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医生》晓杨

11、桂树（一） 疲惫！张伟

　　第二天大年初一，一行人到医院里开始了日常的工作。来的时候，领导协调了一下，由原来呼吸科的人，支援确诊病人的治疗；而胸外科的人，则主要负责疑似病人的诊断。胸外科的几个人被分到了一组，各司其职。林若薇和沈诚负责接诊，张老师负责拍CT，曹萌萌负责核酸测试，而张伟，则负责打杂，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帮忙。
　　由于刚刚封城，人心惶惶，接诊室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显得很焦虑，整个走廊上此起披伏的都是咳嗽声。普通发热、普通感冒、普通肺炎、病毒性肺炎和新冠病毒性肺炎混合在一起，林若薇很想出去对病人说其实这样很容易交叉感染，可能本来只是普通感冒的，结果一下变成新冠肺炎患者了。可是人潮汹涌，群情激昂，大家都害怕自己得了新冠肺炎，怎么可能听的住劝。有的病人，甚至都没带口罩，还有几个病人等的焦虑了，爆发了口角，互相推搡了起来。林若薇劝了几个劝不动，只能无奈的苦笑。
　　这个时候接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在来就诊的人里，至少有一大半用听诊器听肺部活动没什么异常，呼吸也一切正常，只是有几声咳嗽的或者轻微发热，林若薇凭经验觉得只是普通感冒。有的人甚至在家都没测体温，只是觉得头晕加咳嗽就跑到医院里来。要在平时，林若薇肯定建议回家观察，可是现在根本没法劝，也不敢劝。基本上先测下体温，没异常的建议回家观察，体温高的验血拍CT。本来医院里有专门的发热门诊，也有专门的化验室和CT室，可是现在病人太多，根本不够用。林若薇他们从东海带了两台CT机过来，已经临时搭设好。沈诚和张伟临时客串起了检验科。好在也不复杂，都是机械的东西，之前也接触过。
　　中午就在科室随便吃了点，大概歇了一个小时吧。本来是两个小时的，无奈病人太多，又是特殊时期，只能加班加点的干了。穿了一个上午的防护服，浑身都很闷，好不容易喘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这还是他们从东海带来的物资，听说武汉本地的一些医院，连防护用品都不够。
　　下午还没开始上班，外面的走廊上，已经坐满了人，都是拿了号等着看病的。有的穿着浅色风衣，神情镇定，有的套了件羽绒服，面容憔悴，还有的明显是陪长辈来的，有的则是老两口互相搀扶。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望着走廊上黑压压的人群，张伟却没来由的，觉得心里有点阴。
　　晚上到五点，本来应该结束了，可是外面挂号的人还是很多。本来准备停止挂号，一下子就群情激动起来。门诊那边赶紧打电话过来问可能延长一些，几个人都表示可以。哪知道延长一些，一下就延长到9点了。外面还有人在排队，可是大家实在干不动了。这个时候，王院长只得出来劝慰病人，说明天再来。大家都精疲力尽，回到宾馆基本上洗完澡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起来，张伟只觉得两只胳膊都不是自己的，浑身疼。在餐厅吃完早餐，跟着林若薇他们来到了医院。沈城看到张伟走路都挪不动的样子，说实在不行去歇会，他一个人也能行。张伟一上午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一上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中午吃完饭，歇了会，感觉好点了，让沈诚去睡了个午觉，自己一个人干。
　　晚上又是忙到九点。本来想在医院吃饭的，无奈脱防护服实在太麻烦，而且排队的人太多。回到宾馆，有外面的人专门送的饭，那个摊主还特别热心。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摊主还只收15块钱。张伟拿到手里的时候，饭菜还是热的，突然感觉没那么累了。
　　吃饭的时候，林若薇一直在视频，跟萱萱聊天。问萱萱今天有没有读书，有没有陪姥姥去买菜，在家有没有听姥姥的话。林若薇的爸爸也在餐桌上，不过不怎么说话，慢条斯理的吃自己的饭。不过眼睛一直在看着手机里的萱萱，露出隐隐的笑意。
　　回到宾馆张伟妈妈也打来电话问玩的怎么样，还要跟张伟视频。张伟直接拒绝接听，说在国外，买的流量贵，不像国内不限量的。张伟妈妈只好发语音，问人多不多之类的。张伟说人不多，还都是中国人，就是物价好贵。张伟妈妈又问钱可够用，可要打钱啥的，张伟说够用，不够还可以用花呗。老妈很惊奇，想问为啥国外还能用支付宝，张伟直接恩恩啊啊了几句，就不再回复。张伟太了解他妈了。按照他妈的脑回路，能一直问一个小时，把导游是男是女，他（她）家小孩今年几岁，在哪上学，成绩好不好都打听清楚。张伟实在太累了，真不想再陪他妈絮叨。再说他妈根本就不知道他来武汉的事，言多必失，万一露馅就不好了。

　　第二天早晨来医院，又是黑压压的一群人。不过特别的是，今天来了个黑科技，核酸检测试剂盒。其实也不算黑科技了，其他病毒的核酸检测试剂盒，早就有了。只不过这种东西，一般来说审批流程都很长，几个月到几年的都有，这次居然几天就审批完成并投入生产了，不得不说是火箭般的速度了。
　　现在问题又来了。用试剂盒检测需要用唾液或者咽拭子。但是那个曹萌萌，做了几个，感觉手都在抖。病人咳嗽两声，感觉她都在害怕。沈诚本来要去的，张伟说还是他去吧，毕竟拍CT也需要人手，而且相对CT来说，咽拭子更简单点。
　　于是张伟开始跟曹萌萌一起做咽拭子。一开始张伟也感觉没什么，不就是沾点咽喉的唾液么，没什么困难。有的病人还好，没什么症状，而且配合比较好，很轻松就取出来了。而有的病人，则配合没那么好，啊啊啊了半天，嘴就是张不大。而有的病人则是一边咳嗽，一边张嘴冲他哈气，张伟就感觉一大波病毒向他扑面而来。虽然隔着防护服，张伟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发虚。终于明白曹萌萌什么感觉了，为什么手会抖。本以为这已经是地狱难度了，哪知道上午快结束的时候，碰到个家长带小孩来做核酸检测。本来小孩是不容易感染的，感染的人，多以老年人为主，可是家长不放心，见到小孩咳嗽发烧，非要来检查下才安心。做就做吧，本来也没啥，虱子多了不咬人，哪知道这小孩一个不小心，直接咬到了张伟的手指上，把防护服给咬破了。张伟瞬间有种天旋地转，自己被病毒侵袭的感觉。沈诚见状，赶紧停下了CT，带张伟去洗手，洗完手喷了酒精喷雾，又换了件新的防护服。张伟整个人有种要虚脱的感觉。
　　中午吃完饭，下午的时候，沈诚主动说跟张伟调换一下，让张伟拍CT。张伟本来想说不用的，但实在是搞了一上午咽拭子，手都发麻，于是便同意了。其实做CT和做咽拭子跟病人的接触都是同样的紧密，都在一个房间里。而且做CT的时间，还稍微长点。关键是候诊室里人来人往，根本就不知道哪些人是普通发热，哪些人是无症状携带者，哪些人是确诊者。也没法太频繁的喷酒精，有消防隐患，况且酒精存量也不多了。84倒是有，但是倒多了味道太重，病人咳得更厉害了。呆的时间长了，似乎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病毒，张伟感觉整个人被病毒包围的感觉。
　　其实目前来看，这个病的致死率也不高，只是传染性比较大而已。
　　关键是恐惧。
　　大家都在恐惧。
　　哪怕被病毒感染的100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死了，剩下的那99个人也会恐惧，怕自己也会中招。即使死亡的这个人，是身体最差的那个，或者有其他基础疾病的那个。
　　况且这个病的致死率，目前看起来，绝对超过1%。
　　只是，真实的致死率，还不好统计，应该在3%左右。
　　但肯定低于非典的10%。
　　然而，它的传染性又比非典强。非典在潜伏期没有传染性，而这个sari，无论有没有症状，只要携带了病毒，就有传染性。
　　很有可能，一个无症状感染者，自己携带病毒，把周围人传染了，自己没事，被传染的人却去住院了，甚至死亡了。
　　有时世界上的事就是那么荒谬而又不合情理。
　　不管如何的不合情理，将近3%的致死率加上超高的传染性，再加上网络上不断的小道消息，足以导致大家疯狂了。
　　连续几天，每天从早到晚，走廊里人都是满满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加上不时的吵闹推搡声，张伟在防护服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快炸了。每天回到宾馆都是精疲力尽，感觉整个身子都要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