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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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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乱世,民不聊生。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驶过,透过车窗时不时能看到路边衣衫褴褛的流民蹒跚而行。
寒风刺骨,车里人压抑着低声咳嗽,连着好一会儿,似乎要将肺咳出来。
“爷,您关好窗,莫再看了。”驾车的少年将车帘缝隙掩好,以防漏一丝风进去。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少年知道自己又白说了。
车身晃动,少年看了眼远处围着几个难民,透过缝隙能看到一抹红影,是血。
离得近了,他才从难民的眼神中看明白,他们在等人咽气。
“去看看。”
少年一停车,难民们一见他腰间佩刀便自动走远了些。
走到近前,少年微微一愣,受了这种伤的人一定是个麻烦,也难怪流民们不敢轻易动手。
他挑起对方遮面的头发,意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惊得他连退了数步,忙跑回去,猛地掀起车帘告知车里的人。
冷气猛然灌入,激得那人又是一阵猛咳,少年连忙掩好车帘。
等他终于不再咳了,少年才扶着他下车。
“还活着?”他走到那人身旁仔细打量,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
女人脸上一道疤痕从嘴角延伸到耳郭,经水泡发已经涨得发白翻卷。
要不是两人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很难认出她来。女人的左臂被连根被削断,粗糙地包扎了几圈,血水染红了断处。身上衣服破损无数,大都是被利刃划破,但还能依稀分辨出有几件衣物料子不凡。女人身体各处缠着绷带,鲜血浸染了一片片,根本分辨不清伤口在哪里。右腿扭曲外折,本应该用木棍固定着,还零星缠着布条,那根木棍如今斜插到了她腿上,这是新伤,血还在流。
这说明女人大概还有一口气,右手还死死握着一根木棍。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大河,因河水湍急未能结冰,应该是从那里爬上来的。
“取一张席子来。”
听吩咐,少年连忙去取。
男人接过席子,往女人身上随手一扔,席面舒展,遮住了女人无神的眼。
男人转身微微笑,眉头舒展开。
“可惜了。”
一张好席。
马车继续前行,传出幽幽琴声。
流民们一拥而上从死尸中翻找有钱的财物。
五年前,初春。
今日封京热闹,红绸挂了中岳街整整一条街,沿着红绸直达纪府。
百姓们时不时看着时辰,讨论纪府什么时候开始撒彩头。
“今天是纪府那位公主及笄礼,彩头定不会少了。”面馆老板娘乐呵呵走出店铺,招呼客人们,“各位客官耐心等着,等彩车来了我告诉各位。”
店铺客人们纷纷抱拳道谢,安心吃面。
一匹高头大马踢踢踏踏沿着红绸走进纪府,纪府小厮欲拦,在看清白马脖子上定做的金牌后,连忙让开路。
“公主回府了,快去通报!”
红衣少女进了大门也未下马,大白抬脚便向倾世斋走去。
一个妇人快步走来,径直拦住去路:“公主,吉时就要到了,宾客们都到齐了,您怎么还没换衣服?”她絮絮叨叨吩咐道,“惊鸿这丫头是怎么照顾公主的,没告诉公主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闭嘴。”叶怀古看也不看对方,轻轻一句话让妇人闭了嘴,缩起了脖子。
她看着远方,打马离开,眼中无神道:“本宫说过,今天不举行笄礼。”
“可是……”杜氏跟了两步低声劝道,“今年公主十四,行了笄礼明年就可以嫁入东宫了。”
叶怀古下意识抬手按在腰间软鞭上,跟着的声音哭哭啼啼地跑远了。
大白打着响鼻继续往前,即将到达倾世斋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叶怀古,你给我站住!”
叶怀古没做理会,那人连喊了三声跑到近前,伸手便要牵大白的缰绳。
大白一惊,前蹄扬起,险些踢在那人身上。
“逆女!逆女!”纪卓文吓了一跳,指着翻身落地后,丝毫不去阻止大白的叶怀古,恨铁不成钢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整府上下为你笄礼忙了整整一个月,满堂宾客就等你了,还不快去换衣服!”
叶怀古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纪卓文对上这目光下意识后退一步,便听她轻蔑笑道:“您要来教训我?”
“你你你……我是你父……”纪卓文吓得说不出话来,只道,“你怎么答应为父的?只有你像大家贵女太子才会喜欢你,你还想不想嫁给太子殿下了!”
叶怀古轻嗤一声:“我以为您只是不喜欢我,今天我才发现,原来父亲您是怕我。”
说完她摇头轻笑:“父亲怕我?”
纪卓文被她怪异的模样吓住,强撑着喝道:“你胡说什么!满堂宾客都是达官显贵的妻女,你得罪得起,我得罪不起!你……你现在就去。”
叶怀古点点头依旧毫不在意,拍了下大白屁股,让它自己回去。
大厅主宾位和观礼位皆已坐满,叶怀古到了后目光不屑地扫视了一圈,每位宾客皆是含笑望过来,无一人对她一身骑装和傲慢的姿态有半点异议。
就像以后对待她与人私通的传言一样,毫不意外地相信,毕竟,怀古公主什么都做得出来。
叶怀古并未入位,径直走到堆放礼盒的位置前,拿过小厮手里礼单交给身后的惊鸿,直接道:“所有东西清点入库,少任何一样直接去宾客面前要。”
“是。”惊鸿接过礼单便听“咚”一声,
主位老夫人汤氏拄着拐杖猛地掷地,喝道:“不懂礼数,纪府何曾昧过你的东西!吉时已到,还不快坐到位子上去!”
宾客们纷纷噤声,无人敢多言。
叶怀古并不惧她,笑道:“祖母,我说过今年不行笄礼。”
主宾位上长公主笑问:“今日笄礼,明日便可嫁给太子,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叶怀古直视过去,话落,众宾客纷纷哗然。
“本朝女子,未定亲者十五笄礼,我今年十四。”叶怀古一字一句道,“本宫不承认这门亲事。”
“哼!”长公主道,“难道平日腆着脸追着太子的人不是你怀古公主?你到底是对我这个主宾不满意,还是对赞者一品诰命秦夫人不满意?”
她已有所指,叶怀古也还依旧大放狂言:“都不满意。”
她笑道:“长公主别院的男宠可以开一座勾栏院了,整个封京,大概只有纪府的人不知道吧。”
前世便是如此,她欣欣喜喜接受笄礼,等着嫁入东宫。
第二年太子以她年龄小为由,婚事推了两年,第三年太子以平定贼寇为由,又推了一年,一年又一年,直至宣德帝暴毙无人能为她做主。
长公主做主宾为她行笄礼,又成了她的错处。
“笄礼是谁操持的?纪府什么意思?是暗示本宫会给太子戴绿帽子?”叶怀古直言不讳,一干宾客主人却都不敢言语。
太子乃正统继承人,谁敢应是?谁又敢说不知?
这边谁敢多说一个字,那边就能传到宣德帝耳朵里去。
叶怀古又笑:“其实这意思也没错。”
她敢继续说,众人却不一定敢听,纪府的瓜可以吃,但皇家的瓜就得看有没有命吃了。
赞者位的秦夫人率先起身:“既然公主今日不行笄礼,那臣妇便先告退了。”
长公主脸色忽青忽白,指着叶怀古喝道:“好你叶怀古,叶霖生了个好女儿!”
主宾和赞者皆离席,其他人也识趣纷纷离开。
叶怀古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离席退去的宾客们,看向纪府诸位道:“看,不管你们忙了半年还是一年,甚至你们忙一辈子。只要本宫说个‘不’字,谁敢再留?”
这时主位的老夫人才回过神,猛敲拐杖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今天又发什么疯!”
杜氏也站在纪卓文身后,低声泣道:“宾客都到齐了,哪里有让人白跑一趟的道理,长公主尊贵无比,为公主做主宾也是妾身一求再求才求来的。”
“啪”地一声,杜氏只觉头上一松,头上飞燕步摇摔在地上,碎成数段。
杜氏尖叫一声,纪卓文指着叶怀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支支吾吾只道:“你你你……”
老夫人喝道:“反了你!敢跟你父亲动手了?简直是大逆不道!来人,来人……”
家丁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动,倒是老夫人身旁一个嬷嬷站了出来:“都还愣着干什么!就算是公主也得听祖母话!”
家丁们不敢动,嬷嬷给几个丫鬟使眼色,几个小丫鬟大着胆子走过去就要去抓叶怀古的衣服。
可还未碰到她衣袖,几个丫鬟便胸口一疼,眼前一花已经被踹飞了出去。
惊鸿踹完了人又站回墙角,衣角都未多动一下。
叶怀古转身,即便没有人动她一下,依旧让她脸色阴郁。
手里鞭子啪地抽出去,嬷嬷尖叫一声直接被她抽飞出去甩在墙柱上,连同老夫人旁边的茶几也被一分为二。
老夫人惊叫一声,却听叶怀古道:“我看您是老糊涂了,谁敢动我?”
“叶怀古……”纪卓文上前两步挡在母亲面前,“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吓得抖腿的父亲,直呼其名冷笑道:“纪卓文,敢挡在我前面,我连你也一起打。”
纪卓文脸色一下白了,强撑着后退两步,退到老夫人身上,强撑着没有闪开。
老夫人见此更是急了,完丢弃一直以来端着的大家老太太风范,扯着嗓子吼道:“怎么!连你生身父亲你也敢打!纪家有你这不肖子孙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你跟你死去的亲娘一个样,我看你是要捅了天才罢休!”
叶怀古磨着后槽牙,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墨来。
此时便听一道娇弱的声音响起:“祖母,慎言。”
汤氏一见她,立马开始哭嚎:“潇儿,潇儿啊!你看看你的嫡亲姐姐!今天是她笄礼的大日子,你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不行笄礼、赶走宾客、强抢礼单,还想打你们父亲……一桩桩一件件的,她不要脸,府上还要脸呢!”
杜氏也嘤嘤泣道:“潇儿,你要给我做主啊!”
叶怀古被吵得头疼,手中鞭子更是甩得啪啪作响,周遭的人纷纷尖叫着躲得远远地。
叶平潇欲上前,便听头顶咔嚓声响,抬头便见粗壮的房梁竟被她连续几鞭抽得裂开。
叶怀古手上鞭子抽得更猛,此时也不管看戏了,众人纷纷尖叫着冲出正厅,老夫人、杜氏连同纪卓文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叶平潇也是一惊:“姐!房梁要断了。”
她话刚说完,便听头顶咔嚓一声,几根房梁终究撑不住倒塌下来。
惊鸿快步上前,在房梁落下之前抱起叶平潇迅速掠出。
房梁断裂,正厅轰然倒塌,扬起阵阵烟尘。
烟尘中红衣骑装的少女手中鞭子依旧未停,泄愤一般抽在碎石瓦砾之上,留下一道道令人心惊的沟壑。
叶平潇低声问:“惊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惊鸿摇头:“小姐今晨一起来就去跑马了,早膳也没用。”
老夫人被气得嚎啕大哭险些晕过去,年轻时的泼妇姿态尽显。
纪卓文和杜氏畏畏缩缩凑在一起吓得脸色发白,其他院的姐妹更是抱在一团降低存在感。
此时便听一声高喊:“圣旨到,怀古公主接旨。”
众人受惊之余,见到圣旨又是一惊,纷纷跪下。
却听传旨公公道:“哟,纪府这是怎么了?可没伤着咱们公主吧?今天可是公主及笄的大日子。”
叶怀古从废墟中走出来,听到这熟悉的话,终于终于露出一丝笑来。
“我手痒了,刚拆了正厅。”
“可没有伤着手吧?”瑞公公笑道,“咱们公主金枝玉叶,下次想做什么让手下亲卫去做,可别再亲自动手,万一伤着了陛下是要问罪的。”
“皇伯伯给我送了什么东西来?”叶怀古也不管地上跪着的一票人里,都是自己亲眷,甚至有纪家族内各长辈。
她直接走向瑞公公身后的箱子,准确地在一个小盒子里找到一串红中透蓝的玛瑙手串,入手温润。
上辈子用它换了只烧鸡,是她和惊鸿的最后一顿饭。
“我喜欢。”
瑞公公笑道:“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就追着皇上讨要,是先皇送皇上的,皇上特意吩咐给你送来。”
见她脸色缓和,瑞公公才道:“微臣还要回去复命,现在接旨?”
谁知叶怀古却摇头道:“圣旨麻烦瑞公公带回去,东西我喜欢就都收了,圣旨留在纪家,我不舒服。”
瑞公公也是一愣,走近了压低声音问:“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圣旨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你就不怕惹皇上生气。”
叶怀古道:“麻烦您跟皇伯伯说一声,我想住将军府。”
瑞公公看她脸上神色心中咯噔一声,暗道,这小脸是受委屈了。
送走了瑞公公,老夫人汤氏终于还是撑不住,气得晕了过去。
叶怀古不理会兵荒马乱的纪府,挥手让惊鸿把四箱的赏赐抬回倾世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