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残茧》檠

1、起点

　　简序

　　月光从玻璃的折射中，切割着一方横木，浮光掠影不过斑驳，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事事可能罢休？终是人心多了一分凉薄，又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安静。

　　桔梗到现在还记得19年的夏天，那一个混乱在黄昏中落幕的夏天，候鸟迁徙路线还是一尘不变，太阳还是会在东升西落，一周五天读书，两天放假，却又在悄悄改变着什么。

　　白色的校服上已经被汗水浸透，夏天就是这点不太好，上完户外训练课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了，桔梗还是那样单手打开汽水瓶盖，然后一脸臭屁的模样，寻思着开始炫耀这项技能。

　　2019年的夏天,其实会比往日更加炎热，刺眼的阳光忽然照进眼里，会让人眯起眼睛，其实无所谓烈日高照，无所谓冬天寒雪，这世界要让人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

　　迟一步，无疑

　　快一步，坠落

　　在此之前，桔梗还不完全这么认为，他的家里是卖玉的，前几年的生意很好，许多新人多多少少眼红着要投身其中，多少是造就了一个繁华的街路，在遥远的记忆中，人们还是会领着一大箱的钱来买东西，鲜红的纸张，还有灰白色的数钞机。

　　这几年行情不太好，听母亲（钟女士）讲的话，做玉的斧头前几年被抓进牢里了，因为偷漏税款的事情，不过说到底是事在人为，怪不了任何人，有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进去好几年了，不知道现在出来了还是没有，桔梗就是这样一个圈子很小，但是会有种奇怪的老年气息。

　　19年的桔梗还在小学六年级，是一个为数不多上网时，还能看见“xxs ”这种称号的年纪，但没关系，他要毕业了，那这样的话，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吧，那个时候的他，就是这样想的。

　　哥哥桔叶还会在那个补习班上课，听话得让桔梗多少有些自惭行秽，头还靠在松软的沙发上，享受着美妙的时光，下一秒，就被唠叨着赶紧去洗澡换身衣服，洗干净了周日再穿回学校。

　　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当响着，奔赴补习班的桔梗匆忙踩着踏板，风在耳边轻轻划过，红灯绿灯交替，照在匆忙中的行人，不知道等会风告诉哪一个人，夏天的慢性呢？

　　至少他不讨厌这样的日子，广东的天气真的最近几年很高温，学校里面也在准备二次月考，马上就要期末了，好歹也要冲个业绩，考上好学校的还有奖金拿，都是些细碎的繁琐的东西，唠唠叨叨拼凑出他的夏天。

　　拍毕业照的时候，那些事早就已经发生了，桔梗认真的，又有些无聊的毕业了，尽管，他也从小朋友这个行列毕业了，这个时候还是桔梗，却又已经不是他了。

　　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的属于夏天的回忆落幕的时候，他开始又些厌恶夏天了，不准确，他开始自顾自地厌恶每一个这个夏天之后的，每一天。

　　19年的阳光特别强烈，强烈到，看不见落下的泪。

　　19年的阳光特别平常，平常到，桔梗在这长大了。

　　到了现在桔梗也不知道，终究是哪一步，埋葬了桔叶，还是说这个夏天埋葬了他。

　　也没有所谓的车祸，也没有烂大街的狗血剧情，盛夏刚刚开始，只是，在破碎的花瓶中，玻璃遮光印在微光的余韵里，桔梗坐在窗台上，看着一张大网织编着，好像听不见了。

　　他的腿还是不受控制的有些颤抖，踩在玻璃片上，他觉得这样很有意境，没有人逼迫他干什么，没有人来打扰他，他终是闭上了眼。

　　一步，跌落

　　下坠其实很快，温和的晚风如今也在叫嚣着，呼呼刮过耳边，旋转，降落，撞击，闭目，他想要想着什么东西，他好像想了好多，忽然尖锐的声音，刺得脑袋生疼，湿漉漉的东西从不知何处蔓延，模糊，晕染，成结。

　　巨大的疼痛压迫了神经，都说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最后往往会看到很多东西，可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混乱，在一刹那的白光中，安安静静。

　　谁会先找到，哪一个他？

　　月光散在他的身上，很温柔的感觉，却为什么高高在上，投下目光，像是哀思，又像是嘲讽。

　　谁来救赎他？

　　part 1

　　书桌上还是堆着没有整理的书物，月光透过薄雾绽出，被褥里的少年有些焦躁，却又在强迫着自己闭眼，夏天来了，空调的温度调得不是很低，遥控器在左手边，距离大概需要翻两个身子，他现在可不敢转身，要是看见鬼怎么办？

　　恐怖片看多了，却连自己都吓到了，又要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嘴上还要说些“有什么恐怖的话”尽管每次他都会感觉到自己颤抖了一下。

　　终于撑过了恐怖片，脑海里在晚上的时候还是在一遍一遍重复，“热就热点吧，快点睡觉。”

　　第二天清早是三点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大概还不是很清醒，所以自然把鬼片扔到脑后面了，一愣的时间里，桔梗看向了窗外，忽然想起那一年的事情，好像是谁拖欠了谁一样，其实就是不应该这样。

　　疲倦扔掉的东西还是得重新背上，疲倦的神色还是得开心的笑起来，他在塑造一个很理智的形象，冷静，置身事外，背上行囊，重新出发。

　　“演绎出一场给别人看的戏。”桔梗如今已经是上了初三，前两年过得还算安稳，总算哪里都比较省心了，到了初三重新分班，看似无所谓的桔梗永远都是这样，没哭，没疯，也没告别。

　　跟了两年的班主任是个毕业出来没教几年书的数学老师，很是随性，但责任还是有的，所以初二结束，数学老师宣布根据学校安排，自己要离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哭了。

　　哭什么呢？桔梗从前可能不懂，但现在的他，却也忽的觉得该哭一哭，其实这个时候大家在哭什么呢？桔梗觉得

　　哭的，也许只是离别而已

　　哭的，也许是未知

　　也许是，全散了

　　连落叶归根都没有剩下了，桔梗从笔袋前面拿出考试前老师发的幸运糖果，桔梗挺迷信的，相信一定要考完再吃，糖果是三种味道的，不是很好吃，还有种苦味在蔓延，他拼命地要把它咬碎，拆吞入腹，然后，都离开了，还有什么然后吗？

　　糖果很苦，苦的他有些鼻子酸酸的，他一边在笑嘻嘻抱怨着，晚上一起去聚餐，回到家，却还有一些苦涩，只能是后劲太大？又让他想到那个年纪，也是要面临分开，桔梗会一直是那一个桔梗，那个还会单手开汽水瓶盖的人，但他现在也会，单手敲开鸡蛋了。

　　生活改变了很多人，改变了很多事，所谓以为的一辈子，不过是匆匆的过客，这世上哪有什么一辈子，不过是只争朝夕，这朝夕，不过就是浮生若梦，霁景远山，看不太真切罢了。

　　数学老师还是哭得泣不成声，从前总喜欢在背后多多议论的同学如今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哭，桔梗还是边带着上扬的音调，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只是他这样没心没肺惯了，所有人都看他自由，看他随性，性格要强，随后又在他这样的哄人下妥协，但桔梗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事不关己，但事事却又不得意。

　　收拾完一切东西已经是十点多了，他最喜欢的节目也已经是开播三十多年至今，每周更新，就像是桔梗过了十六年的日子一样，有着不被打破的规律，回到家，桔梗依旧窝在沙发上，舒舒服服打开电视，听着里面嘈杂的声音

　　十六岁的桔梗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初三的毕业班学生，暑假等着学校的分班通知，还有这几天给下来的一个期末成绩，这样的等待，却又是似曾相识的。

　　成绩很快就发下来了，分班却要等到八月份的事，这一次考的还不错，年级排名勉强进前一百，班上排名第二，在一个普通班的桔梗表示，挺好的，也觉得重点班应该是稳了，重点班200人，综合一下差不多，桔梗去年是考差了的，级排391，班排第五，倒是让他失落了好几个月。

　　今年应该是又转机的一年，桔叶回老家学开车了，应疫情原因，隔离十四天，桔梗千说百说，总算是得以回去老家十天，桔叶早上六点起来学车的时候，桔梗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哥哥桔叶没学几天，就表示不想学了，驾校的老师脾气很差，天天骂他，才学了没几天，为什么就好像学了很久就是学不会的样子，桔梗恨不得一把花生敲醒桔叶，骂上两三天。

　　所有人都在退缩，桔梗亦是如此，正如往日种种，没事便相安，若真到什么重要关头，他骨子里的那股劲，就一个劲的离开，他懦弱之际，他依旧还是会选择离开。

　　桔叶与钟女士在房间里打电话，把他锁在门外面了，外面是蛮冷的天气，临近海边的福建总是会冷些，桔梗鬼使神差地关了灯，剩下iPad 的光亮照在脸上，爷爷奶奶都睡下了，客厅的灯自然不必要留着，桔叶在房间里的争吵声有些大

　　黑色是坠落的底色。

　　天边连上的有时候不一定是界限，仔细观察，便会看见凝望的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背影

　　游戏屏幕上的“通关失败”随着放下的手一起关闭，桔梗吹着凉风，有些不知所云，桔叶总喜欢提这些事情，明明知道大家都不是很想提了，但还是在这种时候，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迅速爆炸。

　　“轰”陡然让人眼前崩坏

　　已经20岁的桔叶，在看到警察走进房间的时候，内心还紧张的，父亲（陈先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说什么话，只是脸上的皱纹全都挤出来了，显得有些难看，桔叶被警方叫去派出所，他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请问一下，我弟，也就是桔梗，在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桔叶推测，大概是陈先生报的警，应该是钟女士的所谓“失踪案”，毕竟钟女土已经有三天未能联系上了。

　　前面开车的小民警显然是有些疑惑的，透过车前的后视镜，看着桔叶的表情，开口道：“你是叫桔叶对吧？这几天，你一直在家吗？”

　　“这几天家里有些小矛盾，白天我和我弟都会出去，晚上才回来，我母亲这几日确实是我们基本联系不上她了，还真是麻烦你们了。”桔叶点点头，手指敲打着开车窗们按扭。

　　“钟女士我们已经联系上了，麻烦方便透露一下，家里最近是怎么了吗？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小民警看着桔叶低下去的头，手上紧紧拿着一台手机，眼镜的厚度大概也是有七八百的样子，体格略显的有些发福，但因为身高问题，所以看起来还算正常，额间有冷汗，大概可能是警察问话，紧张罢了。

　　突然在后视镜里，右下角出现一对眼睛，桔叶的目光死死盯着，小民警发怵地看见对方在看自己，小民警道：“不必要紧张，我也不是这一起案件的主要负责人，调查清楚就好了，但我们希望你积级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下车的时候，对接的负责警官李正随口问了句在车上的调察情况，小民警说道：“看他的样子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反侦查意识很强，看样子心理戒备程度高，但是看起来挺脆弱的，可以从他下手，到时候结案了，这边也要跟进我们一下。”

　　李正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就进到局里，小民警回到车上，看到后视镜像是起了一层白雾，这大冬天的，但凡人靠近些，做些什么行为，都会起雾，小民警疑惑地看了看后面空荡的座位，抬手将白雾擦干净，还不忘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下来。

　　小民警四处检查发现没有什么异常，车子启动就往市里赶去，一起自杀案，应该很快就能破案了，只是死去的人，才只是16岁的一个年轻人，在这样一个大城市里，在全世界范围里，结案侦查报告却已经是最后的结果

　　16岁，年纪很轻，却是自杀了。

　　至少小民警是这么想的，每天都有悲喜交替的，警察并非冷血无情，写下结案，写下报告，然后将一切都放入档案，最后就是尘埃落定，之后就是遗忘，有的时候在想，人到底什么时候会死亡，在小民警所想的话，大概就是被人遗忘吧。

　　所以，警察的责任，就是为他们，记载下来

　　愿世间仍存留他的念想。

　　李正来到现场的时候，大概是觉得有些可怕的，一个16岁的小孩子，会从30多楼掉下来，并且看起来也只是一场受不了压力，最后选择自杀的小孩做出来的吧，只不过让李正想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小孩子，会有什么烦恼？在无人的黑夜，安静地坠落。

　　受害者的名字叫桔梗，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今年正值初三毕业季，只不过前段时间好像休学了，在家里呆着，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月中考，学习压力？

　　“受害者的家庭关系也很简单，父母哥哥都是老实人，受害者的母亲情绪很激动，手上有许多针眼，近期去到市医院做体检，心脏方面出现了问题，也正是属于“离家出走”

　　李正看着照片上的医院信息，点点高德地图位置，问道：“一个成年人，有两个小孩，43岁，会离家出走去医院待上五天，电话关机，微信也只是几天前的，家庭是不是出了问题？”

　　调访人员拿着记录进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纸张胶版纸，都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小区前面的监控录像也表示桔梗回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房门不存在撬锁的可能性，理所以当是一起自杀案。

　　李正旁边坐着的是刚挑来的新毕业的警察，名叫林烟，破案经验还不够丰富，被李正拉出来处理一些小案子，李正听着汇报，说道：“将近亲找来调查一下，如果排除被威胁，或者故意引导的话，补充齐信息，那么就开始写结案报告。”

　　“师父，排除了以上两种可能，就算他是自杀的，为什么结案？”林烟看着开会的人流都散去了，才悄悄地问道，李正吃着泡面，抬起头来，回答道：“既然是自杀，我们又从何处推敲他的死意究竟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许还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但是你要知道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永远是自己

　　己生己灭，事在人为

　　任何人都无法被束缚，但不是任何人都敢反抗挣扎

　　林烟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发出来的结案报告，告知受害者确定书自发性死亡，死亡地点是楼下的草丛里，加上草丛的隐蔽度，尸体大概死亡时间是三天前，意外被小孩踢的足球撞击到，居民才发现了尸体，因为其母钟女士自己跑到医院就医，其父陈先生外出寻妻，其哥哥桔叶当晚在书店看书，并示意监控为证，在此认定结案。

　　林烟一直觉得这起案件就是一个小小的自杀案，就像李正说的，一根稻草，落了下来，他不是没有可惜，他也相信，警局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很惋惜，年纪轻轻，在校成绩又好，据老师描述，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孩，与同学相处融洽，只是最近好像是休学了，家里面闹了矛盾。

　　时钟缓缓指向凌晨一点十分，局里的信息还在不断更新，白色手表上好像染上了点咖啡渍，林烟总觉得奇怪，有说不出来，也许就是在家里闹了矛盾，觉得人生无望，然后激情自杀。

　　不对，不是激情自杀！

　　命运并非事事不顺遂，你总能在充满苦的日子里，得到一点甜，那甜甘之如饴，又怎能浅尝而止，所以有的人争，有的人盼，有的人弃。

　　窗外夜色烬烧，卷起层层十丈浮浪。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严丝合缝地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