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空－和风五十题》jeerbear

1、朱

　　每天清晨，圭都会出现在哥哥茂的画室里。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家里谁都记不清楚了。

　　起初父亲和母亲都很讶异于刚上小学的孩子居然一点都不贪睡，每天都能坚持早起。现在，茂倒是有点担心国中的功课逐渐繁重，这个孩子会不会睡眠不足，不过看到圭一直都是精精神神的，也就放下心来了。总之，家里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圭的这个习惯。

　　圭对于这个习惯开始的时间却是记得很清楚。这是他的一个小秘密。圭有许多秘密，大秘密、小秘密、家里人都知道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比如说，最初的时候每天清晨去茂的画室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茂的画室有一扇门通往里屋，另一扇门正对着院子。如果是茂正在作画的话，往往是面对院子背对着里屋。那天早上，偶尔早起的圭，经过茂的画室，看见正在作画的茂。

　　那是初春的清晨，天空刚刚泛白，院子里最后的雾气还未散尽，淡薄却凝滞，沉重却又是眩目的。茂穿在身上的白色毛衣似乎也受到雾气的影响，朦胧地吐纳着微亮的气息。画室里有一种安静，静得近乎圣洁。但是，圭越过茂的肩膀，看见茂笔下的另一个世界。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红得灿烂明媚，却又似血一般宛转流动、泣诉哀苦。

　　圭从来没有想象过平静寡言的茂会画出这样的画。很久以后，茂告诉圭，那种红色被称为“朱”；再很久以后，圭学习了更多的词汇，知道了自己可以用热情、奔放、洒脱、豪迈等各种语句形容那种颜色；但在很早以前的那个清晨，圭已经明白，茂在用这种颜色描绘着“永远”。那种感受就如同朱红色的烙印，已经被身上所有的细胞牢牢地记住。

　　从那天起，圭就喜欢早上去茂的画室。茂在的时候，圭就躲在门口偷偷地看茂作画；茂不在的时候，圭就坐在屋子中间，欣赏挂满四壁甚至是天花板的茂的习作。

　　接着有一天，茂发现了躲在门口的圭。再接着，圭的秘密变作了他的习惯。于是一切都变得很自然。母亲甚至经常和茂开玩笑说：“你可是圭崇拜了那么久的偶像啊！”

　　这个时候，茂就会皱起眉低头微笑，嘴里好像冬天呵手一样发出轻微的“呵”声。圭要是在一旁就知道这个表情的哥哥心里是很高兴的。不过圭对母亲的话有点不满，偶像的崇拜算是什么？我对哥哥的感情难道就只有那么浅薄吗？
　　因为工作的关系，圭幼年记忆里父亲母亲是常年不在家的，最亲近的人就是年长八岁的哥哥。圭还记得国中三年级的哥哥煞有介事地做蛋包饭给他吃。其实那个时候的茂也是第一次做饭，虽然他在母亲面前保证得信誓旦旦。但那顿晚饭确实是一个灾难。奇迹的是，最后端在桌上的两团不明物体居然出乎意料地好吃。这个奇迹拯救了兄弟俩，使他们不致于在那天饿死。

　　那个时候国中三年级的茂就已经很像个大人了。为什么我现在还被当作小孩子呢？我也已经国中三年级了呀。
　　圭对着他的“宝贝”不满地自言自语。
　　圭的宝贝是一只比小拇指还细小的玻璃瓶，看样子似乎是妈妈遗弃的香水瓶。重要的是，瓶子里面有朱红色的液体，随着瓶子的晃动微澜渐起。

　　“宝贝”是茂为了替换某样东西给圭的。圭认为这是最最重要的东西，有着哥哥的保护，一定要带在身上。但玻璃的瓶子很容易破碎。为此，当时还是小学三年级的圭跑了好几条街，终于在一家古董店看见一个满意的可以开阖的链坠。于是，圭舍弃了积攒多年的小猪扑满换回了这个价值不菲的链坠。小心翼翼地把宝贝装入链坠，如同爱护自己一般爱护宝贝。
　　圭每每回想父亲母亲以及哥哥得知他这一举动时的表情都会觉得万分有趣。他们都惊奇得瞪大了眼。父亲母亲面面相觑却没有说出责备他的语句。茂抽了口冷气，爱怜地说了句：“傻瓜！”
　　既然家里没人对他表示反对，圭理所当然的每日挂着他的“宝贝”出入。当然，圭也受到一点小小的惩罚，在以后的一个月里，他都没有钱买零食和别的玩具了。

　　茂的画室总是有着茂的味道。如果茂不再每天走入这间画室呢？
　　圭坐在画室的中央，费劲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宝贝里的朱红色不停地晃啊晃，妨碍他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前天，马上就要大学毕业的茂宣布自己准备去法国留学。可能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父亲母亲对于茂能够出国深造表示万分的满意。而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当父亲问起相关的事宜，提到远行而无人照管时。茂回答，同期一起去的同学有好几个。山口家的哲也也一起去。大家会互相照顾的。
　　此刻，圭无法再理会正在夸夸而谈的父亲，笑容满面的母亲，十分失礼地冲出了屋子。

　　哲也！哲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茂的世界里满是哲也的呢？！
　　圭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宝贝鲜明的朱色似乎在嘲笑他的这个问题。是啊！可能在我出生之前，茂的世界就已经到处是哲也了吧。比茂大几天的哲也，茂的邻居哲也，茂的同学哲也，茂现在最喜欢的人……也是哲也吧……
　　想到这里，圭就悲伤得想要哭出来。
　　身边空秋千的铁链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小时候茂带着我来玩，哲也也帮我推过秋千；我开始上学了，哲也用他的小单车把快迟到的我带进学校，听茂说为此哲也却是迟到了；那回茂会去做可怕的蛋包饭就是因为哲也打工来不及赶回来，否则母亲不在家的日子里吃的都是厨艺很好的哲也做的美味料理。
　　回想一下，连自己都不能否认哲也的存在了，真是不能原谅啊！

　　那天果然和圭想的一样，茂和哲也一起找到了他并带他回家。就和从小到大自己每次的情况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哲也离开的时候被圭狠狠地瞪了一眼。

　　“茂真的会离开吗？”圭看着举在眼前的宝贝，小瓶里的朱色液体不停地晃动。
　　圭曾经问过茂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液体。茂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我的颜料啦。不过圭总是不信。颜料调出的颜色啊，似乎不太像。
　　像什么呢？
　　更像那个时候从茂的额头淌下来的那种朱色液体吧……

　　那是茂高中的时候说要出去写生两周。圭想，会因为哥哥的离开而气愤地用花瓶砸了哥哥的弟弟，自己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吧。
　　自从出生以来就是和茂在一起！自己可以无所谓父母的远行却不能容忍茂的暂时离开。国小四年级的自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大哭大闹。然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自己居然举起桌上的花瓶砸了正在安慰自己的茂。
　　看看茂的额上流下的血，看看自己被碎片扎伤的手掌，圭觉得自己应该逃跑，但是这个时候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茂捂着伤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圭知道茂的伤口一定很疼，因为茂皱眉头从来不是这样的。
　　茂苦笑着说：“为什么我有你这样的弟弟……”茂抓起圭的手，小心地把圭手上残留的小碎片剔除。
　　“你看”，茂举起圭的手，放在自己额上的伤口边：“你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圭和我的血是如此相似的。所以，圭你为什么要生气呢？无论离开多远，我们有着这样的联系，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圭认真地看看自己的伤口，不确信地问：“真的吗？因为这样，即使茂离开多远，我们都好像在一起一样吗？”
　　茂笑着：“怎么？不相信哥哥的话吗？这可是一个不会更改的诺言啊。”
　　“……相信……呜呜……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圭大哭起来，扑在茂的怀里大声地哭起来……

　　事后，茂告诉母亲花瓶是被风吹下来的，两人不小心被砸了。母亲很疏忽地没有过问那个不怎么透气的房间里怎么会有风可以强劲得把那只沉重的花瓶吹下来。
　　事后，圭把母亲帮兄弟俩处理伤口留下的药用棉收集了起来。果然是不分彼此的颜色啊！圭小心地把它们装进一个小瓶里。
　　过了一段时间，茂发现了圭的小瓶。于是，茂用圭现在的“宝贝”替换下了那个装着药用棉的小瓶。不过茂没想到的是，原本以为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可弟弟圭会去那么认真地对待自己给他的“礼物”。

　　“茂真的就要离开了，我该怎么办？” 圭看着举在眼前的宝贝，小瓶里的朱色液体不停地晃动，一次一次地再现那个任性的诺言。
　　“这次……我不能再拖累茂了……”当门外传来茂和哲也归来的脚步声时，圭下了这个决定。
　　圭有许多秘密，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的那个秘密啊……圭想，应该就是一个无以言表的朱色的秘密吧……

　　很快就到了离别的日子。
　　圭一直没有吵闹，这让茂松了口气。
　　在机场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圭一直不愿与茂告别。
　　善解人意的哲也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拉着兄弟两人走到一边的静僻处：“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们的告别的。”
　　说完，哲也准备离开。衣角却被圭扯住：“我不会输给你的。你这个家伙，好好看着吧！一年半的时间，我会超过你的！”
　　哲也愣了愣，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微笑着说：“当然，我期待着。”说完，抬头看看茂，转身离开了。
　　茂想，真是小孩子的心思啊。
　　“我不是小孩子了！”茂一惊，圭像看到了自己的想法一样反驳着。圭举起他的“宝贝”：“所以，我要好好保护这个。茂，这是你说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亲近的人就是我了。所以，无论离开多远，我们都可以互相感觉到，都不会寂寞的。”
　　“对，我说过……”茂感觉到了莫名的心痛，他弯腰轻轻地抱住弟弟的肩膀。
　　“所以，哥哥，一定要想念我啊！”
　　“嗯！”
　　“再见了，哥哥！”
　　“再见……”

　　飞机很平稳。哲也看着看着报纸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圭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
　　“……什么……”睡梦中的茂迷迷糊糊地应答着。
　　哲也侧头，看到把自己肩膀当枕头的茂，一张安宁的睡脸，不由地笑道：“不，没什么！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