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菲菲之伪正剧 假若不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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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国家给她的震撼，只在一瞬，也只有那么一瞬。
留学并不是她的计划中必须执行的部分，留学也从来没有游离到她的计划之外。一直不知觉地准备着，幻想着，她只是迷恋整个过程，以为只要顺其自然总能得到一个选择。
然而这个选择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几乎不能回应。
不是她想去的地方，不是她想要的方式，过低的GRE成绩却决定了这是唯一的机会，一个声音在说，Now or Never?
她说不出不。
混乱的暑假，任周围的人推推搡搡，她蜷缩在龟壳里拒绝做出决定。机票买了，签证拿到，行李堆在墙角，她还在想着，下个学期到了学校，一定要去堕落街吃烧烤。
临上飞机的前三天，她的父母说，既然不想去，那就不去吧，考研也很好。
她不语，良久低了头，我去。
这不是一场长途的出游，单程的机票，她完全想象不出未来是什么摸样。
从家乡的机场出发的，直到母亲紧紧搂住她之前，她都未曾感到悲伤。满满一壶茶水被安检倒掉，她心中忽而想笑，原来连家里的水都带不走啊。
香港转机时同行的人说我们要好好吃最后一顿，离了香港，或许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米饭了。大家嬉笑着买了午餐，她慢慢地嚼着，香菇鸡肉，很淡的味道。
登了离国的飞机，客舱里嗡嗡地轰鸣，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想起未尽的暑假和没有说出口的道别，九月开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会发现少了一个人吗？
学校没了她，就像大树掉了一片叶子，树无碍，叶子却是全部了。
晚餐送上，冷碟面包，她咬着生菜叶子，转过头去对同行的人笑，果然是最后一顿米饭呐。
窗外漆黑一片，她丝毫没有睡意。不知名状的感觉浮现出来，她在往哪里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应该感到茫然恐惧的，她应该觉得留恋不舍的，机场告别时并没有掉泪，现在也为什么一点情愫都没有。
心里被冻结了，从出门的时候开始——不是不想有，而是不敢有。
日出的时候她迷糊地感到光亮，很高兴地招呼旁边的印度姑娘一起来照相，攀谈时她兴致勃勃地表露出自己对那个国家的向往。
心里在嘲弄，真的是向往吗？
直到了现在，那个国家给她唯一的真实，只有那个国家的名字吧，其他的一切，难道不是她自己臆撰出来的假象吗？
这个假象，居然让她这样割舍不下，父母，家人，朋友，她也舍得离开他们去大洋的另一端？
我真是冷漠呀，她暗自想着，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煎熬了那么长时间，她等待的，果然是幕布被揭开的时候。
如果那个国家让我失望了，我要如何呢？她一边想着一边觉得更好笑，即使是那样，我也不能从飞机上跳下去吧？
将要抵达LA的时候飞机低空盘旋着，她趴在窗边俯视那个城市。辽阔的土地，大片大片的住房，密密麻麻的车辆在反光，落日的余晖下到处金光闪闪，鳞次栉比的高楼群矗立在正中，她忽然松了一大口气，暑假大段的犹疑，心中不能确定的紧张，被这样壮美的景象清扫了干净。
她的祖国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会有这样的景象，好莱坞电影画面原来成真。
那么我总算是不用失望了？她很欣慰地想，可是真的能够这样希望吗?
这是那个国家给她第一面，第一面是不能磨灭的震撼。
下了飞机人仰马翻，每人都是近百斤的行李，站在机场川流人群中，面面相觑。半是新奇，半是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转下一班航班。
机场航站楼之间有免费的摆渡车，这是他们后来才知道的事情，当时心里念着离下班航班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几个人推着行李车歪歪斜斜向国内出发楼跑去。箱子毕竟是太重，他们也顾不及多看LA一眼，第一面的印象，被抛到云雾之外。重新托运行李后，几个人狂奔着，气喘吁吁到了登机口，基本上所有的乘客都已经登机，舱门只有五分钟就要关闭。
好险，好险。一行人拍着胸脯赶上了末班，跟坐满了一机舱的老外大眼瞪小眼，居然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原来飞机也可以像公交那样，先上者先抢位置。他们到得最后，自然已是没有选择。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自觉地散开来，零零插在别人中间，机舱的广播响了，马上就要起飞。
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坐下，她闭上了眼睛。
之前一夜未眠的疲倦潮水般席卷过来，她昏昏沉沉地搭耸着脑袋，好像陷在椅子里面。三小时的飞行，中途偶有睁眼，数秒之后又歪着睡去。
LA的印象让她很满足，可是她去的目的地毕竟不是LA。
飞机落地时夜幕已经降临，她不情不愿地打了个哈欠，强迫自己起身。全世界的机场都差不多，他们各自接了行李，往接机的车子上送。
机场的玻璃门打开的一刹那，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非常干燥灼热的空气，将他们全身包裹，虽然已经是夜晚，她还是感觉到有种呼吸不了的压迫。
不敢称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火炉城市成长读书的她，对于酷暑的体验，其实并不算空白。
可是这种让人不能呼吸的热度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真的是进了蒸笼，下面小火烤得正旺？
前一刻的震撼，这一刻破碎。
（写到这里，菲菲忍不住吐槽，火炉？武汉君，长沙君，请你们再修炼修炼吧！）
她看着几乎被大家行李压瘪了的汽车后轮，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
当晚是在接机的教授家住的，她借用教授的电脑，给家里发了封邮件，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平安到达。大家都累了，各自洗洗就睡。明明是沙漠地区，夜间却下了一场大雷雨，或许是时差的关系，本在飞机上昏昏不醒的她，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窗外雷声滚滚，看着旁边躺的女生鼻息均匀，她翻了个身，迫使自己入眠。
第二天一早从教授家出发去学校宿舍。她终于可以好好打量一下这个城市。
仿若昨晚的雷雨完全失效，澄蓝的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看不到天上的日头，却能从地面感觉到炙烤的温度。皮肤慢慢开始发痛，窒息的难受已经没有昨晚那么强烈，却能明显地知道空气的热度在不断地往身体里面钻。
很干净的城市，偶尔汽车驶过，道路上看不到什么人。花坛里铺着浅红色的碎石，仙人掌立在其中，没有什么树，偶尔会有枯黄的草丛。房子也是浅浅的红色，从城南开车到城北，矮矮的长方体铺在道路两边，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住的学生公寓很奇特的有八层楼，已经算得上屈指可数的很高的建筑。每扇窗户都配有非常漂亮的黄色和绛红色遮阳棚，两幢楼之间是一个游泳池。
跟着一行人办了入住手续，领了钥匙，她与另一个女生共住一间。家具很齐全的住房，两间卧室共一个厨房，客厅和卫生间，两人一间，四人合住。因还未开学，另外的两室友还没有来报到，她们便放了行李，整了整床铺。
临时插入到别人的大四，一行人不敢懈怠，稍作安顿之后便到学校办理各种手续。院系里报道，国际学生中心注册，学费交了，银行卡办了，东奔西走了一个上午，她跟在男生们身后，烈日在头顶，却流不出汗，水气蒸发得太快，她心里却觉得充实。
中午到了食堂，食堂是由各个店面承包者，他们似乎能用得上的语言，到了吃饭的时候，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除了对着图比划，读音完全拼不出来。她胡乱说着，听不懂对方在回答什么，原来学了那么久的语言，到了真正要用的地方，什么都发挥不出来。
只有番茄酱的味道的午饭，各人相互看着想香港。明明只过了一天，怎么好像遥远到那个味道已经有点想不起来？
晚上回到寝室，她想着应该跟家里联系，父母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定十分地挂记。
没有电话和网络，他们倒是在公共休息室找到一台电脑。她下载了QQ，上线，看到有人在线上感到很高兴——敲了个“Hi”过去，对方很快地回复：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她愣了，明白过来英文系统里显示不了中文，每一个中国字都是方块。开始大笑——自诩为最奇特的QQ对话，于是用英文跟那人解释。
那边估计也在莫名其妙，敲了几行方块过来后终于摸清楚情况，开始用英文与她对话。
两人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她意识到要跟父母联系，即使是发邮件都无法用中文了。莫可奈何之下，她用英文给表姐发了一封邮件，要表姐转告父母她的情况。
真的连语言都要被剥夺吗？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第一堂课她颇带了些压力去听的，毕竟连餐厅中点菜都听不明白，更不要说专业课程上的东西了。完全没有过渡的机会，她像个插班生一样一个人坐到别人的教室中。那个国家并没有固定班级的概念，但是一个年级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人，到了第四年，也彼此熟识了。印度老师的每一句话里都是浓浓的口音，她费力地跟着，却是连老师在叫她的名字都反应不过来。同学像她的学校那样在彼此打招呼，聊八卦，她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
她呆在一个很奇怪的隔层中，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现在这个学校与她的学校一样运作，只是将语言换掉，人种换掉，每个人都有彼此的联系和交道，但是他们的网络里，并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图书馆里坐着发呆，一个人过来对她说了什么，她听不明白，那人再说，还是不明白，说了无数个“Pardon Me”和“Would you please say it again?”对方抓狂了，耸肩离开，她低头撞在桌子上。
毕业设计是四人一个小组的，她沉默地坐在大教室里，不知道要如何去跟别人组队。看到一个亚洲女生觉得很开心，跑过去与之套近乎，好在对方也比较随和，便同意了让她入组。
聊天的时候女生很自然地扯到你知道某某某的啥啥啥吗？她苦笑着摇头，答曰完全没有听说过呐。
对方不可思议，怎会，你连某某某都不知道呀？
她只好说我是一个新生，刚刚才到，对于这个学校完全一无所知
对方表示理解，然后说其实她也不是公民，来这个国家也不算久。
她很高兴，问道，你来这个国家多久了？
对方说，还不到十年...
她默了，在心里呐喊，我来还不到十天呀，前辈！
因为没有电话，她只好抱着笔记本时时刻刻等邮件，小组见面约在九点，第一次集合总不能迟到。国内的毕业设计那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她想如果现在在国内，或许她正在发短信发得很欢快。
来到那个城市后的第五天，他们才知道原来可以去打饮用水，之前喝的全部是自来水，自来水含铜高，跟游泳池里的水一个味道，喝多就想吐。
来到那个城市后的第十天，他们总算找到一公里外的一家超市，几个人每周都大袋小袋地往冰箱里运吃的，美国人的车子经过他们时就在大喊大叫——他们买的东西总是那么几样。几乎所有的人，后来看到花生酱，草莓酱和面包，都觉得胃里难受。
来到那个城市后的第十三天，她小心翼翼开始尝试做饭，为了怕美国室友不习惯中国菜的油烟味，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和门，只是将米和芹菜和肉末放到清水里一起煮，那一顿饭，她自认为，比香港的香菇鸡肉还要好吃很多。
来到那个城市两周以后，她们与美国的两个室友大吵了一架，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找到楼层的管理员来调停。她看着美国的女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口语其实还是很牛的，毕竟她在吵架的时候，流利到一个停顿都没有，后来大家都评论说别人的地盘也敢逞威风，两个女生真彪悍云云。
来到那个城市的一个月，她已经差不多适应了生活的节奏，麦当劳里墨西哥人奇怪的口音，听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障碍。气候仍然炎热，每天的天空都是万里无云。她出门的时候穿着长裤衬衫，戴着帽子墨镜像是扫大街的大妈，但是终究皮肤不会再晒得发痛了。
来到那个城市两个月之后，他们来了一次聚餐。她第一次用烤箱烤了一个枣泥蛋糕，跟集贸买的味道很像，男生们争着要现手艺似的做了许多菜。为着放醋放姜是蒸是煮争论个半天。盘子碗筷瓶子杯子摆了一桌子，他们得意地叫，这才是生活嘛。
学习堆起来也就不会去胡乱想些其他，坐车坐了半个城市找到中国的超市，过节的时候会做顿红烧肉，饭后大家聚在一起杀人打牌，考试了就在图书馆熬夜用功，考完了书本一扔重新开始堕落。这个地方的同学也跟他们一样，上课了打瞌睡，玩手机，老师提问时下面照例一片沉默，无奈的老师只好打着哈哈继续讲课。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她有的时候抬头仰望天空，每隔五分钟就会有一架飞机飞过，大部分时候她看到飞机时，几乎意识不到自己的家在半个地球之外。
那个城市渐渐变得如同武汉，如同长沙。
她会像在家一样宅着，也会像在家一样煮些东西慰劳自己。在家里上网看小说和电影，在家里聊QQ玩游戏，她和他们，都在努力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熟识。
虽然有时会想到，假如这真的是在家，他们会这样仍然放不下内心深处的谨慎吗？
第二面的那个国家，他们在逐渐习惯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菲菲之伪正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