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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1章 霸道容傲天狂恋柔情小柯爱 坐啸凝香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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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地迥,素尘茫茫,碧落黄泉,往生渺渺。
Part.1曰喜怒
叩叩叩,一阵风击窗棂的响声把本就浅眠的程姝容给唤醒了。她裹在被子里,感觉不到一点热气,四肢的关节无比酸痛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翻来覆去倒了一会,最终还是疲惫地坐了起来,裹着摇粒绒外套在黑暗的房间里发着呆。外面的风响,一声要比一声大,好似要引起人的注意,程姝容叹了一声又一声,旁边的手机滴的一声亮起屏来。她侧过头抓起眼镜戴上,看了一眼,是一条关于C国某某和某某家族合作引发股市动荡的推送,标题起的还以为是番茄小说。视线滑过屏幕上端,啊,居然才五点。自天气冷来,这入睡困难,多梦盗汗,受惊频醒的老毛病又找上了她,程姝容抓着被汗浸湿成一络一络的头发,被睡眠折磨得异常痛苦。昨天晚上她九点就上床了,胡思乱想到凌晨,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风声惊醒,她很想发火,对着满室的寂静竟只有无能为力。
讨厌的风,她下床开灯,温暖的橙黄色顶灯好像驱散了些许寂寞,掀开窗帘,新换的玫瑰色玻璃窗在柔光下更是闪闪发亮。她突兀想起,程楚易对她审美老土的评价,忍不住幽默发笑。当初装修跑建材市场时候,有个玻璃商在门口蹲着呼噜面和隔壁老板吐槽,说是有一批库存积压很久,跟不上年轻人潮流,现在贱卖都没人要,在那唉声叹气。她一打听,发现价格实在划算,喜不自胜,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客厅升级下软装了。到货那天,万斯年顶着一头绿毛来帮忙,等拆开包装,艳丽的粉红玻璃衬得万斯年的绿毛格外鲜翠欲滴。程楚易笑得前仰后合,吐槽二人审美一样辣眼睛,真是天作之合相见恨晚。她想到此怒转嗔笑,内心平静不少,推开窗,风裹着稀碎的晶莹雪花涌了进来,在室灯的橙黄色光芒中翻飞起舞,她讶然,入冬的第一场初雪,来得这样毫无道理,肆意翩然,怪不得今夜她愁肠百结,心绪不宁。
关灯,拿过被子,蜷在窗边的沙发里,在混乱的思绪中,她陷入了沉重的梦境,久违的青春记忆跑起了走马灯。高中的时候,她有一帮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看红楼,学大观园里的姑娘结社抒情。
那还是一个漫山枫叶红的深秋,夏兰拉着闺蜜庄紫云是第一个来应召的。而后管筝宣布也要入社,她职务颇多,不仅兼顾班长、政治课代表,还要管学生会的事情,平常已经忙碌得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了,居然还有能平衡好各项事务,匀出几分精力热火朝天拓展社内业务,简直令人叹服。程姝容和黄艺诺心生敬畏,收起了玩闹之心,开始热血朝天努力建设。因为人数不足,社团规模较小,学校没有批准社团场地,程姝容和黄艺诺躲到体育馆的楼梯间唉声叹气的时候,管筝拉着祝秀秀宣布社内最后一个成员前来报道。祝秀秀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生性害羞,催收作业时常被一些顽皮的同学捉弄,管筝作为班长,屡屡路见不平,拔扫帚相助,因此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祝秀秀听说管筝要结诗社,当即举手,要奋力追随。
“以后社团活动就是在这举行嘛?”秀秀好奇发问。程姝容红着脸摇了摇头,而管筝却是很淡定的点了点头,“这里不错,隔音也好,叫上夏兰紫云,社团第一项集体活动,先来打扫一下我们活动室。”
说是楼梯间,其实是杂物间,堆满了体育馆闲置的海绵垫,瘪了气的各个球体,拉力带等器材零零散散塞在生了锈的铁柜子里,角落里正好还堆着清洁用具。程姝容用抹布擦着窗户的时候,借着窗上玻璃的投影,专注认真看着大家,目光悠长有说有笑、分工明确,相互配合,把器材整理得井然有序,地面清洁得锃光瓦亮,她目光悠长,感觉到胸中股滞压许久的郁气终于能够消解一些了。
上学期小说《囚心锁爱,亿万总裁溺宠上天》风靡,因作者卡至狗血高潮处后留下一句我中彩票啦,就无良断更,让无数读者抓心挠肝,奔溃至极,想顺着网线暴打作者一顿解气后,又忍不住下跪苦苦哀求,再写点吧,还没看够呢,给锦雀和冷少一个好结局吧。读者中也有土豪,豪掷千金打赏无数,期盼作者回心转意,可惜作者不为金钱所动,就此消失在网文界,再不上线。程姝容当初立下豪言壮语要续写此文,结社目的之一也源于此,因而结社后关键事务就是谈论小说续写,而当前首要的还是要先确定一个社名。六人时常聚在一起集思广益探讨。常有争辩,每当意见相左,便默契翻书独自冷静。
那一日翻阅红楼,管筝见探春因所作之诗为“咏白海棠”,故名“海棠诗社”,眸光一闪,“既我们为改写锦雀和冷少命运,不如就叫雀冷文社。”秀秀沉吟片刻,提出异议“冷这个字不好,且读音上拗口,不自然。”夏兰微微皱起一双描得如月儿般的弯弯细眉,“等一等姐么们,冷少叫什么,谁知道?”全场冷寂,忽而一声巨响,一个篮球从窗外飞了进来,直直撞向那生了锈的靠墙置物架,用来支撑的铁框架摇摇欲坠,发出了咔咔的断裂声,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轰然倒向正坐在前方的管筝和祝秀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离得最近的程姝容来不及反应,拿身体和手硬是抵住了倾斜的铁架,架子上的堆物纷纷砸了出来。管筝拉着祝秀秀,快速爬出去后,大声呼喊,“都来帮忙。”
“这架子不稳了,为了安全起见,一起搭把手,先放倒吧。”程姝容喘了口气,面无异色仿佛肩上顶着的只是一件外套一般云淡风轻。黄艺诺吓得哆嗦起来,腿软站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夏兰和紫云先回过神,和管筝一起连忙上前,四人合力,都使出最大的劲来放倒了那沉重的置物架。铁框砸到地面上,又是一声闷响,秀秀的小脸苍白,缩在小黄怀里。“没事吧,秀秀?”管筝抓着秀秀的胳膊紧张查看,刚刚秀秀被吓得尖叫不止,现下眼角还坠着泪花。
“没事,没事,没有受伤。”秀秀坐在海绵垫上,细声细语。
“姝容,你没事吧,让我看看,你刚刚那一下好吓人。”紫云不管不顾直接扒开她衣服,露出一双雪白的臂膀,连个红印也没有。“我没有事,你们怎么样,哎呀,很冷,夏兰你也别来扒了,我没伤着。”程姝容原地蹦跳了两下,“我从小运气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力气也大。”
“下次不能这样了,万一连你一起砸下去可怎么办呀!”小黄带着哭腔,“刚刚真的吓死我了,哪里来的球啊,篮球场不是禁止使用了吗?”
“诺,罪魁祸首来了。”夏兰怒气勃发,熊熊怒火死死盯着窗外跑动的人影。众人随着夏兰目光看去,徐州呼哧呼哧跑到了眼前。程姝容眉头一蹙,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徐州喘着粗气停在窗前,“看到我球了嘛?”紫云脚尖踢起角落里的球,传到夏云脚下,夏云冷笑,抓起篮球问道,“是这个球吗?”徐州喜出望外,动作飞快,半个身子钻进窗子,直接从夏兰手里拿了过来,“哎呦谢谢您。”
“我让你拿了吗,你们球飞进来差点砸死人知不知道?”夏云牙齿咬得咯咯响,紫云怕她气厥过去,赶紧上前给她拍胸顺气。
徐州愣了愣,甩了把汗后,把球夹于腋下,立马开始道歉,“吓到各位姑奶奶了们,实在不好意思,篮球场上的围栏年老失修破了个洞,我们一时间打球兴起也忘了分寸,请各位姑奶奶原谅则个,小弟徐州鞠躬了!”
管筝不声不响从后面走了出来,立在窗前阴沉着脸。
徐州鞠躬后,抬头看到管筝噤声失色,呆滞后,尴尬讪笑道“哎呦班长也在,让您受惊了,我们真是大罪过,绕过我们吧。”他为了作揖求饶,把篮球放在窗台上,夏兰看到抱起双手冷哼,转过头冲着紫云,嘴角呶了一下示意徐州放在窗台的篮球。管筝面色不虞,严肃沉凝高声质问,“篮球场已经贴了禁用告示,你们怎么还敢偷跑进去,还把球砸了出来,真是太过分了!”紫云一边附和着管筝的话,另一边快速把篮球抢了下来,轻轻一脚就踢到了里面去。篮球咕嘟咕嘟滚到了程姝容脚下。
“把球还给我,干什么呀你们!”
“凭什么还给你们,刚多吓人你不知道吗?为了防止出事故,球没收了。”夏兰把头转向管筝,“班长,你看徐州他们,真是太乱来了,根据班规,罚他们去义务劳动一个月也不过分吧。”徐州猛然抬起眼睛瞪着夏兰。“干什么,眼睛瞪这么大,你还想打我不成,哎呀班长,你看看他,做错事了还想要打人。”夏兰捂着心口柔弱佯装嘤嘤嘤。程姝容低下头去捡那篮球的时候,却听见玻璃窗外徐州一长串激烈的争辩。
他异常急躁,红着一张脸语速飞快,“第一我们不是偷偷溜进去的,是我们篮球队教练徐老师同意我们进去练习的,第二我们真不是故意把球扔出来的,是对练的时候失控了,而且我们是确保这个时间点周边没有人上体育课才放开手脚加训的,谁知道你们会偷偷摸摸窝在这里啊。第三,你批斗我就批斗,把我们球抢去干啥,打起仗来还缴械不杀呢,我刚拳头都没握起来,你就空口污蔑,怎么诋毁人还变本加厉啊。”他越说越委屈,话至最后还带上了哭腔,“我们这么辛苦练习还不是为了班级荣誉,我们这胳膊肘乌青就没好过,谁来疼疼我们啊。”程姝容捡起篮球,看着连管筝都猝不及防,一时间不知所措的场面,她穿过众人,看着徐州肘节的乌青擦伤,喟叹“徐州,第一我们不是偷偷摸摸,我们是在这里光明正大地进行社团活动。第二夏兰并非故意针对你,你们篮球莫名砸了进来,击倒靠墙的铁架,差点砸伤我们,事发突然,恐惧之外亦有火气。第三篮球场围栏破了,确实十分危险,不宜练习,还请你们多加考虑。”
徐州瞳孔急速缩小,他看到了屋子里翻到的铁柜,灰尘中漂浮着女孩的眼泪,几乎是下意识他弯腰鞠躬,郑重道歉,“对不起,害你们受惊了,我会跟兄弟们说的,重新找个地方训练。”
程姝容回头看着姐妹们,单手颠了颠篮球询问,管筝朝她点了点头,夏兰抱着紫云哼哼两下摆了摆手,小黄搀扶着秀秀微微笑了一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徐州,手肘的伤不要耽误了,球拿回去吧。”程姝容向前倾身,眸色认真,双手递出篮球。一束柔和的太阳光线打进她的琥珀色瞳仁,一双澄澈透明的眼睛受刺激后迷上了一层渺然的水雾,欲泫欲泣,绵善温软。徐州心里呆呆的想,原来达子看到的都是这个模样的程姝容,温柔慈悲,像观音济世,普度众生。他声音压得极低,“程姝容,你和达子真的分手了吗?”无端的,透过观音垂泪,他想起李素白平日气急了也是一副这样的泪眼,现在李素白又在干什么坏事呢?
夏兰感觉气氛怪怪的,她挤了上来,叉腰凶狠,“干什么,干什么,还不走,打什么坏主意呢,如果道歉就行了,要管筝有什么用,哼!”她疾言厉色“你去让你们篮球队队长亲自过来跟我们道歉,保证你们不会再进行危险训练,我们才会考虑考虑是否要原谅你们。”她转过头,吃惊看着程姝容划过脸庞的两行泪珠,“姝容,你怎么了?”管筝拂去她脸上的眼泪,“别哭。”十分僵硬的安慰人。
“阳光眯眼睛了。”程姝容眨巴眨巴眼睛,控制了下情绪,提起嘴角装作害羞退到了阴影处。“我向你道歉。”徐州尖着嗓子,又急切又后悔,“你别生我气。”夏兰咬了咬牙,“让你们队长过来,向我们容傲天道歉。”徐州脸上流露的表情也很奇怪,他带着混乱不堪,惭愧后悔,闷声点头,转身跑走了。
这一切,只发生了十分钟。
“不用向我道歉!”程姝僵硬着身体靠在窗台,左手无意识抓着窗上的铁插销,她喃喃自语,“埃达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小黄心疼地抱住她的手,“别动了,都流血了。”
“埃达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的!”她非常大声说出了这句话,收起五指,把受伤的手拢进袖子里,“手没有事。”
“怎么没有事,我都看到流血了。”黄艺诺拧着眉头,着急又难过拽出她的手,牢牢捏住打算仔细看看伤口。“我偏偏要他向你低头,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什么了,程姝容你现在就像一个舔狗一样知不知道。”夏兰强硬按着程姝容的肩膀,盯着她琥珀色的瞳仁一字一句,“我想弄清楚,冷战时期气势惊人的容傲天去哪里了?还有你体质真的太怪了,刚刚那么大一个铁架子倒下了都没有受伤,现在一个不注意就被割伤了,还有那天我们从南柯山回来后,大雪封山了好几天,你没有来上课,我私下已经问过老班了,那几天你分明就是在南柯山!”
“我是在南柯山。”程姝容抽出自己的手,侧身低头端详,白皙的手心上黏着一层干涸的血渍,她猛然握紧,轻轻搓了一下,“手上只是一些锈红罢了。”
“什么?”黄艺诺不敢置信,她十分肯定自己不会看错。程姝容神情自若,掏出纸巾用力擦拭后,露出干净白皙的手心,平摊在半空给众人看。庄紫云默默看着程姝容的眼睛,她疑惑中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从南柯山回来后,你和柯埃达就变得特别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去南柯山,是因为我小舅舅的女友和他闹分手,当时他情绪特别崩溃,我非常担心他才陪着去的,去之后才发现原来柯埃达竟也住在南柯山。后来大雪封山,我们无处可去,机缘巧合之下被柯宅的仆人救下。我无可避免的和他相见,我们说了一些话,也对彼此道了歉。你们觉得奇怪,可能是因为我们两个对彼此仍然不自在,总觉得亏欠对方,拿出了百分百的热忱去维系那层名为隔阂的脆弱坚冰。”程姝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很干净,很好,很安心,她这番话说得很真诚,字字清晰带着感伤,“我们确实分手了,他很好,我也很好,我们无需向彼此低头,我们约定要昂着头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新青年。”她数着自己越跳越慢的心跳,心绪也就越来越平静。
“做得好,我们学生就不该耽于情情爱爱,就该把志向放在读书上。”管筝一脸欣慰,将手放在她肩头,“班委更是要以身作则,看来以后我不用再为你们遮掩一二了,大家堂堂正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秀秀悄悄推了一把僵硬的夏兰,和小黄一起簇拥起夏兰紫云二人,含着笑意打破僵局,“我们姐妹一起,学习之余搞创作,乐乐呵呵,充实有趣!”夏兰和紫云同时垂首,欲张嘴为自己冒昧的行为想要向程姝容道歉,虽然表面上程姝容看着云淡风轻,但是看着她失去锐利的锋芒,温和着剖白,好似一团被烈火焚尽的荒草,在旷野的戾风中逐渐化灰而去,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大梦初醒后的迷惘怅然与痛惜。程姝容先一步打住了二人道歉的动作,“彩云易散琉璃脆。”她借诗吟出了此刻心境,弯腰重新捡起那本红楼,转过头看着大家,调皮一笑,“我们只是分手了,还是同学,还是朋友,也许气氛还是很怪,但是总会过去的,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遥远的未来。”程姝容说完,脸颊立刻被窗外涌进的风狠狠刮了一下,引起了眼皮不停的抖动,一种不详的预感击穿了她的灵台,涣散了她的瞳孔,最后应召在如擂鼓般震动的心脏,仿若话音刚落,便直达天听,命运的警钟敲响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不安上前关窗,透过窗户的风,她预感埃达即将到来,一半的心在喜笑,另一半却在痛怒,她温柔注视着大家,请求道,“揭过这一页,让我们继续讨论吧。”
气氛一开始仍然很沉默,夏兰决心要帮助程姝容揭过这一页,她灵光一闪,伸出食指吸引大家注意,“哎哎,我发现这个作者根本就没有赋予男主名字嘛?”
紫云坐在旁边的铁制工具箱上,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拉长语调感叹“是啊,全篇不管什么人,都只管称呼冷少,这太奇葩了。”
“什么呀,我感觉这个作者根本就不爱她手下的人物,这么敷衍,而且女主叫锦雀,不能因为出身寒微就随便用个鸟的名字称呼吧。我们给女主重新取一个名字吧。”秀秀眨巴着眼睛,挥舞着拳头抗议道。“我同意,我们大女主不是麻雀,是凤凰,凤为雄,凰为雌,不如重新起名就叫锦凰怎么样!”管筝猛然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不住为自己的创意点头。“好霸气,一听就是威武大女人~”秀秀跪坐的身体直了起来,十分崇拜地看着管筝。“可是这样,就没有霸道龙傲天爱上金丝雀的阶级差感了,而且女主叫锦凰,听着就很天龙人。”庄紫云反对。
“既然这样,不如把剧本改一改,我们锦凰才是霸道龙傲天。”小黄一锤定音,朝着管筝比了个耶。“哇哦,颠覆版的霸道傲天,那冷少我们也好好给他取一个名字吧,名字是赋予人物的灵魂馁!我喜欢锦凰这个厚重而有力量的名字。”程姝容举起胳膊看了看,然后顺势趴下,原地开始俯卧撑起来,“哼哼不要小瞧我们女人啊,我现在就开始练肌肉,我们可以是娇娇,也可以是傲天。”夏兰点起大拇指,“不错不错,我们容傲天还是这么抽象又励志,不过要取个跟我们锦凰相配的名字,嗯,冷凤?怎么样噗哈哈哈哈哈!”
外面的玻璃窗被摇了上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而又汗淋淋的帅脸。深红棕色的头发烫成了非常时髦的美式前刺,左边眉毛也很有个性的在眉尾剃了一道,形成锋利而冷峻的断眉,额头上的汗珠随着喘气的动作滚进了那双有如黑曜石般美丽的眼眸,程姝容那样专注得看着他,真希望可以一直这么看着他,到地老天荒,到世界坍塌,她入神低低呢喃“冷小凤,好可爱,好喜欢。”
“喂!柯埃达,你们的篮球差点就砸死人了了。你要怎么赔罪!”夏兰学着管筝,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却不料玻璃窗外的柯沉突然暴起,一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抓着窗棂,很轻盈地钻了进来,他暴起的肌肉和没有神色的表情很是吓人,逼得夏兰连退好几步,直接躲到了庄紫云后面。紫云原地弹射,抓着夏兰的手挤到了程姝容后面。管筝见势不好,左手拉小黄,右手拉秀秀,飞起几步,与紫云肩并肩。五人排排站,不知道是谁,混乱中不小心踢了一脚程姝容屁股,力竭啪嗒一声,双膝一软,整个人大字一倒,眼镜也随即跟着甩了出去。
狭窄的楼梯间,柯沉往前一步,众女生便紧张地往后退一步,直到都贴在了门板上。程姝容伸出手,摸摸摸,摸到了柯沉的小腿,她若无其事的继续摸,终于在旁边摸到了眼镜,并有条不紊戴镜站起,张开双臂,虽然眼睛好像进了灰尘有点睁不开,但此刻的动作特像一只护着一群小鸡崽的老母鸡。
柯沉眼神赤裸裸地锁定他的情痴,他的冤家,他说“好朋友,好同学,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此事是否你们言过其实,我方正夙兴夜寐,全力备战校园篮球赛,何故阻拦?”程姝容心中的怒战胜了喜,拼命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聚焦起视线,左右扫射,竟只有手上一本大头书好砸过去。她按着书脊背,这是一本从图书馆借出的,保存得很好的古书,是万万不能拿来砸的。夏兰悄悄冲着大家说,又要开始奇奇怪怪了。
电光火石间,程姝容已经撸下左手的银镯,使巧劲掷了过去,“胡言乱语,此事分明是你方有错在先,看好了,此镯如球,人力甩出,竟至飞来横祸!”银色的手镯随着蓝星重力,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落向了柯沉。柯沉眼疾手快,将银镯合拢双手,他坦然收下,“诚然我方有错在先,但此事你方亦有错,此处乃体育馆之界,此时亦篮球队训练时间,本已清场,你方何故畏畏缩缩躲在扫帚间,且我方不知,球力过剩,造成玻璃碎裂事小,人伤是大,你方行为已造成篮球队心里阴影,我方请求赔偿!”他强词夺理的作风真是一改从前,不温文尔雅,不和煦春光,不柔软可亲,越发的蛮横,无理,骄纵,暴戾。
“我方要是先有过错,你方就去学校门口拉告示,如果大家判定你赢,我就立刻从顶楼天台跳下去,去”她口中那个死字没能说出口,就被后面五只小鸡崽给抱住了,“气话,说不得呀!”大家纷纷开口又是急切又是惊吓不断劝解。
柯埃达背后空无一人,性情更加暴躁,他森然一笑,“好啊,那就让徐州把告示拉起来,若同学评定都是我方之错,我会立刻溺毙在离你十万八千里外的大海里。我死了你也看不到我的遗体,满意了吗?”
“哎呀,气话说不得呀。”
“不讲,不讲。”
大家再次劝和,尤其是秀秀,她很认真地看着程姝容,“不要吵架了,好嘛?再生气也不能乱讲话,要避谶啊。”
“果然龙傲天都是有心理疾病的,太偏激了。”夏兰吐槽,我就说他俩很奇怪的!一点小事情也能吵得要死要活!疯了吧?她嘀嘀咕咕也不敢很大声,这段时间柯埃达有点太吓人了,给人剧烈的压迫感,班里好多女生都不敢跟他搭话了。紫云捂住夏兰的嘴,“嘘嘘嘘,别说话了。”果然,程姝容气到全身发抖,开口说话,声音都哑了,“凭什么,凭什么?”她抬起头,露出一双令人心碎的流泪眼睛,“谁允许你自作主张,随意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可耻可恶可悲可哀可恨!”柯埃达举着银镯,把她的泪眼圈在中间,“是啊,随意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可耻可恶可悲可哀可恨,那是谁先要找死的呢?”他忍耐住想伸手抹去她的眼泪的冲动,强压住那股酸胀的心情,露出一丝难过的软弱,“好朋友,好同学,莫要哭了。”程姝容闭紧了双眸,抖落出两颗晶莹的泪珠,“我从顶楼天台跳下去,然后我不会死。”“哦?”埃达感觉自己都有点气笑了,他点了点下巴,上前一步,看着她含着无限天真,无限慈悲的泪眼,听见她说,“我会长出翅膀飞起来。我没有说要死,我珍爱生命,期盼所有人都好好活着。”
“不愧是容傲天,成神了呢~”埃达褪去冷硬和凌厉,他把镯子抵在唇边,动作隐晦而细微亲吻了其中的银光,他一副投降而放松的姿态,双手拜了三拜,“那我已经在海里飘着了怎么办,小神仙,你会救我吗?”气氛一下子变得旖旎起来,管筝受不了了,站了出来,“禁止谈情说爱,呜呜呜。”话没说完,被祝秀秀掩住嘴,“哈哈,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大家都是同学,别不好意思!”气氛已经推到这里了,这俩人终于要有和解的意味了,管筝的嘴我来守护!夏兰钦佩看向秀秀,竖起一个大拇指。小黄推了推沉默中的程姝容,“问你呢,神仙,救不救?”
“你自己游上来吧,小可爱。”程姝容闭上眼睛,听见内心呼啸的风在茫然四顾,撞得她心好疼好疼,然而她越来越会粉饰太平了,处之泰然开着玩笑,“我会站在岸上为你加油鼓励的,好朋友,好同学,谁让你们的篮球不乖呢。”
“篮球场破败的地方,今天晚上我已经安排人去修补了,听徐州说,铁架子砸下来了万幸没有砸到人。可是真的没有受伤吗,不要让我担心,此事确系我方之错,只是方才我见你不看我,心里着急竟不知怎么的,总想着先撒气。”他把镯子双手捧到她面前,“可是,是你允我永远不用向你道歉的,我只能变得越来越不讲理了。”,他长睫下的眼珠潋滟着水光的艳色,玉色的脸颊褪去了运动后的朱晕,莹白的肌肤透出让人想一亲芳泽的冲动。程姝容冷眼看着这抹动人心弦的秀色,强迫自己视线下移,落在垫子上那本红楼,她又一次感到自己灵魂出窍,俯瞰人间的风月宝鉴,本该参悟众生的喜怒,却因一人的存在勘不破,放不下。
Part.2曰哀惧
角色颠倒,时局倾覆,柯埃达依旧还是那副茶茶的模样,一口一个打着好朋友,好同学的幌子,死赖在这不走。他说,“我也想加入你们社团,为了表示歉意和诚意,我可以赞助活动场地和经费。”
“不需要,请你快快离开吧。”程姝容已经打开门,在众人瞬间放亮的目光中,摆出一副不为金钱所动的模样。“这个社团不是只有你一人的,不如你们投票表决以示公平,可以嘛,班长。”埃达坐在地上,锁成小小一团,蹙眉软声对着管筝,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公平起见,我们投票决定。”管筝果然顺着心中原则而走,她举起手,“同意埃达同学留下的,请举手。”
“班长!”程姝容没想到第一个背叛她的就是平时浓眉大眼的好班长,她忸怩绞着衣服的下摆,终是气不过,扑到管筝怀里,连声追问着为什么。管筝抱住她,义正言辞,振聋发聩,“我想要你们在社团学会和平共处,不要再去班里吵吵闹闹。”夏兰举手,她挤眉弄眼,嘻嘻哈哈,“你知道的,我一向爱看热闹的。”程姝容央求着,“我们会和睦共处,不管在哪里,埃达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同学,阿筝,把手放下吧,阿筝。”秀秀靠在管筝的肩头,举起了手,她调皮偷笑“我真的很嗑你们,埃达同学加入我们社团,看来以后的日子会很有趣的。”
“咋这样!”程姝容闹了起来,她扫视全场,最后扑到了黄艺诺怀里,“小黄,还是你心疼我,你没有举手。”黄艺诺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是没有举手,因为我不想你为难,可是这样更显得你问心有愧了。”
“好了,现在是4比2,欢迎埃达加入我们。”夏兰兴致冲冲,急不可待宣布了决定。
“等一下,紫云没有举手,现在是3比3平。”小黄就像一个力挽狂澜的战士,举着剑冲了出来,带着紫云这个药剂师,瞬间治愈了程姝容慌乱的心神。“庄紫云,你居然没有举手?”夏兰一个健步冲过去,摇着她胳膊使劲晃,“你背叛我们,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庄紫云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她冲着程姝容勾勾手指,程姝容眨着眼睛暗送秋波,虽然扭扭捏捏但还是乖乖蹭到了她身边,“紫云~,你是不是也觉得埃达加入我们社团不合适呀。”紫云两指抬起她的下巴,眯起眼睛微笑,“非也,阿筝想你们风平浪静,而我只想搅动风波,埃达没有达到加入社团的目的,搞不好伤心之下,明天起来又失忆了,你们两个凑到一起,鸡飞狗跳的,实在太有戏了。”她说话声调轻巧又玩味,治愈人心的药剂师突然开大,秒杀全场。程姝容的眼睛此刻瞪的圆圆的,大大的,像一只兔子,恰好也气得红通通。“柯埃达,我同意你进社,4比2,你赢了。”她举手事宜,不甘不愿,无以为继。“好耶~”埃达笑眯眯,像只狡黠的红毛狐狸,他一点也不羞愧的,被人当场揭穿装失忆的糗事,也能笑得坦然自若,甚至还有些得意洋洋。
小黄抱着垂首在她胸前的姝容,她深吸一口气,祭出了最后的绝招,“我是社长,我有一票否决权!我不同意。”夏兰倒了下去,颤巍巍借着紫云的手站了起来,“姝容,你说句话呀!到时候这货真要闹个天翻地覆,你指不定在漫漫长夜要掉多少眼泪呢!”秀秀看事态闹到如此地步,实在忍俊不禁,背过身偷笑了好几下,才勉强严肃,趴在小黄背上,“社长,拒绝的理由至少要说一个呢!”大家纷纷眼神哀绵地看向社长小黄。小黄叹了口气,心里纠结着拒绝的理由,只见程姝容慢慢从她怀里退了出去,站定,腰板得挺直,抬起一张素净的小脸,看着好像稍微长了点肉,不像开学那样瘦骨嶙峋得吓人了,她听见程姝容心软的投降,“海棠诗社也有个贾宝玉,虽名字未定,有个男生入社倒也听起来圆满。”她听起来并非偏心妥协,竟只是因与书合乎一脉而觉天命。
那一瞬间,小黄变成了黄艺诺,她的视线辗转挪移,从灿烂阳光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柯埃达、底下草绿垫子上躺着的荧光蓝笔记本,而后至,站在众人身前在光线明灭中沉思安定的少女程姝容,她无知无觉的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无论往哪边走,都是没有出口的歧途。夏兰推了推小黄,“哎呀,你愣什么神呀,我们都同意,答应他好不好,组织经费都不用向学校申请了。”黄艺诺却喃喃,“李鹏现在还在打球吗?”
程姝容心里无端一涩,她冲着柯埃达点点下巴,再次把银镯抛了过去。柯埃达像是接收到某种宇宙信号,他将手中的银镯,当做篮球,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李鹏,他当然在打啊,快把徐州虐死了,体育生就是猛啊。”银镯又抛回了程姝容手上,她接过后,摇了摇黄艺诺,掷地有声“你让李鹏加入当贾宝玉,我也一百个支持!”黄艺诺古怪笑着“这个粗人,哪里是贾宝玉,若让我说,他只有着冯紫英三分豪气,若是再有冯紫英三分文气,我俩也能谈论红楼了。这个文社不适合他。”她低下头,一阵神情恍惚,沉默后她点头,“我同意你入社。请坐。现在我来宣布我们的第一条社规:禁止谈情说爱。大家为了创造出更好的文学,更生动美丽的故事线,改写不公的人物命运才聚在一起的,从现在开始,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夏兰拉着小黄,和大家一起竖起大拇指,管筝更是言辞凿凿,“小黄当社长我一直都说是最合适的,不偏不倚,非常正气!我赞成!”
大家围坐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柯埃达跟在程姝容最后面,像是最开始那样坐前后桌,玩着她的头发。程姝容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不少,盖在耳朵上面,有些微微的酥痒,她察觉到背后有人在搞小动作,为了不引起众人注意,只能拿起红楼一书遮脸,悄悄转过头眼神警告,“社里禁止谈情说爱,不许动手动脚,请自重。”柯埃达才不理会呢,他反而笑眯眯提高声量,“所以冷小凤是谁呀?”他肆意放纵捏着她垂下的发梢,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却足够让程姝容头皮发麻,说不出话。
小黄心里腹诽,就知道事情会这样,程姝容呐你自己受着吧!闹分手变真分手,真分手后又这般纵容,她到底在想什么,究竟在亏欠什么,她实在理不了这一团团乱七八糟的线团,这千变万化无比复杂的纠葛,只能假装没看到,她拉过翻了个白眼的夏兰,微笑面对这个醋狐狸,“是我们商议改写小说里男主的名字啦,目前还在讨论阶段,女主叫锦凰,锦绣的锦,凤凰的凰。为了相配,男主就叫冷凤。”柯沉兀自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却是冷冷的,说出的话却像撒娇一般,“冷凤比我要可爱嘛,你说好喜欢。”他压低声音,在姝容耳边吐气。
程姝容实在受不了了,挪着底下的垫子像只虫子一样一努一努往旁边逃,却因为坐太久了,两腿发麻,整个人反而摔进了他怀里,她看着他发起怒来,更加瑰丽的盛容,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他像山峦一样朗俊的眉骨,动容倾吐,“小可爱,大家都好喜欢冷小凤这个名字,你在争风吃醋呀?哎呀!”她被埃达负气推了下去,“社长你看她,容傲天你犯规了,社里禁止谈情说爱,不许动手动脚,请自重。”柯埃达蜷缩在地上,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捂着脸,一副被调戏的良家子模样,从指缝中露出一双黑玉眼睛,氤氲水意滴滴嗒嗒地看着大家,带着满腹委屈,期待大家为他主持公道。
“这是我的地盘!”被推倒的程姝容自己爬坐了起来,见此妖孽作法,忙不迭闭上眼睛,火速换上一副不为所动,盛气凌人的冷漠面孔,“我容傲天从来不受拘束。天凉了,这社团该换个贾宝玉了。”柯埃达也演进去了,神情从委屈到痛苦,嘤嘤嘤,“呸,你这个渣女,抛弃我这个糟糠夫是没有好下场的,十八年后,我们的孩子会来向你复仇的。”
“你以为你带得走孩子吗,桀桀桀桀桀,不可能,就连你没有我的允许也休想能走出我上官家的大门。”
“不,傲天,你要囚禁我吗?你好狠的心,你既然爱上别人,就让我走!”
“呵呵呵,天真的男人,你,我要,男二,我也要。”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我恨你,我恨你。”他做了一个割腕的动作,“我要让你永生永世,都失去我。”然后在闭眼之前,还找准了位置,装作咽气一般,脑袋垂落软软地枕在了程姝容左肩上。“不!”程姝容颤抖着手试探着他的鼻息,发出悲痛欲绝的声音。突然间,柯埃达诈尸,两眼一翻,假装灵魂出窍,他气若游丝,“我死后,终会有一片灵魂跨越山海,落在你的左肩,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是我对你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容傲天,你永远,永远,将失去我的生,拥有我的死。”程姝容扭曲着面孔,嘶哑着声音,眼神邪恶又冰冷,一副彻底黑化的架势,她浑身颤栗抱起他逐渐冰冷的身躯,“柯埃达,我的小可爱,我从来爱的只有你,那些全是我的谎言。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无法接受你的死亡。爱是最伟大的神话,我容傲天,愿意付出一切,从云颠坠落到亡灵海,化成三足黑鸦、十米黑鱼、白色天使,背翼逆羽、拼尽全力、竭尽心血,我将”她抚摸着爱人的眼睛,一字一语“渡你还魂。”
太阳的余晖照耀在柯埃达失温的身体上,轻柔的风托起他额前的发,爱人的手指是那么温暖,而海上的风浪是那么冰冷,吞噬了他的体温,冻僵了他的容颜,在生命的最后,他用尽全力抬起了手指,想要触摸他那如天神一般勇敢而伟大的爱人,“神啊,请垂怜我,赐我这生机的一吻,让我和爱人重逢吧。这是一句旁白”他提醒完又重重的落下了手,然后撅起了嘴巴,提醒对方该亲吻了。
“啪啪啪啪啪啪。”小黄面无表情,带头鼓起了掌,“真是感人的一出好戏,待在文社里真是委屈二位了,二位演技如此精湛,投入的目无旁人,合该去戏剧社哇,门在那边,出去左转不送。”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俩是怎么做到能够随时随地大小演的?是真的感觉不到其他人存在是吗?”秀秀捧腹大笑,直直倒在一脸懵然又黑线的管筝怀里,“筝筝,你不要这么严肃,也笑一笑哇,这真的太逗了,太逗了,好戏,好戏!”
“好朋友,好同学,是你们的谎言,你们分明情投意合,暗度陈仓,放飞自我,天生一对,戏精疯子!”管筝再一次感觉自己被挑衅了,耳边紫云和夏兰又是尖叫又是嘻笑,已经和秀秀形成了空间三重奏,她昂着的头终于塌了下来,埋进秀秀的脖子里,闷声呜咽了起来。程姝容和柯埃达还在手拉着手,两个人真是十分默契,立刻像被触电了一般,甩开对方,争先恐后,双双爬行跪坐在管筝面前,急切道歉,“私密马赛,我们错了,请原谅我们吧,班长大人。”
秀秀温柔托起管筝的脸,“你也不要逗他们了,还是头一回看你笑成这样。”
管筝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她笑得肚子都隐隐抽痛了起来,大家也是头一回看到她们端正有方的班长大人是这么不顾形象,纵声大笑的样子,一时间场面轻松了下来,小黄拉了把跪坐的程姝容,“起来吧,你俩可千万不要在班上这么闹了,在这里闹闹就够了,阿筝都夸你们,是天生一对,以后不要再闹别扭了,好好的吧。”她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眼神中却带着心疼,最后却满怀温情,将二人的手叠在了一起。二人均是耳朵一热,这下倒不好意思起来,“我们,我们”程姝容支支吾吾,“我们彼此约定了,要先做好朋友,好同学,我们太幼稚太年轻,爱这个字太沉重了。”她咬着舌尖,忽而感觉指缝间被强硬挤入了对方的手指,柯埃达勾起嘴角,甚少流露出这般开阔率性的神情,“我们已经又前进一步了,现在已经是能够让大家入戏的好搭档了,爱这个字我反而觉得轻飘飘,我不需要你向我承诺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关系都可以,命运掀起风浪,你我并肩,好朋友,好同学,好搭档,莫哀惧。”
夏兰看的有些入迷了,她悄悄红了脸庞,“你俩真是想象力惊人,情感充沛,以后逢年过节,就代表我们社上去给大家伙演两段,真是绝配。后面怎么样了,我们上官家的容傲天把男主救回来了嘛?”
“继续呀!”
“爱看,继续演,想看追夫火葬场!”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话说姝容不是姓程嘛,怎么变上官了哈哈哈。”
“哎呀,上官这个名字在桥段里霸气一点嘛!”
场面越发的混乱,夏兰带头开始推搡起二人,“你们折腾我们这么久,再给我们演一段,孩子怎么来的,你们编好了吗嘿嘿嘿嘿嘿?”
看着大家起哄逐渐过界,小黄头大,“我们的社规第一条是什么?”
程姝容和柯埃达双双立正,字正腔圆,背诵起来,“报告,社规第一条是社里禁止谈情说爱,不许动手动脚,请大家自重。”夏兰又翻了个白眼,“饶过你们了,看你们戏演的如此引人入胜,狗血味十足的份上就算了,不过,谁是你们故事里的男二,姝容老实交代,哪个人这么可怜要被你拿来充当工具人来气柯埃达。”
“......”程姝容沉默,吞吐出三个字“冷小凤。”
“冷潇凤,这名字好酷。”夏兰楞了一下,“等一下,这不是冷少的名字嘛?潇洒的潇字吗?”
程姝容也楞住了,她缓缓偏头看着身侧埃达那双含情的笑眼,忽而随心起念,吟道,“潇洒使君风度峻,神仙谪堕在人间。”那瞬间,埃达很想吻她,他闭了闭眼睛,听见女孩们在欢呼叽喳,那些声音的深处全然都是程姝容吟诗的回音,他在心里也默默念诵,背到后面那一句,只觉十分契合当下心境,于是他对吟“只今坐啸凝香处,帝赐罗浮作镇山。”程姝容心神激荡,他确为我的知音无疑。这狂热的兴奋催生出难言的悲意,她低下头去,无端垂落一滴泪,柯埃达所带给她的一切感受,于平凡的她,无异神的降临。
“霸道锦凰龙傲天,狂恋,柔情冷潇凤小可爱,所以我们社叫啥?”黄艺诺打断众人,抽了抽嘴巴“怎么感觉跟囚心锁爱,亿万总裁溺宠上天的原文,两模两样了,我们能圆的回来吗?”程姝容打断自己的哀惧,开朗大笑举起手来“可以的,包可以的,别忘了我们的宗旨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自强不息美丽人生!打倒陈旧理念,打破恶俗桥段,打败不正三观,让我们开辟新的故事线,让新世纪的光芒照耀每一个龙傲天与小可爱身上!不如我们就叫新光文社,如何?”
她中二起来,热血得像动漫里冲破次元的健气少女,不仅自己挥舞着手,还拉着柯埃达一起蹦蹦跳跳,让他的心砰砰砰砰,那些无法理解的,不为人知的情绪充盈着整个腔室,他感到脸颊一热,从对面玻璃的反光中,看清了,那不是额角滚落的汗水,而是一滴炽热的泪珠。他心灵好像被净化般,仰着头,接受了一切,于渴望的他,那是神的降临。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今时已立冬啊。”
晨起,外面泛着曦光,金黄的晚桂还未谢,程姝容预感到今日会是一个温暖的天气,随手拿起衣架上那件葡萄紫色羊绒大衣之时,手指还在发颤,想着家里没有烧水,她干咽下几片白色的药片,动作迟缓将大衣裹在自己冰冷的肢体,一如往常,出门准备上班。刚下楼,就远远看见一辆标志性的红色法拉利疾驰而来,如一道炽热的烈焰,碾压一路桂枝与梧桐叶片,急轰轰一个漂亮的大转弯,停在了她面前。如此张扬而强势的出场,程姝容指挥着自己沉重的身躯,扭头一脚深一脚浅,蹒跚着急走,心中腹诽,老板亲自来接,准没好事,不会又要出外勤吧,这个月高高不在,她忙的呼吸急促,立马可以倒地上表演一个原地休克。
“容容,你跑什么,给我站住!”吕芳子脚踩七寸恨天高,跑起来却丝毫不影响速度,她亲热揽住了程姝容,“快跟我上车,高七七这倒霉蛋被扣在燕城了,找我们救命呢。”她看着程姝容懵懵懂懂的眼睛,就心生喜爱,顺着她轻颤的眼睫毛亲昵的摸了又摸,“走吧,公司报销,顺带你去燕城玩趟。”
老板动作慵懒,单手解开领口扣子,闲适往车身靠去,面对此景,竟忍不住有些吃醋,“喂,大白天亲亲我我,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芳子偷笑,抓着程姝容的手大摇大摆走了过来,“牵个手怎么了,这就叫谈恋爱吖~”老板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修身西装,人模狗样的实在有些英俊。芳子上身穿了一件薰衣草色翻领加厚针织上衣,下搭了一条浓郁森林绿格子毛呢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老板用小指头勾着她衣袖垂落的流苏,不停暗送秋波,“亲亲抱抱举高高才算谈恋爱,美女,要不要坐我的车,哥带你去燕京耍一把~”
无语了,这俩公婆尾调里都能听出波浪号,好嘛,拿我当套调情是吧,程姝容迟钝眨眼,感觉被狗粮塞的撑撑的。“停停停,有没有人还记得高高在喊救命!”她分开二人,“有没有人告诉我,事情到底咋样了,那可是他家,我们难道是要去上门硬抢?”上官明晖也忍不住,捏了捏她肩膀上的衣服褶子,“哇塞,我们今天穿的很默契哇,我们就是幸福吉祥的一家~”他手舞足蹈起来,假装自己在弹钢琴,“乖女儿,好女儿,你且听我说,高七七那家伙心火太旺喽,和他老爷子的私生子干仗喽,把他家老爷子气得心脏突突突嘿,他也因此被禁足哇。求救信号连环call,咦咦咦呀,我们这就上京大闹一场天宫,哎嘿呀嘿嘿呀。你蒋叔先行一步,乖女仔,我们抓紧上车喽,和你老爸老妈,快乐就出发呀嘿嘿呀哦嘿哦嘿呀~”
好神经的场面,连芳子都跟着瞎闹,拍手为老板怪模怪样的歌打着拍子。
呆滞,完全呆滞,这强烈得既视感,让她面色难看,迷糊理解了管筝当时的心情,嘴角抽搐,情不自禁觉得面前这一对真是天才拍档,令人羡艳得同时又觉得些许丢人。
“好啦,你就充当几日我们女儿吧,开不开心?走,妈妈带囡囡上京买洋装,打扮得漂漂亮亮~”芳子温柔牵起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上官明晖一脸慈父相盯着她,“瞧我们乖女儿,高兴傻了都,走,老父亲上京给你买大钻石项链!”
程姝容已经顾不上被占便宜,完全被上官明晖这骚哄哄的歌曲给震慑住了。她精神状态本就不大好,到了冬季,受惊后思绪更是容易神游太虚。她楞在那,对外界的声音毫不关心,被塞到车后座也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车启动后没几分钟,她眼皮一重,更是不知道缘何如此,直直倒在后座迷迷糊糊睡了起来。等到一觉睡醒,她还在车上,迷迷糊糊有一句没一句应着芳子。
“这困成什么样了,明晖,你给容容再唱上一段。”
“咳咳咳,我这是金嗓子,不轻易开口的。”
“唔。”唱歌,谁唱歌,老板?程姝容低垂的脑袋勉力撑了起来,哑着嗓子十分坚决,“不用!”
“既然这样,待会去到服务区,让上官明晖给你跳一段花鼓舞,刚从苗疆那玩回来,风土人情也合该为我们展示一下。”
“哈?”程姝容感觉脑子里好像有浆糊一样,怎么乱七八糟的,听出一股醋劲。
“哎!我那是出差公干,可没有游山玩水,不信你去问上官明曜,怎么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嗯?”程姝容一番费劲后,终于得以把眼睛睁开,看着前面那两人双双涨红的脸,她发出微弱的声音,“别吵架。”
“嗯?就是明曜哥给我发的视频啊,某人喝烈酒,挽美人,跳篝火,现在不承认了?我对你没有信任。”
“没有哇,我被陷害了,你知道的,我喝了酒全无记忆的,一定是上官明曜搞我!吕芳子,我对天发誓,我肯定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呵呵,容容,你看这就是男人,坏东西。”
“我真没有,你说的那些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别吵架!”程姝容提高音量,向前扑去,磕到了膝盖也不知道,整个人像发酵的葡萄,醉醺醺的,她眼睛一眨一眨,感觉耳畔的声音遥远像从天际传来,那样的不真切。
“哎呀,当着孩子面,不要说这些破坏我们和美家庭的话,伤感情。”
“好了好了,不吵了,你专心开你车。”芳子从副驾驶探过头,笑眯眯顺着程姝容的头发,“睡醒啦,乖女仔,香香的糕糕吃一点伐。”她手上黄色油纸包裹着的桂花糕还散着热气。程姝容抬起头,左看看驾驶座认真开车的老板,右看看满目怜爱的芳子,她虽然反应慢,但也感觉到争吵已经结束,便出手捏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好乖好乖呦。”芳子继续顺着她垂到肩膀前的发,“怎么剪这么短啦,麻花辫都不好扎了。”上官明晖哼着歌,借着上方镜子瞧了一眼,“还行啊,挺可爱的。我们囡囡咋样都可爱。”
程姝容在咽下两块桂花糕后,感到熬过了药劲,她皱起眉,来了力气和精神,灵台清明,怒意勃发,“你们这是绑架,我还没同意上车呢,你们就知道欺负我脑子反应慢,我不要去燕京,我身子弱,我还是个精神病人哇。”
“哎呀,就是因为你是精神病才带的你呀,怎么忍心留下你一个人嘞。况且高七七是我们金鹿不可或缺的伙伴,平时你俩玩的最好了,你怎么忍心他深陷囹圄,好了乖囡,不用闹了啊,这都已经开一半路程了。”上官明晖突然加速,在高速上开始狂飙,“gogogo,出发咯!我们一家人要开开心心的!”
一家人,怎么回事,我真成了上官家的女儿了,可我已经不是容傲天了。
程姝容瞪大眼睛,耳边仿佛遥遥传来柯埃达的加油鼓劲,“莫哀惧,命运起浪,你我并肩,莫哀,莫惧。”她做不到,为逃离现实,再次放任自己昏昏沉沉倒入了梦乡。
曰哀惧,堕灵台,罗浮山,不见君。
Part.3 爱恶欲
开到燕京的时候,已经凌晨四五点了。程姝容睡的东倒西歪,迷迷糊糊以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揉着眼睛半坐起来,正准备跟着下车。芳子不知何时到了后座,原来她正舒舒服服窝在芳子怀里。吕芳子像一位母亲哼唱起轻柔的童谣,轻拍她的背部,温声哄道,“再睡会,天还早呢,什么都不要急,一切从从容容,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我们汐粼。”于是,在母亲的童谣声中,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梦中是满满的问号,她问,汐粼是谁?等到彻底清醒,外面已经晨曦初晓。程姝容掀开身上的毯子,车里的暖气还没有关,车窗上都是雾气,她用力擦出一片透明的玻璃,入眼唯有惊叹。
雪落山巅,寺庙高远,一轮红日,破云磅礴,声声撞钟,清荡山霭。这场面太壮美,令她想起了金城的云寂寺,香火长绵,野猫禅趣,松果打头,修心养气。山风与日光,提水与浇灌,馒头与抄经,她心下无尘,以为就此了却残生,却还是被席卷回了滚滚红尘。柯沉,你这个沉字不好,昔往碧华西沉,就此烂柯长恨。她呼出一口气,车窗重新雾拢,旧人,旧事,旧地,命运推我来向燕京。程姝容脸上坠着一抹奇异古怪,混合着凄厉怨恨不甘的情绪,又是命运,眼前这一幕多像16岁那年南柯山上的那场大雪。
埃达我又来燕京了,当年你说毕业旅行要带我来宝相寺撞钟,那里有道无念泉,相传喝了无念泉水的生者可以通阴晓阳,你说什么我都信。芳子说男人多是坏东西,你的确是个失约又骗人的坏东西。18岁那年,我长途跋涉,来此寻求一个皈依,寺里的僧人却告诉我,无念泉水早已在百年干涸。我心亦如枯井,抬头见月圆时分的投影,隐没于森森黑境。
她拉开车门,正值旭日跃峰,穿越茫茫晨雾,沾染一身寒露,四面八方刮起了凛冽的山风,程姝容伶仃一人立在中央,双膝下跪,掌心朝天,抵在额前,庄重虔诚叩拜山川大地。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只无形的推手,她曾经在宝相寺许下跨越生死之愿,即便不会实现,今天她也要来还愿了。肩头轻飘飘,晨间第一场雪无声飘落,她循着石阶,仰头长望,宝相寺历经风雨千载,坐落在燕京最高的山,俯瞰人间温柔意,发狂痴,情天罪,离散悲,每有曲终人散,红尘阑珊,时空流转,总有三生同听一楼钟。
那年走过千阶,难消千结,今也力竭,于门前青苔砖坐下,摸抱鼓石,看天光大亮,雪如飞羽,落在针尖般松叶上,倏忽消逝。一念天高地广,沧海桑田,人生如隙,识盈虚有数。
寺门开,清音嗡,沙弥双手合什,口称阿弥陀福,“施主远道而来,观心自在,此为何来。”程姝容看着空中的飞絮,惺忪一笑,“金刚师傅,我昨日还在金城,今时却立山门,观眼前之雪,一觉身陷长梦。却是这么巧,寺门开,又是金刚师傅,当日师傅胡须还未添风霜,过往历历在目,你说‘施主迢迢千里,神魂荡扬,此行过艰。’如今,师傅说我观心自在,看来我是大好了。”
金刚师傅合拢掌心飘至的微雪,他垂下慈眉,“自上次一别,已过七年,我观施主苦海航行,无悲无怒,自在随行,此为何来。”
“先让我进去吧,金刚师傅,晨起肚饥,先施舍我一碗斋饭吧。”程姝容忽而想起往事,惭愧袖手,“您放心,我今日绝不是来轻生的。燕京有友,身陷囹圄,千里奔波,只为他故。”
雪飘的开始有些重了,程姝容衣着单薄,却不觉冷。金刚师傅拦于寺门,他捻佛珠,又单手行揖,“当日一别,我赠予施主一句佛偈,施主可还参透。”程姝容双手作揖,诚心回礼,“记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吐字清晰,一切历历在目,当日她见无念泉干涸,万念俱灰,跪拜南方,以三叩诀别父母,纵身跳崖,是金刚师傅在侧,强力拽回了轻生的她。程姝容忆往昔,惭愧袖手,“可惜我慧根不够,至今参不透。”
“施主,既然记得,此为何来。”金刚师傅双目如炬,神色如常,重复问道。
程姝容已无可再避,她垂手在侧,叹出一声苦笑,“我是来还愿的。”
金刚师傅终于眉眼有了波动,他面色先是惊诧后而沉凝,继而怜悯,躬身作揖,“施主说笑了,阴阳两隔,如何破镜重圆。”程姝容垂首,雪落满肩,她含着微微的痴意,“不,我是来把这个愿望还回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容施主,念你不再执着,此门可进。”金刚师傅递给她一把竹伞,从身后拿出一把扫帚,开始专心致志扫起台阶雪,竟此不再管她。
撑伞,背后有人唤她,是消失许久的上官明晖和芳子。“我就说你肯定上山找我们了,我们以为你这觉睡得沉,便没有喊你。”上官明晖三步作两步,先一步芳子跳上台阶,他手中的大伞却是向前一送,稳稳撑在了后头爬阶的芳子头上,
“受老蒋之托,来此山中寻访一位他的故交,现下事情已经办完,我们下山吧。”而芳子却看着宝相寺,心生敬畏,她说,“见寺庙怎么能不烧柱香再走。”而老板一向顺从芳子,他点头称是,“对呀,烧柱香,祈祷我们此行顺顺利利。”
三人进门,程姝容步履轻快,在一个转角与二人错身。她只在这里待了一日,可是通往无念泉的路却是终身刻骨铭心。柯埃达溺亡深海,死无藏身之地,可这里却保有他一点遗骨,那是他幼时脱落的第一颗牙齿。柯女士的丈夫,高迦音,与她成婚五载,一朝失踪,半年后消息传来,他已在宝相寺出家,法号云寂。柯埃达说,他第一次见云寂和尚,发现外婆握着他的手,在不断发抖。他惊慌的舔着那颗摇摇欲坠的门牙,突然牙齿就脱落了。云寂和尚用布包裹住那颗脱落的乳牙,亲自爬上那颗千年榕树,悬挂高枝。外婆说,这是寓意他下排的牙齿快快向上生长。幼时的柯埃达好奇,那如果我掉的是上排的牙齿,那又该置于何处呢。云寂和尚朗笑,那么就埋进无念泉底,快快向下长大。云寂和尚圆寂后,柯女士以他的法号在金城建立了一座云寂寺,因为云寂还是高迦音的时候,是在金城长大的,她让他落叶归根了。柯女士不怨云寂,她懂迦音。而在云寂寺,柯埃达为程姝容点了一盏长明灯,那是之后她去做义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如此缱绻情深,令她如何参透《金刚经》。
宝相寺的墙面和云季寺是一样的,呈现为绵帛的缃色,在雪景中远望,好似探枝的黄腊梅。程姝容立在风雪中,手执竹伞,触目雪缃一色融成绵延的梅墙,前方青翠叶片随白飘零。她与那颗大榕树,不过几步之遥,却好似咫尺天涯。伞面已堆一层厚白,程姝容一个跨步,抖落纷纷雪。
一年岁沉,一年草深,喜怒无能。大多时候,我感觉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充斥着破碎的乱流,大多都挺莫名其妙,仿若那只无形推手不止要我疯,还要我醒。埃达,我并非故意来此,若非外力,我此生不会再踏足燕京。祸福吉凶,时也,命也,我只能接受。程姝容今年24岁了,你能想象我24的样子吗?她看上去没有那么有活力,大多时候气血两亏,神思迷离,摧生迟暮郁气。可是埃达,你的模样已被时光永恒,18岁的朝气,是一轮新生的太阳。而我竟然已经比你大上你六岁了,下辈子再轮回,我不许你比我先死,我要你两鬓白发,先为我守灵。我已经过了寻死觅活的年纪了,我清楚的知道人死无法复生,我清醒的在幻象沉沦。每一个幻象,你还是喜欢叫我容傲天,因你眼里,我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于是我在幻象中踏上了复活你的道路,燕京宝相寺就是我的第一个起点。
18岁那年被金刚师傅救下来的那天,我没有下山,心力交瘁走投无路下,钻进了一个废弃的水缸中,喜怒哀惧生爱恶欲,南柯一梦。
东方的无念泉底通着西部的亡灵海,只要泉水奔涌,就能顺着水流直抵冥界。
合情合理,东方的柯沉,西部的埃达·洛佩兹,你的魂魄四散,而世间唯水相连,我理当顺着水流找到你。
可是无念泉已经枯涸了好几百年了,我匍匐在他面前,苦苦恳求,如何能让泉水奔涌。他悦然而笑,曰:人进水退,人退水进。百年前,人类因贪欲,无止境索取泉眼,直至枯竭。百年后,要想让泉眼复涌,因果轮回,该轮到人类牺牲的退步了。有索取,就要有所归还,因因果果,环环相扣。我该怎么做,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让无念泉复涌,就算要我身上所有血液投到泉眼我都甘心。那个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我,没有说话就消散了身形。我看到身边那个废弃水缸,而天上凄雨散落,我以为这是我的救赎。
我要等待一生的时间,用这个废弃水缸去收集天雨,投灌无念泉。
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你,我毫无怨言,穷尽一生收集天雨。
但是我痛苦的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水缸缘何废弃,因为破落。只要有水投进去,就会尽数流失,我的等待是一场循环往复的无期徒刑,我绝望而崩溃的一脚踹翻那破缸。究竟我和他有何错,要沦落生死相隔,在梦中也不圆我一痴心妄想。大榕树的叶片常青,我在梦中蹉跎岁月,时间又仿佛停滞,唯有抬头看向他的那颗幼齿,才是唯一真实。等一场雨落,要很久,我数着榕树叶,数到第一万张就停下,也不知道第几个一万张,天上一阵雷霆过后,粗大的闪电劈在了大榕树上,使其轰隆一声就倒下。我蹒跚着去接那掉落的褪红锦布,而天上降下前所未有的暴雨。地面已然蓄积起了无数水坑,我狂喜,意识到这狂暴的雨势极有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雨势之大,不用败缸,无念泉也会再次复涌。
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五六岁,身体里涌动着无穷的能量,奔跑,奔跑,就像被管筝罚跑操场十圈,我一鼓作气就能跑完。我跌跌撞撞跑向无念泉,而无念泉却与暴雨世界割裂,它安安静静,仿佛有一把大伞隔绝与世,没有一滴天雨能够落到枯涸的泉眼中去。我失去了所有表情,胸膛中的心脏也好安静,我低头喘气,从水坑中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躬身驼背的老妪。意识到衰老的这瞬间,身躯像被闪电劈过的老榕树,再也支撑不住,风摇雨打,伶仃散落。先是眼眶空了,眼珠子带着血珠坠落到泉眼深处。而后是手指,慢慢的我剥离了全身,只剩下了一条脊骨。血肉剥离苦,我已遍尝,离相寂灭分,我佛本觉。
是我着相,看不透神仙指路。缘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我的血应我之誓,全部流进了泉眼。随着暴雨的巨响,我的脊骨开始崩裂,断掉的凹面接起一捧清澈的雨水,继而顺着风势,跳进飞涨的水面。
无念泉,复涌了。柯沉,那个传说是真的,我拖着那半根脊骨,转世成为了一只畸形的黑鸟,多出的脊骨成为了我的第三只足,我扑扇着翅膀,从无念泉水中飞跃到了一片昏暗的天地,耳畔浪花涛涛,我想我应当是来到了你的海。我并没有高兴太久,飞鸟该如何入海呢?风平浪静的时候,大海在晴空下美的好权威,我看到你站在甲板上忧伤的眺望。星光闪闪的时候,大海在夜幕下美的好神秘,我看到你坐在船帆孤独的哼唱。
飞旋徘徊,大海吞噬了我,轻盈的鸟类骨骼并不能抵抗大海的深压,我很快又迎来了重生。这一次,我摆脱那截脊骨,化身成为了一条黑色的大鱼。但是我仍然没有能在海水中存活太久,在一次穿越珊瑚群礁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艘航行的大船,我太过专注寻找,直至撞冰山而亡。死亡的过程,天国的大门为我打开,天使顶着白色的光环在深海中唱起了缥缈的圣歌,歌声空灵静谧,我的灵魂从一只鱼,变成了鸟,而后幻化出了人形。我变成了一名天使,在圣光中去往天堂。
我飘至海面。
我该走了吗?我却在犹豫,天国的大门在合拢,光影渐熄。天使正忙着接引那一艘船上的亡灵,我漂浮过去,疑心那艘船上怎么没有一个红头发的少年。红头发,带着点棕色,眼睛却黑的像深海幽暗,让人无意中对视上心神颤栗,就算死亡剥离了他的美丽,他在我眼里即便是骷髅也是很可爱的。你们看到他了嘛,他也在这艘船上。这艘船要去往大西洋,他说他要和埃琳娜做一个告别,半个月后就回来,此后他再也不会离开我这么久了。你们没有看到他嘛?他长得很高,很俊,笑起来眉眼很温柔,对了,他的左手拇指上带着一个大金戒指,他气质清逸,和这个有暴发户气质的戒指非常不搭。但是他舍不得不戴它,那个戒指是有人舍命给他抢回来的。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啊!噢我知道了,你们死了,死人永远没有办法发声了。海水这么冰冷,你们去天堂吧,再见,再见,我也要去天堂了,他不在这里,应该在天堂等我吧。
天使簇拥过来,托举起了我的四肢,我闭起眼睛,安详睡去。睡去,睡去,等一等,我现在不就是在睡觉做梦吗?我还要在梦中继续睡觉吗?我已经可以接受你的死亡了吗?可是这是我的梦,在梦里,我只想你好好的活着。柯沉,你不要沉下去,我不接受月亮西沉。我在半空中坠落下去,看着天国的大门已完全关闭。埃达的灵魂不会在天堂,我清晰的意识到这点,他为了救大家杀了自己的同胞手足,他只能堕入地狱。我想起了柯跃,那个差点把我剥皮了的,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她也上不了天堂的。所以她也会在亡灵海吗?我颤抖着身躯开始恐惧,她如果再见到我,会把我剥皮拆筋的。好幽默可笑,在梦里,我居然还在害怕柯跃,她确实做到了令我终生畏怖,铭记她的刀背在我皮肤上滑来滑去,规划着如何切割的恐惧。我在水下急促呼吸着,而小丑鱼却在围绕着我起舞,我已经沉到海底。水母的触须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感到背后有种皮开肉绽的痛楚,疑心是柯跃已经盯上我了,顺手割了我两刀。耳边突然遍布痛苦嘶吼、惊悚尖啸,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有个天使,降落在了亡灵海,让我先吃,我先看到的。”
“啊我的手被烫化了,我还没有拽下她的头发,好圣洁的力量,我感觉吃下她,我就能被净化,我必须要吃了她。”
“大家都想抢,你太衰弱了,赶紧滚吧,她是我的。”
我一声不吭,更不敢睁眼,将自己团成一团,拼命向前游去。亡灵争抢着,为之大打出手,我被一个巨大的漩涡给吸了进去。
“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烫。”
我又被吐了出来,想必吞了我的那个亡灵,也不好受。但是很快我又被反反复复吞吞吐吐,就像被卷进洗衣桶的牛皮纸,天旋地转,撕心裂肺,浑身破烂,最后滚出来的时候皱巴成团,摊开后勉强可见完整。够了,我愤怒起来,是谁在操控我的梦境戏耍我,总不能是我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吧。拯救心上人的路也太难了,我连滚带爬,躲到一个珊瑚礁里,瑟瑟发抖,终于短暂甩掉那些亡灵了,我舒出一口气,悄悄睁开了眼睛。洗衣桶翻滚的场面都见过了,接下来就算遇到柯跃我也不会害怕了。我抹了把泪水,从洞口钻了出去,一群小丑鱼从我头发里面游来游去,我没有和她们嬉戏的心情,一边躲躲藏藏,一边寻寻觅觅。这些亡灵进不了天堂,连骨架也保不住,只剩下了一团又一团浑浊的水泡,被一根透明无形的锁链禁锢在三尺之内。我有了一些思考,鼓起勇气,故意跑到一片亡灵面前,它们嗷嗷嗷的叫唤起来,疯狂往我这边追赶,最后跑到边界,巨大的光束透过海面,穿过深幽的海底,爆炸在这些亡灵上,使其瞬间被召回各自的囚笼。
我认为那是指引我的月光,虽然不知道为何我的想象力这么丰富,但是可以肯定我离精神病已经不远了,也许此次回金城读书前,我需要去精神病院控制上一段时间了。但是没关系,心中鼓涌起疯狂的喜悦之情,我认为我马上就要见到我朝思慕想的心上人了。天使的羽翼,在我身后张开了,那是一双洁白柔软、神圣美丽的羽翼,带领我到那月光中去。我看到紫灰色的粗大雷柱降下 劈裂了整片海域,却精准避开了水生植物和游动的生物,只对准了那些亡灵水泡,它们甚至呼不出一声哀嚎就已然毁灭。我呆愣着,做出了连我自己也匪夷所思的行为,我握住了那道最大的雷柱,然后把吸气攥拳嘎嘣一下把它收进掌心,揉碎了,这些雷柱看似狰狞,可是在我手心就像一块塑料泡沫那样脆弱。我为什么要保护那些亡灵,也许,我担心那里面有我爱的人。不管了,我又是脚踩又是牙咬,以我一人之力统统摧毁这些紫灰雷柱。没关系,我自己会去办理入住的,连我自己也没法懂我脑海里在想什么了。疯子疯起来就连自己也理解不了自己,程姝容啊程姝容,你这辈子毁了,这么怎么不想活,可是放弃生命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不能接受现在就是结局,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很遥远的未来。梦醒后,我可以先去C国洛佩兹家的大庄园,去看那些满墙的爬山虎,在记忆中丰满埃达跟我说过的童年趣事;再去大西洋,在被圣女祝福过的绿洲饮下河流水,祈求圣女保佑我和埃达来世再重逢;最后去云寂寺,在青灯古佛前就此守着他的长明灯,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不好,我没有钱,来燕京的路费都是我打了这么久的工辛苦挣来的。骗你的,柯埃达,我没有钱去大西洋,我直接跳过这些,来云寂寺陪你好不好。程姝容又抹了把泪水,底下逃过一劫的亡灵们簇拥过来,只是这一回没有叫嚷着要吞吃天使了。一个又一个水泡轻轻飘了过来,悄悄贴了贴她的翅膀,小声又怯懦的表示感谢。有一些胆大的,飘到她的脸上,舔了舔她的眼泪,“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天使。”程姝容太过伤心,反映迟钝,生不出心力给出几分反馈,她木讷问道“埃达在哪儿?”
这个梦做得太久了,我怎么还没有见到我的埃达,我已经付出一切,从云颠坠落到亡灵海,化成三足黑鸦、十米黑鱼、白色天使,背翼逆羽、拼尽全力、竭尽心血。当初的戏言,化成了命运之谶。我愣住了,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何会做此梦。在梦中我毫无遏制的开始大哭,爱恶欲,多折磨。你是否早有预兆自己的死亡,柯埃达,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究竟是否在做梦。我开始疑心,幻象与现实的界限,甚至我开始怀疑我究竟是谁?
天翻地涌,撕裂的记忆缝隙不断涌出封存已久的真相,我不要逃避了。
16岁那年,南柯山被大雪所埋,我和翟子鹿半路出了事故,翟子鹿大脑重创,此后记忆全失,被上官家的人精心保护,我也彻底失去了他,但是他还活着,只要活着,他记得我,或不记得我,这都不重要。而我,在柯跃的手上逃过一劫,她看着我,声声喊着埃琳娜的名字,她疯狂的质问我,为何砍下她的头颅,她把自己当成了埃达王,把我当成了砍杀埃达王的圣女。她倒在我怀里,哀嚎痛哭的模样实在凄惨,她的面容与柯埃达一模一样,我没法不动容恻然,一时间我竟以为是我的埃达在哭,心痛难忍中,我拂去她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声道歉,好似我上辈子真的砍去了她的头颅。“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埃琳娜,我恨你,我恨你。”她开始没有办法呼吸,脸色青青白白,那一刻我快要吓得魂魄出窍,怕她惊厥咬舌,连忙把手腕塞进她嘴里,“恨我吧,恨我吧,恨我吧。”她狠狠咬着我,利齿嵌入我的血肉,我痛呼出声,整只手要被生生咬断的恐惧,迫使我流下眼泪。眼泪,滴落在她的额头,她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兽,露出了那样凄惨可怜的神情,舔舐我的伤口,依偎在我怀里,“不要再丢下我了,埃琳娜,不要因为我犯错就对我失望,我也曾一统西部,做那万人之上的埃达王,你告诉我怎么做,这次我都听你的。”
我确实不懂她眼底的悲凉,权衡形势下,我只能强装忍耐,配合她波澜万丈的情绪,“我不会丢下你,你都会听我的吗?”柯跃充满信赖的点了点头,她如幼童般伏在我的膝上,点头如捣蒜“都听你的。”
我暗自喘了一口气,镇定地踢走那柄银刀,“好,你先起来,我们先从这个密室里走出去。”她比我要高很多,走起路来却依旧要挂在我的身上,这让我走起路来非常吃力,但是我不能表露出一丝游疑,我已经见识到她这个疯劲了。这个密室建在山洞内,干燥阴冷,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她娇哼着冷。我摸了摸她的手,果然异常冰凉,想到之前她失血过多的模样,我害怕她真的出事,毕竟这个疯子是柯埃达的姐姐,翟子鹿的女友。想到小舅舅,我心头一软,心里的愧疚又弥漫了出来,虽然她欺骗在先,但是翟子鹿确实也伤害了她。想到此,我脱下了身上那件老虎毛毯,披到了她的身上。柯跃竟然因为这个举动破泣为笑,她笑起来是那么愉悦甜蜜,让我毛骨悚然。我咬牙坚持,背负着她向洞口走去。这个疯子朝我耳边吹气,“我原谅你了,这辈子你要把我当成我的唯一,好好弥补我。埃琳娜,曾经我一体双魂,你辨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他,今世,唯我,唯他,你再也不会分不清了,你爱得只有我,必须只有我。”她不动了,双手缠上我的脖颈,禁锢了我向前走的动作。我看到洞口白茫茫的光亮,希望就在眼前,重见光明的喜悦与激动差点让我痛哭出声,但是我知道此刻我必须安抚好这个疯子。我狠狠咬着舌尖,通过刺痛鼓起勇气,镇定回首,看着她迷雾一般的黑瞳,我心里讥诮的想,我当然能分清你和埃达,即便你们性别相同,同时为女,或者为男,我也能分清哪个是爱我的埃达,哪个是可怖的疯子!但是表面上,我强逼自己挤出一个和暖的微笑,“我自然是爱你的,我们快走吧。”她吐气如冰,埋首在我颈侧,“这里的骨头很坚硬,要蓄力,带着凶戾的决心与仇恨才能一刀砍断。”
我的双膝开始发颤,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哀惧,轻巧的松开了我,抚摸着我的短发“走吧,等回到绿洲,把头发养长了,我会重新给你打上一套蓝宝石头面的,到时候,你在篝火前想跳多久就跳多久,不会再有什么伦纳德敢觊觎你了。”她轻轻的,在我耳垂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我僵硬着身体,迈不动一步,我吓僵了。她亲昵的用着指腹,划过我的眼睛,“你的瞳仁颜色我不喜欢,换成黑色的好不好,不会很痛的,就是一个小手术,我会造一艘黄金船弥补你的。”
“不要。”我下意识拒绝,手抖不停,“我不要去绿洲,我的家在这,我哪也不去。”话脱出口,我就知道完蛋了,立刻闭紧了眼睛。诡异的是,她竟然没有暴怒,她只是掐紧了我的喉咙,平静的命令我睁开眼睛。我才不睁开,掐死我算了,我一心求死的行为,真正惹怒了她。柯跃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我喉咙里都是血沫子,准备头一歪,期望等会倒地的时候,不要后脑勺着地,迸出一地脑浆。她却松了手,“我不准你死,你是我的,好了,我不逼你,我们以前感情这么深厚,大多都是你管教我,如今我求你不要惧怕我,怜我,爱我。”我还是不睁眼,就此僵立在原地。我听到她狞笑一声,然后辨认出那是飞快奔跑的脚步声,我来不及松口气,她马上折返到了我面前。而后面发生的一切实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一直在逃避,把那些记忆当成我的一个噩梦。
柯跃把我的手按在一团柔软带着冰碴子的东西上,“我要你死了这条心,这辈子只有我一个,你猜,你手上碰的是什么?”她含着无限恶意,拉长语调,按着我的手,去触摸,一条半指长的粗粝痕迹,熟悉的可怖。她的五指牢牢嵌入我每一个指头,“你摸呀~”她欢快又迫不及待的摇了摇我的手臂,好似手下是一个即将拆封精心准备的礼物。我摸到了一截断骨,锋利的扎进了我的手心,这不可能,我悚然而颤,我睁开了眼睛,在一片血红中,意识到面上湿漉漉的是我的血泪,她提着柯埃达的头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埃琳娜,你别怕,我已经解决了他,再也没有什么能令我们分离了,开心嘛?他诱哄你,欺骗你,砍下我的头颅,因果轮回,今生他也甘愿死在我的刀下,先前我不明白,他已经死了,我却还是不满足,直到我踹下他的头颅,我的心,才迎来久违的喜悦与平静。”
我捧着他的头颅,大张着嘴痛哭凄惧失声,我的爱人死了。
我要凶手偿命。
埃琳娜作为圣女,也会因为自己的私欲而起杀心。
人皆有情,圣人亦有私心,如何能超脱?
金刚师傅找到我的时候,我依旧还在那个噩梦中挣扎,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你已入魔障。”剧烈的迷障之下,我无法超脱,手中已举起了屠刀,神志不清下我即将大开杀戒的这一刻,另一个我,从月亮上跳了下来,融进了我的灵魂,如同16岁那年,我彻底封闭关于这段埃达尸首分离的残忍幻象一样,再次将宝相寺、无念泉、亡灵海的这段臆想,给锁之高阁。
16岁的我还不是个疯子,在长梦中,无知无觉穿过了埃达的死亡。18岁的我已经是疯子了,在臆梦中妄想,渴望戏言实现,倾尽全力,天神降临,起死回生,迎来全然的溃败。24岁的我是个清醒的疯子,回想南柯雪山,清醒了两次,第一次,是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掏出了胸前的戒指,给他戴上了。第二次,我以为他头被砍断了,心神哀惧之下,抱着他整个人不愿意放手,当时我还以为他失忆了,怕他推开我,连声赤诚的表白自己的心意,“柯埃达,上穷碧落下黄泉,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忘了我也不要紧,我只要求你好好活下去。”
我非常非常爱你,我向宇宙星穹起誓,这是一份亿万斯年也无法动摇的爱,既沉重又轻盈,我请求你,活下去。我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他有一点闪失,执拗病态,强硬惧怯地保护着他的头颅。他被我抱着脑袋,一动也不能动,却是一副爱怜纵容的神色,声音虚幻飘渺如海市天音“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应下了。即便两处茫茫皆不见,吾爱,莫哀惧,此后你不仅是我的容傲天,也是这往后千年、万年的神灵了。”
月亮上的那个我跳了下来,这星球的第二任神落到了一片海草上,一个纯白的小人软绵绵睡在上面,历尽艰辛,呕心沥血,穿过喜、怒、哀、惧,祂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惊恐发作,不会呼吸的凡人女孩,骨头喀吱喀吱,颤栗的发抖,单手却稳稳托起了祂的爱,祂的恶,祂的欲。
Part.4七情具
柯穗岁,我的孩子,当你看到这里,就该明白,神并非无所不能,祂也被星球法则制约,一旦天平倾斜,审判就开始了。
蓝星的第一任神,无形无体,创世万物,功德成神,持四维之书,掌权柄平衡。天空群星闪耀,太空猎食者层出不穷,个个残忍肆杀成性,欲吞噬蓝星。祂以保护者的姿态,掀起飓风,残杀入侵怪物,筑起砂塔,置于坐标警戒,海水倒灌,强势捍卫主权。这可是祂的地盘,是死灰复燃的家园,祂绝对不能让蓝星再次面临燃烧的毁灭。祂杀疯了,失控了,在混乱和无序中遗失了四维之书进入了混沌睡眠。是玫瑰唤醒了祂,祂本不想注视玫瑰,因为祂已经赐给了她永恒。可是祂实在是太孤独了,忍不住偷偷开始了倾听,祂听玫瑰诉说着伦纳德与埃琳娜的爱情故事,日复一日竟然开始着迷。在绿洲失陷后,玫瑰就离开了西部,祂对皇城那些故事丝毫不关心,只想知道埃琳娜的黑色眼睛有多美,穿的绿裙子是哪种绿色,她真挚纯洁的爱最后会被谁拥有。祂想去人间看一看,可是祂太虚弱了,很快又陷入了混沌中,等到再次清醒,竟发现了一个可怖的事实,赐予玫瑰的永恒竟然被小小的人类给摧毁了。这很可怖,祂意识到终有一日,人类也会摧毁祂。
“吾爱,不必畏惧我的死亡,我将永恒在您的时光里。”
玫瑰的遗言令祂再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畏惧。那祂呢,最后也会这样消迩无形,什么也留不下,没有什么可以永恒,那为何祂不去贪那一晌之欢。
战斗太久,猎食者的污秽污染了祂,祂在无休止的疼痛中,摹想着人间的七情六欲,竟然净化出了一滴水珠状的干净魂灵,祂意识到,公平的裁决已经降下,祂似乎被怜悯了,可是祂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太空,吞噬的记忆告诉祂,太空很迷人。宇宙传来了致命吸引的回音。
“生命。”
“需要生命。”
祂体会到了无边无尽的孤独,这里没有祂的同类,所有前往蓝星的同类又全部被祂吞食,祂向往人间的爱恨情仇,又被宇宙回音所吸引,最后癫狂之下,祂将自己一裂为二,一半藏着那片干净的魂灵自愿为蓝星所囚探索爱的真谛,另一半带着所有污秽放逐太空追寻永恒的答案。因此法则认定祂犯下了抛弃之罪,宣判投生人类的祂,一世又一世的去修那一颗凡人之心,生生世世不得其所。
这个空有凡人形体的罪神,又一次恐惧与绝望中杀疯了,这一回他的屠刀落向了自己,他不明白为何人类会有这么多种复杂的情感,也不明白穷尽所有手段也无法修得圆满,在穷途末路的飓风中,他请求皈依。
聪明的你,应该看出了,这个星球的第一任神和第二任神,使命是完全不同的。第一任神诞生于这个星球的初始,作为此星球的意识,祂主宰万物,从不干预,也从不聆听,随心所欲,造物化生。祂任性抛弃了蓝星,蓝星也因此拒绝了祂的回归。第二任神诞生在这个星球的渴求,作为此星球的欲望,祂怜悯万物,慈悲为怀,回音祈祷,施泽天地。祂感念爱护着蓝星,蓝星也因此给予了祂的回归。
母亲,我看到英俊的红发少年,一世又一世葬身在冰凉的海水,苦海浮沉,求一超脱。神聆听,祂来了,祂见了,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纯白的灵魂,赤红的心脏,祂终将自己剖了出去。纵使天高地迥,素尘茫茫,碧落黄泉,往生渺渺,神看一人如看众生,渡众生如渡一人。
坐啸凝香处,终岁七杀魇。
谪仙堕凡尘,从此七情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