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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期一振_上 ...

  •   门被拉开来。
      “一期,吃饭时间到啰。”
      来者的声音十分轻快甜腻。
      他有些不适应屋外传来的光线而眯起眼,半晌之后才终于能看清来者。
      女人黑发如墨,于后方高高盘起,浏海平直,发簪上有着与他一期一振发色相同的紫藤花饰品,那双与发色相同的凤眼娇媚,唇上朱绛,宛如图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她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轻轻捧起他的脸,神色当中满是爱怜。
      “啊啊,肯定饿坏了吧?”
      一期干涩地回以笑容,眼中却毫无光采。
      纵使如此,她仍旧欣喜。一边哼着小调边将锁头解开。
      ——是的,锁头。
      时至今日,一期一振仍然无法完全回顾那段日子。
      那段被审神者葬花疼惜着的日子。

      葬花是隶属第四□□零五三号本丸的审神者,年十六就上任,自从在第一年审神者会议上见到别家审神者的一期一振后便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本丸迎来一期一振这把刀。
      刚开始,她与短刀们抱持着一样的心情期盼着。
      然后一年过去了,又是一年。年年岁岁花落花开,葬花从二八年华等到了趋近而立。
      本丸当中没有一期一振。
      “也许我们没有与一期哥的缘分吧”,不知道是哪一振短刀这么说出口。
      但葬花放弃不了。
      十年的等待让她从期盼变得执着。
      一期一振来了吗,一期一振来了吧,一期一振该来了吧,这次总该是一期一振了吧。
      每日每日反覆着同样的话语,短刀们渐渐不敢再多言语,深怕提到与一期相关的话语甚至自己的出现都将招致审神者的崩溃。
      然后在葬花二十八岁的某一天,前田在本丸当中边喊着“主君”边奔跑着,随后跑到本殿前朝着屋内大喊。
      “主君、一期哥来了!”
      “啪啷!”屋内传来陶瓷破碎的声音,紧接着门被大力拉开来。
      那是前田第一次看到审神者那么疯狂的样子。
      于是他只是愣在原地看着审神者的背影远去。
      葬花跑到锻刀房门前,只见那里聚集着粟田口派的刀刃们,一看到她便露出迫不及待的笑容,“主君、是一期哥!一期哥来了!”
      葬花对于他们的话语置若罔然。
      她的眼中只有那把一期一振。
      她笑了起来,如银铃那样的笑声,却让闹腾的锻刀房前安静下来。
      短刀们从来都特别善于察言观色。
      此刻他们十分一致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们弄不清那感觉是什么、自何而来、为何而生,所以并没有人阻止葬花进入锻刀房中。
      葬花踏入屋内后并没有如同他们想像那样急不可待地让一期显现。
      她环绕着刀走了几圈,然后伸出手轻抚着刀身,那神色是如此痴迷。
      “一期一振,一期一振。”
      她的声音低回。
      “你终究是我的刀了。”
      我的。她重复着,随后将刀刃拿起,拥入怀中,同时使之显现。
      一期一振显现之时,是被审神者抱在怀中的。
      他始终无法忘怀葬花的神情。
      “啊啊、一期。”
      那样的美艳那样的诡丽那样叫人寒毛直竖的满溢出来的爱怜。
      “你是我的刀了。”

      自显现起,一期一振从没有出阵或远征过,而是始终如一地作为近侍伴随在葬花身侧。
      葬花似乎深怕他消失。明知在晚间睡下时,近侍只会待在门外,一期却总得时不时回应她的呼唤。若是没有得到回应,那就会看到葬花不顾一切地拉开门来质问他为何不回应,这使得他彻夜不得安歇。
      对此,短刀颇有微词。
      从弟弟们那边得知葬花等待自己等待了十年有余的一期只是笑,“没问题的。这代表主殿十分重用我。我们身为刀,为之重用,为此侍奉主君。”
      于是短刀们不再说话。
      刚开始的日子虽说有点压力,但一期都将之作为“主君过度重用的压力”,却也还在他能够一笑置之的范围内。
      一期一振的包容力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在那件事发生时,他们非常震惊,但又或许只是在意料之中。
      这样的生活开始变得病态,是在一期于深夜听到五虎退身子不舒服的那日。
      因为知晓葬花三不五时就会唤他一声,但又担心直接将主君吵醒有失礼节,所以他特地写了张字条,连同自己的本体刀放在门口。
      等他好不容易将五虎退的事情处理完回来时,只见女人披着一头长发垂首坐在缘廊前,双手泛白地如同抱着浮木那般死死抓着“一期一振”,身边散落着雪花般碎小的纸屑。
      那时候,他头一次感到胆寒。
      “……一期,”葬花回过头朝他的方向望来,眼神迷离而深不见底。“这样果然不够啊。”
      她笑得宛若死去的花。
      从那一日开始,所有刀刃再也没有见过一期一振。
      审神者将之眷养在自己的房间内,怕他离开怕他消失所以加上了重重加锁。
      他突然无法肯定自己当初与弟弟们说的那句话是否正确。
      ——我们身为刀,为之侍奉主君……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也该当作是合理的吗?
      他用无数的日夜去思考这件事,然后从刚开始抱有一丝“也许她几天后就恢复了”、到后来的“或许我表现得让她觉得能够信任不会离开就行”,直到最后放弃思考。
      一期一振那金灿灿的眼眸里失去了光采。
      不论他怎么努力,他手上绳索的锁头也只有在吃饭时会被解开。
      不论他怎么努力,他也从未能出过房间哪怕一次。
      在这没有窗子的狭小空间里,他便得焦虑不安,然后便得寡言,直到某天他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
      但葬花并没有对此多做反应。于她而言,一期一振只要存在她的身边就好,不论是否损坏、不论状态如何。
      一期看着自己长期被绳索压迫而早已坏死的双脚,思忖着身为付丧神有个好处就是这些伤害只要手入便能复原。
      不过,他永远也不会有进入手入室的一天吧。
      脑子不愿意去思考,混混沌沌地,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用在睡眠上。
      醒来时只是乖顺地任凭葬花摆布。不论亲吻还是抚摸、亦或是肌肤之亲,他觉得都无所谓。
      ——他身为刀,被主君如此宠爱而奉献自己,是正确的吗?
      一滴泪水滑落下来。他复又将自我封闭到睡眠当中。
      直到那日,五虎退一直将一期如今的处境归咎于自己身上,不论兄弟们如何开导都深陷愧疚当中,最后在战场上因为分心而被敌刀破坏。
      消息被同行的药研禀报着,而听闻消息的葬花只是淡淡“喔”了声。
      至于她身后侧卧而眠的一期则听得清清楚楚。
      五虎退碎了。
      他最珍重的弟弟断刃了。
      大概是那时后埋下的种子吧。他听到了内心当中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花了太漫长的时间去理解他“身为刀”这件事。
      他身为一把刀,身为一期一振,被主君所宠爱,理当倍感荣幸。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
      ——不,不要说感到骄傲了,他只觉得痛苦与无助。
      若是他自身受苦也就罢了,但五虎退已经碎刃。
      是不是、他搞错了什么?
      当葬花不情不愿地拉着一期前去审神者会议时,一期看着那些外家的审神者们与刀剑的相处模式,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所谓的宠爱不是如此。
      看着对面那位审神者身边的一期一振以极其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似乎理解了什么。
      原来所谓的宠爱不是如此。原来他本不该受到如此对待。原来有问题的是她,原来害死五虎退的是他。
      那一日,一期一振的眼中出现了些许光芒,似是火。
      悔恨、不甘、愤怒、悲恸,这些终于转化为报复之心。
      那是与往常无二的一天。一期将本体刀放在饭桌旁,在葬花解开他手上的锁头那一刻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拿起就在身边的刀刃,出鞘、挥刀,然后鲜血四溅。
      一期一振没有弑主的愧疚。他看着那在头颅离身前的最后一刻不知为何露出了笑容的葬花,优雅地将刀身上的鲜红甩落,然后收刀。
      啊啊,他早该这么做的。

      是葬花的初始刀清光发现的。
      因为从审神者的屋子传出了浓厚的血腥味,他有些担心地打开房门,却只见审神者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白皙精致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微笑,黑色的长发散落余地,那纤细的颈子早与身躯相离。
      清光不是第一次看到亡者,但这个场面仍让他踉跄了一步。
      屋内端坐于审神者身边、面色淡然的一期,朝着清光微微一笑。
      看来需要劳烦狐之助来一趟了。茫然的清光这么想着。
      时政接收到审神者死亡的通知后迅速派狐之助前来了解情况。当狐之助见到审神者这副模样时,耳朵抖了下,面上却是见怪不怪。
      在一期的自白与清光的阐述下,狐之助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经过,随后便在粟田口一派的求情声与期盼的眼神当中摇了摇头。
      “一期一振弑主属实,纵使情有可原仍须经过时政判决。”
      他们懂得所谓判决的意思。
      弑主或叛主、堕化、企图改变历史等将可能危害到时政、危害到本丸或审神者的存在,将会被带回时政进行裁判。
      判决的结果,从消除记忆、留于时政自用、乃至于刀解,都是有可能的。
      ——简言之,要再回到原本的本丸,可能性趋近于零。
      相对于一群人绝望的眼神,一期一振面色从容。
      他用手指比划着自己的双腿,得到狐之助的应允之后便在几人合力搀扶下被送去手入室。
      手入完成之后,一期完好地自当中走出。
      此时狐之助早已带着时政人员在外头等候。见他走出,狐之助看着他,“那么要劳烦您跟在下前往时政了。”
      一期本以为自己能够说话了,却没想到张开口仍是无声,只得转以点头表示。
      离开时政前,他无奈地笑着让弟弟们轮番拥抱,最后出面的鸣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虽说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你始终是我们的一期一振。”
      一期笑了。
      没有人哭着送一期离开本丸。他们只是笑着朝他挥手,就如同一期所做的那样。
      他们知道这个他们盼望了十年有余的一期一振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但他们仍旧想要去相信,有朝一日,一期一振还会回到他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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