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空－和风五十题》jeerbear

3、怀里音 空气开始变

　　空气开始变得潮湿、压抑。

　　圭出门前抬头看了看天，最后决定带上雨伞。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虽然离外婆家的那个老宅子并不是很远，但健谈的老太太一张口就停不下来了。圭看着天色暗得令人不安，好不容易钻了空档，匆匆告辞就离开了。
　　走了没几步雨就落了下来。

　　春季的雨总是伴着一种轻佻的湿热，大概因为是因为季节的更替，自己适应不过来吧。
　　圭想。

　　圭从山上下来，抄小道拐进一条巷子里。
　　圭总是觉得山上和城市的距离太近了，每次走在这条路上都让他有些恍恍惚惚。
　　虽然知道在这样的周日傍晚，即使四周一片寂静，但隔着墙的那些居室里，必然发生着千姿百态的事件，可是一个人这样走在雨里，还是会觉得寂寞从颈后渐渐地渗透了过来。

　　从外婆家回来的路，重复走了不知多少遍的路，会觉得寂寞，还是从茂离开的半年前开始的。

　　父母常常不在家，但离开的时候还是会关照两个孩子：“周日要去外婆家拜访她老人家呀。”两个乖宝宝也很听话，几乎每个周日都会到外婆家报到。虽然外婆有些唠叨，尽谈些不着边际的陈年旧事、村坊杂谈、邻里趣闻，但总是会拿出好吃的糕点，所以对每周都要去一次外婆家，圭也从来没有讨厌过。另外，外婆家的老宅子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圭总觉得能探出宝一样。寡居的外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父母曾经劝外婆下山一起住，外婆也只是笑了笑，于是就没有了后文。
　　听说外婆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神社的巫女。每每想到这里，圭就忍不住要笑，大概神仙们也受不了这样唠叨的巫女，自己拜自己早早地让这个巫女嫁了人。
　　但外婆的样貌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这让圭觉得有些不公平。若是抹去岁月的痕迹，外婆的脸庞必然也是极为标致的，果然是老天也是爱妒忌的？

　　这些关于外婆的话题，在茂出国之前，是兄弟俩在这条小巷子走过时经常谈论的。不过现在茂不在身边，在巷子里行走只能是默默的。刚才外婆还在说：“茂呀，什么时候回来呢？”
　　是啊，什么时候回来呢？

　　再拐一个弯就回到家了。
　　圭无趣地低头闷走。雨不大也不小，鞋面上还是湿了一大块。
　　傍晚的天色因为雨的关系比往常暗得早，圭打的又是黑色的伞，更觉得烦闷。上回母亲买伞的时候自己曾经要求一把淡色系的伞，母亲笑他：“男孩子还想和女生们一样花哨吗？”于是还是只得了一把黑色的伞。
　　为什么男孩子不能要求色彩亮丽的东西呢？一直用黑色的伞，在雨天可能会招来不好的东西呢！圭毫无理由地乱想。

　　拐弯，眼前突然一亮。

　　这……
　　是一件很招摇的衣服。不，按着人们一般的说法，这应该是一件很隆重很华贵很优雅的衣服。在接近黑夜的暮色中还能散发着柔和的光辉，用的必定是上好的料子吧。自己那个痴迷丝绸的母亲若是看见了，大概会羡慕得发疯。
　　十二单吗？
　　现在又不是什么节日，附近又没有什么表演，这个年头谁会穿这样的衣服！还是在下雨天，而且，她还没有打伞！
　　也可能原本就没有办法打伞。即使从身后看去，也能知道她那两只宽大的袖子间环抱着什么东西。
　　圭有些吃惊，但他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依然低头直冲自己家门。

　　穿着那件衣服的人似乎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娃娃？！
　　圭不禁想，世界上还有长得那么像娃娃的人？但是马上想到，自己这是想反了吧。娃娃本来就是仿着人做的呀。
　　那个穿着十二单长得像娃娃的女孩子看着圭从面前走过，圭觉得这样被女孩子注视着真是不舒服。虽然在学校里也是会有些傻傻的女孩总是偷偷地看着自己，但是这样的雨天被这样古怪装束的漂亮女孩注视着，这还是第一次。

　　走到自家屋檐下，圭掏出钥匙开了门。
　　想着不要多管闲事的，但还是回过头去。
　　“你没伞吗？我借你吧。”圭对那个女孩说，举起那把黑伞对着女孩晃了晃。
　　不安的神情浮现在女孩清秀的脸上，似乎是被毫无意料的事搞了个措手不及，她低下头去。
　　现在轮到圭觉得不安了……女孩低头一般可以认为是害羞。但显然她不是。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低头，但她还是走了过来。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但圭也看得出来，那个东西即不大也不重，或许仅仅一只手也一样能好好地拿着。这样紧抱着，应该是她很宝贵的东西吧。
　　女孩走路的时候丝毫不在乎身上的那件贵重的衣服，长长的衣摆浸透了地上的积水，凝滞地在地面上拖曳着。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头，有些厌恶地抬头看了看圭家的屋顶。
　　圭随着她的视线也仰头看去，有什么吗？
　　圭没看出有什么不一般的东西，但女孩就是停在了离他十几步的地方。

　　雨大了。
　　这时圭才注意到，女孩近等身的长发根本没有湿。有风吹过的时候，甚至飘扬起来，如同依然在干燥空气中一般。
　　圭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说借伞。

　　“能帮我叫一下茂吗？”女孩的声音很好听。仍然站在十步以外，仍然不在乎这雨。

　　原来是找茂的。圭想，哥哥会认识这样的人吗？这个女孩子和自己年龄相仿，是哥哥做家教的学生吗？但是叫得很亲密啊。
　　“茂去法国了。”圭简单地回答。
　　女孩摇摇头：“他在啊。”
　　“他去法国了，半年前去的。”
　　“他在！”女孩似乎有些愤怒了，原本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了。那双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圭，似乎要把他刺穿一样。两只臂膀用力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圭觉得这有些不好办了，想了想：“要不你进来吧。不过我哥哥的确半年前去法国了。”
　　女孩的确是想进去看个究竟，身体刚动了一下。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她怀里冒了出来：“姐姐！你想死吗？！”
　　女孩停了下来。

　　死？
　　我像坏人吗？圭觉得自己真冤枉。不过话说回来，她怀里抱的是什么呀？那个声音像是个幼稚园的孩子，但若是她抱着的话，哪有这样小的孩子？发出声音的大概是对讲机一类的东西吧，圭猜。

　　“但是我的确感觉到他在。不进去看看不行啊。”女孩低头说。
　　圭这才知道刚才她为什么要低头，原来是在商量呀。
　　“嗯！姐姐感觉的没错。我也感觉到了。”那个尖利的声音很自负，果然是小孩子口气：“但是不能过去，太危险了啊。”

　　圭有些气愤地走上前去：“我那么危险吗？”
　　出乎意料地，女孩对他的逼近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笑了笑。
　　真好看……圭有些泄气，有种原来跟我没有关系我凑什么热闹的失落感。

　　“姐姐！姐姐！你看！这个人脖子上挂的是什么？”那个尖利的声音有些吃惊。
　　那个声音的主人看得到我？而且能看见我脖子上的链子。那就在附近吗？圭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什么人都没。
　　女孩有些迷惑地看着圭。
　　圭从领子下面拉出自己的“宝贝”，打开链坠，露出那只装着朱红色液体的细小玻璃瓶。“这是哥哥给我的。”
　　女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明显的，充斥着失落。“原来是这个东西呀。是这个原因吗？”
　　“我们被这个东西骗了……”那个尖利的声音显然也很失望：“怪不得这个人走近的时候感觉更加强烈了。”
　　“唉……血缘的关系吗？再回去问问师父大人吧。”
　　女孩一边低头和那个声音商量着，一边转身就准备离开。

　　圭这才觉得自己在这样下着雨的周日傍晚，自己撑着黑色雨伞和一位穿着古怪的女孩聊天，外带另一个更加古怪的声音，这样的场景实在是逊弊了。更何况女孩离开的这个时候根本把自己当作是空气。
　　“你……拿着这把伞吧！”圭追上前去。
　　虽然她的头发不会湿，但雨水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而且，她的衣服都快湿透了，拖着这样的沉重的衣服怎么走路呢？
　　女孩愣愣地看着伞，似乎想伸手接，但没有动。
　　“要感谢呀！要有礼貌呀！”怀里那个尖利的声音狡黠地笑了起来，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在教育她。

　　“嗯……谢谢！”女孩又低下头。圭知道，这次肯定是因为不好意思了……
　　女孩左手仍然是环抱的姿势，右手松开了，伸向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吧。你是弟弟，所以拿着这个也没有关系。”
　　圭好奇地接了过来，是一颗像小玻璃珠的东西，中间有一粒白色的混浊物，微微有些发光。
　　“我……”
　　“拿着吧！”那个尖利的声音叫了起来：“你拿着这个东西，茂会很高兴的！”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女孩似乎很感谢尖利的声音的圆场，又微笑了起来：“我叫眠子，长谷川眠子。啊……你要是不记得也没关系，过不了多久你还会遇到我的。到时候我就能还伞了。你……你叫什么呢？”
　　“我叫圭。”
　　“姐姐都把全名告诉你了。你怎么只说一个名字？太没礼貌了吧！”尖利的声音不满地说。
　　“嗯？你们不是认识我哥哥吗？他姓植松当然我也姓植松呀。你叫什么名字呢？”圭问完就觉得自己和这个不知所踪的声音说话泛着傻气。
　　“我们只知道他叫茂，并不知道他姓什么。”眠子抢着说，似乎不愿再让那个声音多说话了：“还有，她叫音贤，大家都这么叫她。”
　　眠子接过圭递来的伞，很感谢地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圭站在雨里，看着眠子很快地融入夜色中。
　　眠子右手撑着伞，左手放了下来，并没有东西落下来。
　　原本，就是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