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番外·晏平(三) ...
-
箫衍若不是我力排众议一手扶上去的,我险些都要疑心他是个里通外国的奸细。
不然怎么我才离开西北大营没多久,那帮将马奶酒当白水喝的蛮子们就大举进攻了过来?
铁勒部不知得了何处的神兵天降,只用了短短一夜便越过了閛闥山,我粗略一算时间,怕是过不了三五天他们就能抵达峰犀关——峰犀关地处西北与中原两地间,是为咽喉要道,蛮夷若想攻下中原,势必要先拿下峰犀关。
铁勒部会有出兵这一举动我并不新奇,可令我疑惑的是他们是如何顺利越过閛闥山的?
戌时刚正,我策马加鞭往皇宫里赶的途中恰好跟宫里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李抉见马上坐着的人是我,既来不及见礼,也顾不上请罪,赶忙屁滚尿流地跟着我又一道往回走。
事急从权,我顾不得礼数规矩与体统,策马自午门奔入皇城,御林军手持长枪,老早就要上前阻拦,却统统都在李抉那老旦似叫魂一般的嗓音里放下了武器。
“还不快、快放下——都瞎了眼不成?这是晏平殿下!”
我无盔无甲,身上更无利器,倘若此时箫衍还敢跟我三纸无驴地鬼扯什么“行至午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破规矩,那他这个皇帝才真是做到头了。
御书房门口吊了两只火红的宫灯,据说是萧衍为了应正月十五的景命人挂上去的,还特地塞了两颗在护国寺里开过光的南海夜明珠,美其名曰“沾染些佛气”,元宵佳节过后也没让摘,李抉的原话是说:“陛下一见这两个宫灯就喜不自胜,说是有祥瑞的仙气呢。”
我匆匆扫了一眼,那上头蒙了一层氤氲的水汽,什么佛气仙气的没看出来,反倒是阴恻恻的,像是有些鬼气。
看得我无端眼皮一跳,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喜的。
快步走进御书房时,六部尚书中有三个一字排开齐齐跪在地上,未等我问出缘由,就听有人先我一步开口说道:“铁勒部区区一介蛮夷部落,没想到新任可汗如此阴险狡诈,竟想出利用使团进京朝献之由蒙骗于我苍玺,实在是罪大恶极,陛下切莫再要心软,还是早早发兵,一举踏平那蛮夷之地为好。”
我一怔,待细细回过些滋味后,只觉得一阵可笑。
难怪铁勒部如神兵天降,不为别的,只因我苍玺出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棒槌皇帝!
身旁有人撩袍下跪:“陛下,臣以为此事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那蛮夷可汗牧德历纵然有诡计万般,可我军西北防线与都护所到底也是驻扎多年,并不是纸糊的,如何能轻而易举就让那帮蛮子蒙混过关了呢?”
此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就差指着我鼻子点名骂了,我若是再听不懂,那才是真棒槌。
我将视线转向身侧,稍稍眯了眯眼,透过他的官服认清了人,此人名叫赵添元,今年三十有六,我记得前些年离京的时候他还是个刚进翰林院的学士,如今竟官拜户部尚书了,真可谓是年轻有为。
翰林院......
我约莫跟翰林院的人天生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一想到这三个字,我心中便无可抑制地免升起一股无名火,能从翰林院里出来的,想必都是在酸醋坛子里浸泡了不知几个甲子的老酸儒,当年还是多亏了他们秉承着“文死谏”的风骨跪在公主府门前,这才能有现如今萧衍稳坐龙椅的局面。
思及此,我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一紧,出口的话中也不免带了几分针锋相对:“赵大人这话有趣——西北都护所不受各方势力支配,由陛下亲自管辖,至于西北兵部防线,这么多年一直都掌控在本宫手中,赵大人是怀疑本宫通敌叛国,还是......”
还是你怀疑当今陛下?
“陛下,臣绝无此意!”
这话我自然也不敢说全,赵添元比起我来更为谨小慎微,一个响头已经磕到了地上,看那架势,好像萧衍今天若不“明鉴”他便要一头撞死在御书房的砖面上。
这么多年了,翰林院的人还是老一套的路数,好没意思。
我心中不免冷笑,只是面上不好带出来,遂一脸漠然。
萧衍尚未开金口免了赵大尚书“犯上”之罪,那厢又落花流水一连跪倒了几个,至于说辞也是五花八门,各有各的奇见——
“赵大人无心之失,还请圣上宽宥!”
“陛下,如今虎狼在外,情况刻不容缓,还请早做决断!”
“铁勒部来势汹汹,其兵如黑云压境,务必择一猛将前去应敌,不可轻敌啊皇上!”
“正值数九寒天,烽犀关外寒风如刀割,蛮子趁这时派兵,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
我从不知中原人说起话来竟也能同那帮蛮子一样热闹非凡,他们或是以头抢地,或是声泪俱下,情至浓时甚至连尾音也开始颤抖,仿佛这御书房并非什么商议国事之地,而是他们表演衷心的戏台子。
我仿佛局外人般立于一旁,冷眼旁观着他们或是陈情或是进谏的话语,心中愈发觉得荒唐且无奈。
这些自诩为忠良的国之重臣,平日里高谈阔论,临到危急关头却又只会在此次上演一出出闹剧,真正能应对铁勒部的良策却未见分毫,他们那或是惊慌或是亢奋的面容落入我眼中,引得我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更甚。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沉如水,手边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淹没,我只在明黄色的罅隙里看到了他鬓角霜雪似的几缕白发,而他的目光也就在那时扫过众人,那眼神似乎能在瞬间穿透人心,让原本喧闹如南曲班子一般的御书房蓦地静了下来。
“尔等吵嚷多时,可曾想出御敌良策?”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急,语气平静,仿若寒冰渐融,缓缓潺潺,我这才恍惚想起,与他相识的十数年岁月中竟没见过他有过失态之时,即便我多次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他也总是镇定自若,面对朝堂的诡谲风波总能从容应对。
而现在,面对铁勒部的威胁,重压之下,他看向我的眼眸里转瞬即逝竟显露出了一丝疲惫。
萧衍,原来这么多年,你过得也没有那么好吗?
其实当年推着萧衍上皇位这一举动属实有些赶鸭子上架了——他虽勤勉且不失手腕,也有明君风范,做一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他刚继位的时候也确实与先帝的希望相符,然而先帝也确实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烂摊子,现如今的苍玺需要的是一个眼光与魄力缺一不可的中兴之帝——守成之才还不够。
我心中稍叹,不自觉迎上了他的目光,那些原本准备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念头此刻莫名有些开始动摇,朝堂上这些所谓的忠良,在危急时刻毫无用处,而他,却独自撑着这风雨飘摇的局势。
我虽不屑与他们为伍,可如今火烧眉毛的局面之下又怎能做到袖手旁观?
我轻咳一声,微微欠身,正欲开口。
却见又有一人先我一步,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如今当务之急并非急于择将出征,而是先摸清铁勒部的真实意图与底细。”
我循声望去,恰好认得这张面孔。
此人乃太师王倾嫡子,幼时曾做过太子伴读,萧衍赏了他个无甚要紧的官职,不过特许其宫内行走——寻常人家捐班要金要银,他却只要将老爹的面子拿到御前抖上一抖就好使。
王沅掷地有声道:“铁勒部此次来势汹汹,可究竟是真心想要挑起战事,还是另有隐情尚未可知,若贸然出兵,恐正中其下怀。”
此言一出,我眉心悄然松了两分,不由得高看了那“王行走”一眼,想来这靠着踩老子娘的脸往上爬的嫡子也不全然是个草包。
只是他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反驳道:“王大人此言差矣,铁勒部大举来犯,气势磅礴,若不尽快出兵迎敌,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等他们一路东行攻破城门,一切都晚了!”
王沅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非也,我并非主张不战,而是主张谋定而后动——我们可先派遣细作深入铁勒部内部,打探消息,同时加强城防,以逸待劳,待摸清敌清之后,再选派良将,率领精锐之师出击,如此方可有胜算。”
王沅的提议虽然稳妥,依此计划行事既能避免仓促出兵迎战所带来的弊端,也能有效保存我军实力,可风犀关外急躁的气氛已不容许过多的等待——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倘若真如王沅所言,等摸清楚了敌情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这道理不光我明白,兵部尚书更通晓其理:“王大人,您的策略固然周全,但战事非儿戏,岂能坐等敌情?铁勒部的铁蹄已近,我们若不立即行动,后果不堪设想,陛下,依臣之见,应立即调集边军,扼守要道,以快打慢,挫其锐气。”
王沅轻哼一声:“老尚书说得轻巧,铁勒部兵强马壮,边军与其苦战多少回合亦未能占得上风,何人带兵前去才能够‘挫其锐气’?”
御书房一时间坠入了帝都深沉浓重的夜里。
萧衍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到了我身上,我看到他的眼角几不可查地跳动了几下,脸上绷出的几道刻薄的弧度有些许松懈的迹象,可眼中那从未停止过警醒却时刻驻守其间,仿若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滚过我的神经。
我几不可查地轻叹了口气。
“本宫可带兵前往。”
我自知西北那带着粗涩沙粒的白毛风刮进京城里会令人瑟缩,以致心神不宁,宿夜难寐。
可是萧衍,若要我领兵出征你只需一道圣旨,又何必与众人一起演出这场戏码,以如此手段将我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究竟意欲何为?
你借这战事之机,是要我在文武百官前立下军令,以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君不二,还是想借机观察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看看有多少人会因我之举而有所动作,从而摸清那潜藏的长公主一党的底细?
你萧衍,是想用我这把刀,斩断那些缠绕在你皇权周围的荆棘藤蔓,还是想借这场战事,将我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你平衡朝堂的棋子?
莫非你我之间……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还是说,你我之间本该如此。
罢了。
此刻我已无暇再去细想。
大敌当前,调兵遣将不可谓不快,亥时三刻,一只带着皇命的飞鸽煽动着羽翼,直抵西北都护所——西北都护所与京城分头行动,他们依着王沅所言,抽调一批精兵扮作细作混入铁勒内部,刺探敌情,我则率领强将前去支援,以快打慢。
德胜门下大批将士已整装待发,甲胄在月辉下泛着泠冽的光,战马的鼻息在寒风中喷出团团白雾,萧衍着龙袍披大氅,率六部官员为我送行。
“有劳皇姐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又带了喑哑,像力竭似的,在夜风中听得不甚分明。
我接过他递来的送行酒,目光从他那微微发灰的两鬓上扫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涨涩难耐。
“我知晓你的盘算,海笙如何说暂且不论——此事,我不同意。”
我望着萧衍举起的酒杯滞在了半空,眼中似是不解似是探究,遂压低声音,好心补全了后半句话:“那王沅为人迂腐,虽有几分谋略,可当大任,但难逃骨子里于女子的偏见与执拗,你若执意要将他招为驸马,唯恐阿芙日后年岁难捱。”
哪有科考都没过就能混得一官半职的宫内行走?
此事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那王太师家的祖坟冒了三天三夜都难消的青烟,地底下的祖宗将头都磕烂了,这才能将子孙后代的福报都寄予一人身上;二么,便是这王大行走不知有何过人之处,竟得了天子青眼,要将身上的麻雀毛都抖落,摇身一变成为皇家的乘龙快婿了。
萧衍脸上的了然一闪而过,随后又是更深一层的疑惑:“你与那王沅不过一面之缘,何故如此?”
我能有此言并非空穴来风。
半个时辰前,萧衍散了御书房众人,我因不屑同他们一道,故而走得缓了些,可就是这么一缓,恰好使我听到了那番治国豪言:
“——公主金枝玉叶,享凡人之所不能享,如何不能受凡人之不能受?铁勒部无非就是求取一个嫡亲的公主罢了,和亲一事又不会要了人性命。”
“——何况公主本就是要嫁人,嫁与谁不是嫁,皇上若允了他们的请求,战事自然可平,何故如此?”
“——虽屈辱了些,但好在边关百姓不用受战事之苦,能用一个女子平息的事情,何需动用千军万马,此举岂非上策?”
和亲……和亲……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女子于这乱世间不过是萍飘蓬转,路比起男子来总是要少一些,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走入绝径,长大后仿佛也只有夫人与娼妓两种营生,至于其他,都不过是娼妓的遮羞布。
我听见自己握拳的骨节发出“嗬嗬”的声响,莫非女子就连嫁做人妇也要“有用”?
我一向不信前朝昭君出塞便可安汉,也不信木兰从军就能保隋,更不信妲己亡商,西施沼吴,杨妃乱唐那些谬妄之言,倘若这世上国家兴亡都由女子决定,那为何身居高位当权掌势之人却又并非女子?
盛世需要美人点缀,乱世则要美人顶罪。
何其荒唐。
我暗暗松了口气,内心有些阴暗狡黠地想:“所幸。”
所幸萧衍并不这么认为。
所幸他还顾念着自己同阿芙相连的血脉。
所幸此刻我端坐马上带兵出征。
才过正月,护城河且尚未化冰,更不用说閛闼山外那能将人脊髓都冻住的冷风,裹着细雪呜咽而来的寒霜兜头盖脸地刮,像是甩了几个响亮的巴掌过来,给铁勒部助威似的——短兵相接,此战我方不出意料败了北。
铁勒部新任可汗牧德历果真有几分能耐,西北都护所挑选出的精兵还没混入他们军队半日,便被人捆了,五花大绑地扔在了我军阵营门前。
我从前未曾与他打过交道,如今交手,方知那帮成日里饮酒作乐的蛮人里也能出将才。
他的战术灵敏多变,似乎深谙兵法之道,并不拘泥于传统战法,相较于忽格鲁而言,他手中的军队军纪严明,士气高昂,这在草原部落中实属罕见。
只有一点。
这蛮夷打架是一把好手,可中原话却说得实在稀松二五眼,我清静了还没月余的耳根又一次遭了殃,委实令我有些头疼。
两军阵前,没了通事郎在身旁,我只好连猜带比划地蒙出了他大概的意思——
牧德历虽为长子,却是忽格鲁妾室所出,本没有登上可汗之位的希望,然而忽格鲁一朝身死,铁勒部尚且不能将那只知道把口水抹到前襟上的嫡子推上宝座——英武气派的可汗之位连同娇美的可敦居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牧德历一时被此等天降馅饼砸得找不到北,有几天夜里竟连睡觉都乐出了声。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还没等新可汗捂热乎屁股,铁勒部就闹了瘟疫,巫医彻夜不眠地诊治病患,连药方都研究出了十几张来,一碗药下去果真见了效,但前脚人刚下地,后脚又“噗通”一声砸在了门槛上,如此反复,反复如此。
大巫夜观天象后断言,说是“长生天的眼睛注视着每一枚株草,绝不肯庇佑不祥”——这话说得巧妙,某人才刚即位就出了此等大灾,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祥可汗”当然不肯认下此等名号,盛怒之下,竟斩了那为铁勒兢兢业业数十年的大巫。
此举一出,铁勒内部人心惶惶,原有些推崇“血脉正统”的老人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他们以头抢地,磕得满额鲜血,只为求牧德历承认自己的“不祥”后退位,大有不达目的便要“肝脑涂地”的意思。
牧德历既不愿承认自己衰到了外祖家,也不甘把凳子都没坐稳当的可汗位拱手让给别人,更不能血洗朝堂将一概老臣杀个精光。
只好被朝臣与瘟疫夹在其中,两相掣肘。
这故事不仅听得我想笑,更是一头雾水。
难不成这厮一路打过閛闼山便能摇身一变成为“祥瑞”了?
“閛闼山上有仙草,食之可医百病。”牧德历用他那堪比鸟语的中原话冲我解释,“但是山,在你家里。”
所以想要得到仙草,就必须要到苍玺境内。
如此一来我便了然。
他也不是成心挑起战火。
“谁告诉你閛闼山上有草药的?”我将长枪一横,搭在马上,同时不动声色地冲身后的副将飞了个眼神。
牧德历拽了一把缰绳,安抚住身下躁动不安的战马,张口吐了几个字出来,他这次没再说那蹩脚的官话,而是铁勒语。
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可敦。”
我将身子往前一探,曲臂半懒不怠地压住长枪,一下一下替胯/下战马理着鬃毛:“既然你都有了可敦,为何还要求取我苍玺的公主?此举不免有些朝三暮四,得陇望蜀。”
应是我的用词与他来说太过佶屈聱牙,牧德历听闻此言后明显顿住了,那张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纵横交错的皱纹都在诉说着不解。
恰此时,有斥候快步而来,我余光看到他低声在副将耳边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副将便对我一颔首——牧德历那写进话本子里都卖不出二钱银子的故事竟是真的。
“草药可以给你,但是有个条件。”我重新将长枪握在手中,双腿一夹马腹,溜溜达达晃到了牧德历近前。
那帮草原汉子一见我靠近,忙不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自觉握攥紧了手里的刀剑,有些蠢蠢欲动,似是生怕我再像上次那般斩下他们可汗的头颅。
我一概将那千百万双目不错珠死盯着我的眼睛抛诸脑后。
牧德历算是聪明人,不用明说,只需一搭眼对上我的目光,便也知晓那所谓的“条件”是什么。
我见他一个“好”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数遍,似乎没了味儿也不愿往外吐,最终仍是拧着眉心,咽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我需要想一想。”
想想也好。
铁勒与苍玺两方对峙迄近百年,他一个急需要证明的自己的可汗,又如何能够相信我是真心实意的呢?
牧德历这一想便是三个多月。
西北而来的寒风被閛闼山拦着,再过境时,已柔和到带了些许格桑花的香气,铁勒部退兵的消息也随着新年第一缕春风吹进了营帐。
“殿下!殿下!退了,他们退——”
斥候带着牧德历手信跑进中军帐的时候激动得险些没站稳,尘土飞得老高,若不是我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他的腕子,只怕这冒失鬼定要一个猛子扎到地上,顺便掀翻半个营帐。
西北都护所的斥候训练有素,鲜少出现如此唐突,见此情形,周遭静了一瞬,随后便是一阵哄笑,即刻有人打趣,笑问道此人姓甚名谁,挂名在哪位将领的队中,还说日后定要向他讨教训兵练将之法。
斥候顾不得旁人花红柳绿的笑意,一口气从腔子里顶出来:“他们退兵了!”
牧德历同意退兵,这消息于我来说并不意外,閛闼山在苍玺境内无异于手握着那“不祥可汗”的命根子,没人会安心将自己的命门一直放在别人家。
此事在军中算不得什么秘辛,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何至于慌张至此?
我感觉自己心中倏的一空,像是四平八稳的心跳撞到了什么三尺高的门槛上,遂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莫慌,慢慢说。”
“那铁勒部的牧德历独自一人到营门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