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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姥切长义_下 ...

  •   隔天一早,他便梳妆整理好自己,走到本丸门口等待那接下来就任的审神者前来。
      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好,只要有心对待刀刃,别再发生跟春鸟一样的事情,那怕要他即刻献上性命他都甘愿。
      不多时,他便看到一人在狐之助的引导下朝着这儿步来。
      米棕色的油纸伞盖住了那人的面孔。他只看到一袭青绿色的和服。和服下摆绣着满开的日日春,振袖的部分则有几只鸟,图样似是鹪鹩。
      直到那人走上了最后一阶石阶,那油纸伞才慢悠悠地合上,让他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那是一个二十岁初左右的人,浅眉如豆,眼若桃花。发色墨绿,两边不对称,左侧有着天蓝色的发鬓、发长及胸。右侧削短至耳后、别上了个大流苏。浏海扎成一条辫于额前划了个圆弧。
      那人浅浅笑起,别有韵味,却难以辨认当中的情绪。
      “你就是山姥切长义吗?”
      声音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竟如出一辙地、叫人难以分辨性别。
      长义点了点头,就听到狐之助开口。“长义大人,这位便是您往后的审神者春醒,是经历过时政筛检后得出的最佳人选。”
      那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淡漠地看着面前笑望自己的人,心中想着。
      反正不过就是个主君。如果不适任,他依旧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山姥切长义从来都不需要自己不认可的主君。
      与其被自己所看不起的对象使用,他不如当一把无主之刃。
      思及此,他转身朝内走去,边朝着身后人道,“跟我来吧。毕竟你是接管本丸,大多数的事情都需要半途接手。我先从环境开始带你熟悉。”
      “那就麻烦你了。”春醒没有丝毫不悦,笑着朝狐之助点点头后便跟着他步入本丸。
      所有的刀刃们都好奇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审神者。
      绝大多数的刀刃们眼中透出更多的是不信任。看看粟田口的屋子里,一期用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将弟弟们护在身后的样子、鹤丸下意识地在与春醒对上眼之时站到大具利身前的样子,便能看出这个本丸的刀刃们有多么不信任人类。
      ——要说那些眼神是好奇,不如说是“警惕”。
      在那令人寒毛直竖的目光下,春醒似是无所觉地带着淡笑跟着长义的脚步。
      这儿是本殿、那儿是马房,那里是膳房、再过去是食堂,然后……
      春醒停下脚步。
      “长义,你是否忘记介绍这儿了。”
      长义回过头,就见春醒指着一房门笑道。他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赫然发现自己早已忘了手入室的存在。
      他沉默了一阵,随后道,“那是手入室。”
      说完他便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却发现对方没有跟上,又回头,正巧看见对方轻巧地撕下纸门上贴着的那张“非审神者许可不得使用”的纸张,连同纸门一起。
      长义瞠目看着那瞬间便得残破不堪的门,却见对方只是笑着将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丢到地上不做理会。
      “再来前面是什么呢?”
      看着春醒踩过那些碎纸屑,好似根本不存在那般,他开始觉得这个审神者让人难以理解。
      但长义也没说出口,只是继续朝前行走。直到介绍完刀解池,就听得春醒开口。
      “把这里封了。”
      “……哈?”
      长义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显然并没有。
      “把这里封了。”春醒的声音很淡。他明明是笑着的,但长义怎么就是看不出他面上哪里有半分笑意存在。“我的本丸不需要这种存在。”
      “但如果遇上过多的刀刃——”
      “我的本丸不需要这种存在。”春醒笑着摇了摇头,“直接封死——不,直接打掉吧。弄成仓库都比拿来当刀解池有用多了。”
      长义数次张口欲言却说不出半句话,最终只得看着那应该是认真在说这件事的春醒道,“……我等等就去跟博多提提这件事。”
      春醒应了声,便要长义继续领他认识本丸。
      在本丸都走过一轮后,他又带着春醒去熟悉审神者的职务,直到告一段落时,已是半天过去。
      春醒要求在偏殿弄出一间独立的房间,将桌椅都让几人搬进去后,便早早于五点半在偏殿歇下了。
      “现在才五点半,审神者已经睡了?”安定一脸不可思议,“他是老人家吗?”
      “我们本丸那自称的几个老人可都是七八点睡的。”长义面无表情。他都觉得七点睡真的太离奇了,没想到居然还能遇到更神奇的人。
      而且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春醒躺下的时间是五点半整,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你觉得新来的审神者怎么样啊?”安定问道。
      长义没有丝毫犹豫。“非常怪异的人。”

      要说春醒有多怪异,长义可以写出几十页的心得感想。
      才不过短短一周的相处时间,他越发觉得这个人实在难以用任何词汇去概括。
      每天五点半整睡下、然后在凌晨一点半整起床。
      起床之后他会提着灯笼去巡视一圈本丸,然后跑去膳房做自己的早餐。
      直到早上六点前,他会在成为自己房间的偏殿内批改公文或者单纯看书,然后在近六点之时起身走出屋外,来到本殿前,并在六点整时拉响挂在本殿门口的大铃,要大家起床。
      远征从来都只派遣一队伍、一日出阵绝对不多不少二十次,并且一定要亲自跟随。
      刀解池后来真的在众人荒谬的目光下被打掉改建成了仓库。然而在打掉刀解池之后,本丸没有再出现任何一把刀的二振。
      从来不参加演练,只让刀剑私下拿木剑进行手合。
      说要养鸟于是去现世买了只鸟回来,结果一到本丸就将之放飞,说叫做“自然放养”。
      每隔三天会在中午十二点整的时候寄出一封信,收信人不详,寄件人属名不是春醒而是“鹪鹩”。
      最怪的是……
      “你知道他的和服上有着鹪鹩的刺绣图案吧?”长义看着一边的安定问道。
      安定点头,“这个怎么了吗?”
      “我曾经算过上面有十三只鹪鹩。但只要寄信的那天就会变成十二只。”
      “好噁心,居然还去细看别人的衣服花纹……”安定不等长义反驳,转道,“不过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本丸的七大不思议了吧?”
      “……真要说的话,他身上可不只七大。”长义懒得吐槽了。
      “不过啊,总之目前看来是好的啊。”安定笑了笑,“起码现在的生活是我们之前不曾想过得安稳。”
      长义愣了愣,并没有答话。
      安定看着他的神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清光叫走。
      他摆摆手送走安定后,独自坐在缘廊边上仰头望着天空。
      望了半时,他起身,朝后山走去。
      那件披风一直都在那儿。他偶尔会清洗,但他知道山姥切国广不喜欢将披风洗得太过干净。
      他边将披风上的草屑拍去,一边低声道。
      “……国广。”
      长义的声音很轻。
      “我们身为刀,就该有身为刀的自尊自傲,对吧。”
      他们是刀剑,是这世间的珍宝。是该抬头挺胸心怀高傲的存在。
      但是啊。
      “为了春鸟那样的人,却有太多同伴因此丧失性命。”
      活下去的是放弃了自尊放弃了底线的山姥切长义跟大和守安定。
      为了活下去,他把自己活成了自己所厌恶的样子。
      他仍旧放不下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刀刃们。
      ——他仍旧放不下被他所刀解的“山姥切国广”。
      乘载着自尊而死、还是背负着罪孽活下去让那样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已经弄不懂自己的存在意义。
      身为刀,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与高傲都已经荡然无存。
      他活得卑微活得难堪,不痛苦不绝望但也没有任何的希望。
      “国广,你说的任务我已经达成了。”他的手紧紧扯住那块披风。
      ——他为何存活至今。因为那个要他活下去的家伙是他亲手杀死的。
      他亲手杀死的那个对象,要他见证春鸟的终局。
      春鸟的故事已经完结了,那么山姥切长义的故事也可以完结了吧。
      “不行喔。”
      油纸伞的阴影打在他面前那件披风上。
      他诧异地回头望着来人,已经没有心思去弄明白他是如何知晓自己此刻在这里、又或者是他如何得知此刻自己所想。
      因为春醒的笑容是如此温润。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春醒如此富有温度的情绪。
      春醒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怎么可以为了那种人舍弃性命呢。”
      春醒的声音悠悠扬扬。此刻,他似乎听见了鹪鹩的叫声。
      “你是刀,你身为刀,该拥有你的自尊自傲。”
      “你的高傲不是用来孤高地迎接死亡,而是该让那些人臣服于你。”
      你是刀。是最为高贵的珍宝。他听到春醒这么说。
      不知为何,一股奇异的自信涌上心头。
      ——是啊。他是刀,他可是山姥切长义,他凭什么要为了那种人断刃?
      山姥切长义可以为了认可的主君断刃,但可不该为了那样让他不屑一顾的人而断刃。
      “……与其如此,不如亲手斩杀那样的人。”
      他低声嘶吼着。
      说出这句话,他心头一惊,但也忽地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一直堵在心口的深沉的他所不敢也不愿去揭开的真实想法。
      ——啊啊、他是多么想亲手杀死那个人。
      他不自禁笑了声,声音如此悲凉。
      打从那个人让山姥切国广亲自死在他的手中还在事后询问他的“感想”后,他就想这么做了吧。
      “你想杀死春鸟吗?”春醒那双如琥珀如琉璃的眼望着他。
      他肯定地点头。“当然。”
      于是春醒笑开。
      “山姥切长义,让我使用你。”
      不知为何,对这个自己只评价得出“怪异”二字的人,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以双手奉上了自己的本体——“山姥切长义”。

      他至今也清晰地记得那样的视觉与听觉冲击。
      春醒轻巧地跳出时空缝隙,找到了正在与另一恶名昭彰的审神者谈论该如何报复的春鸟,然后在两人吃惊的目光下面带微笑地举起山姥切长义,挥刀精准地斩断对方一只手指。
      长义在一旁看着那鲜血飞溅的样子,没有半点感觉。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刃上滴落的鲜红色,耳边传来惨绝人寰的哭嚎声。
      “长义。”春醒回头望着他,笑得十分温和。“轻中伤不得手入呢。”
      长义愣了愣,然后看着春醒毫不留情地又一次挥刀,这次是春鸟的耳朵。
      “这样无伤大雅的小伤口,不算什么的对吧?”
      长义望着春醒。
      春醒面上带笑,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无法理解。他在挥刀时眼神没有冷漠也没有杀戮的血腥或者轻蔑或者愤怒,只是一贯地干净,甚至带着一丝的崇高。
      ——就彷佛,他此刻所作所为是在进行一项虔诚的仪式那般。
      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他承认这个人是“自己的主君”这件事。
      春醒豪不在意另一名审神者边爬边哭着出去大吼着救命,他只是将眼前这个人、只是将春鸟在刀刃们身上所做所为一一还给他罢了。
      春鸟终究是死亡了。死在春醒的刀下,死在山姥切长义的手中。
      他亲手终结了那个给他、给大和守安定、给山姥切国广与加州清光、给本丸所有刀刃们带来痛苦的人的性命。
      他没有因此产生罪孽感,反而心情豁然开朗。
      毕竟刀刃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斩杀啊。斩杀一个不适任“人类”的人,也没什么的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要是被外人知道会做何感想,也许会被刀解吧。但春醒听了只是一如既往地笑。
      春鸟死亡的事情很快地在审神者之间传开,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至于那位亲眼目睹了现场的审神者因为精神崩溃而被撤职,换上了新的审神者,据说是个年仅七岁、出身审神者世家的孩子。大概、那个本丸的刀刃也会获得新生吧。
      狐之助前来探视之时曾提起春鸟死亡的事情,但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长义,随后就带过了话题。
      时至今日,起码过了十年。
      春醒依旧怪异,而且怪异得让他觉得“这家伙究竟是人还是鬼”,但他却从未质疑过春醒身为“审神者”、身为主君的身分。
      就如春醒从未对刀刃的自傲提出质疑那样。
      春醒身为主君,引领着他们,但却一直对刀剑抱有几近虔诚的敬意。
      那股敬意不是在言行之间出现的。春醒会戏弄他们、会坚持己见、会任性妄为,但从来不会怠慢刀刃。
      ——“你是刀。”
      他一直深深记得春醒的这句话。
      春醒赋予他失去了的高傲与自尊,于是他奉献自己。
      山姥切长义从来不缺乏主君。与其被所恶之人使用,不如无主。
      但若对方是他所认可之人,那么他山姥切长义——心甘情愿奉上己身,为之斩杀前敌、为之消灭阻碍、为之生、为之亡,皆在所不惜。
      走在前方那十年不改丝毫样貌的春醒回过头笑望着他。
      长义知道,春醒是知晓了自己心中所想,但他没有丝毫的羞赧或尴尬。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主君,然后听到那个人开口。
      “今后也请多指教了,长义。”
      他看着那人朝前方走去。
      微风扬起那被春醒拿回来挂在本丸千年榉木上的披风。
      他会心一笑。
      山姥切国广曾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
      刚开始,他以为山姥切国广是要自己亲眼见证春鸟被撤职,后来,他认为山姥切国广是要自己亲手杀死春鸟。
      ——或许,那家伙从来不是这样的意思。
      本丸当中现存的山姥切国广在修行回归之后这么说。
      “山姥切国广,也许只是希望伙伴能好好活着,以刀的身分。”
      不辱山姥切长义之名,活得自傲活得高贵。
      他望着那高处的披风露出自信的笑容。
      山姥切国广,你看到了吧?
      ——我可是“山姥切长义”啊。
      似是在回应他的话语,那似曾相识的鹪鹩飞来停驻在披风上,吱啁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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