那么，就请随便地鄙视她吧。她离开祖国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怎样去爱自己的国家。
如果他们不爱，还有谁去爱？如果他们首先不尊重，谁会去尊重？如果他们不流泪，还有谁会为那片土地流泪？
坑骗欺诈，互相伤害利用，只要回到平和的那一天，一定又会重新上演。叫骂着制度，埋怨着政府，对着复杂的人际网络叹息失望，只要那片土地还存在，这样的声音，一定不会停息。
可是灾难面前，请暂时停止，那句矫情到不能再矫情的诗词，请相信它的真实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抗震救灾的感动，在于这样的一个停顿，在这个停顿里，我们总是闹哄哄的国家突然变得很安静，我们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的国家突然变得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不断地说救人救人，那个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说，四川，请不要哭泣。
只要有这样一个停顿，就足以让人相信，如果这个国家有什么梦想，一定能够梦想成真。
暑假回家的时候她特意赶上家乡的火炬传递。跟报道的一样，人们挤挤嚷嚷，骂骂咧咧，站了大半天连个影子也看不到，走的时候路边一片狼藉，小国旗被随意丢掉，踩了很多鞋印，她捡了几面起来擦干净，但是实在是太多，她没有办法捡起全部。
无论如何，在这里不会有跳梁小丑。她想着，至少现在这个样子，算是恢复正常了？
之后的开幕式，她没有看到，之后的奥运会，她也找不到全面的报导。八月她从沙漠迁到一个新的城市，那个城市，没有熟识的人。
她后来会想，08年那么重要的一年，所有震动全国的大事件，她全部错过。
他们依然漂泊在太平洋上，身后是祖国，前面是新大陆。
他们听得见身后熙熙攘攘的声音传来，他们看得见前方变幻万千的新鲜景象，但是他们无法归属于任何一方。
身后的人们会问，你们在那个国家很幸福吧？那个国家很美好吧？
他们笑着说是，那个国家很美好，很幸福。
前方的人们会说，你们中国是不是经常这样？你们中国人是不是总是那样？
他们笑着说不是，我们中国人其实也如何如何。
有的时候他们会把自己在那个国家寄居的房子称为家，有的时候他们说国内国外其实是指那个国家，而不是中国。
但是回国的国只代表一个地方。
他们已经习惯了沙拉酱和奶酪的味道，偶尔会觉得用英文比中文更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
但是还是更喜欢大圆桌子热热闹闹。
许多东西说不出口，许多东西也不必说出口，他们漂泊着，有的人会走上前方的岸，有的人会回到身后的家，有的人会继续选择海上无根的的生活，可是身体里打下的印记，已经不会消除了。
自己不喜欢无根的漂泊，从开始漂泊的时候，她慢慢地感觉出来。
想要找人聊天的时候对岸的大家都在睡觉，对岸活跃起来的时候自己偏偏又抱着被子在熟睡。
她习惯一个人生活，却从来没有料到自己原来也会害怕孤独。
孤独的滋味是怎样的？
孤独是想要找人的说话的时候发现谁也不在身边，于是只能胡乱地点开网页然后关上再点开再关上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孤独是一个人在主题公园里一圈又一圈地瞎逛倒数集合的时间，明明是憧憬很久的游乐园，只剩下一个人宛若游魂之时，什么美味都失去了滋味。
孤独是不断地回忆曾经拥抱过的大团体，知道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再好的朋友也不会永远陪你一路，于是散了便散了吧，即便是勉强把昔日之人聚在一团，原来毫无间隙的欢笑，会不会变成虚伪的隔阂？
孤独是拼命地想往手头上塞事情做，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爆笑电影，听激烈的音乐，写忧伤的文字，抱着冰激凌一口一口吃到嘴舌麻木。然而无论怎样做，逃不开心底的冷冽，唯一的观众，始终只有自己。
每个人看别人的生活，总是觉得丰富多姿色彩缤呈，每个人看到自己，总是觉得暗淡无光瑕疵斑斑。无论被看的人如何强调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在看的人心不在焉地附和，其实完全不能相信。
这是一段无法让人相信的心情，如果他们说他们不快乐，会有千万的声音过来指责，你们不是不食烟火吗？你们不是娇生惯养吗？有什么资格说你们不快乐？
那就不说吧，好吧，我们很快乐。
悄无声息地被腐蚀，信念慢慢改变，行动慢慢迟疑。他们看得到彼此的眼中的茫然却不愿揭穿，一段苦楚，说来说去就平淡无味，应该聊些什么？理想？真正的理想不是每个人藏在心里不愿说出的部分吗？人生？人生出牌从来没有章法，混搅成一团的轨迹有什么必要去扯清楚，扯清楚了不是在下一刻又纠结得更加厉害吗？爱情，对不起，“爱”这个字眼是个禁忌，爱国尚且成了流氓最后的庇护所，爱人不是把自己的心交出去让人作践？前程？不不，两不着岸眼前是汪汪大海，谈什么前程？前程是剜心的痛，是不能解开的迷。
于是聊八卦吧，八卦最白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无法选择回头的道路，如果就这样回头，为什么还要出行？
他们也没有办法下定决心选择前进，前进的路上要舍弃的是什么？是国籍？是一段命运？还是自己的道德？
风光是亮给别人看到，演员们在舞台上，看到的只有自己落下的汗和泪。
正因为不能辩解，亦不能决策，他们开始接受随波浮动，未来如何，到了未来再说吧。未来总有尽头。
心不会痛，口却开始百无遮拦，大大咧咧的满不在乎。假如有人挑起个话端，便会喋喋不休得意洋洋，海上漂了许久，他们想要一个承认和一个区别。
这个承认和区别来得多么惨痛，他们回到家时，本以为可以甩脱内心最深层对于孤独的恐惧，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必须承受更多的孤独。
想要倾诉也只能讪讪地闭嘴，豪爽地大笑不如大家一起来发疯吧，想要哭泣也会把眼泪吞下，我们很快乐，很快乐，不是吗？
不好意思，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说一句真话？
不会有人回答，亦不敢奢望有人回答。只要一年的分别，就可以开始陌路，那么更多年的分别呢？会不会对面相逢不相识？
可是整个轨迹，不就是如此吗？
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既然已经选择，就要走到最后一刻。这是唯一想要守住的尊严，也是最后的尊严了。
那个国家的第三面，是包裹着汹涌的平静表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菲菲之伪正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