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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屹州 请殿下随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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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风依稀记得,六年前她醒来时,已经被人关在贩奴场的铁笼里,浑身带着伤,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又为何会被关在这肮脏之地?
铁笼上了锁,外面守着十几个手执大砍刀的赤膊壮汉,四周弥漫着浓重的恶臭味,身旁躺着全是脏兮兮的奴隶,一个满脸刀疤、披头散发的奴隶突然转身,朝着蓝风龇牙,蓝风被那人面容吓到,挪着身子止不住往后退,这时,后背突然被一只手掌抵住,蓝风扭头,对上一双冷冽深邃的眼眸,正是祁灵。祁灵一身灰衣褴褛倚靠在铁笼边,浑身带着伤痕,整张脸被污泥覆盖,瞧着甚是狼狈,混在一群奴隶里根本不起眼,唯独那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看,透着浓重的忧伤,冷冽的目光只是扫了刀疤男一脸,刀疤男瞬间安分下来。
当所有奴隶因为食物而争抢打起来时,蓝风像只受了惊的小猫,蜷着身子躲在角落里,余光瞥见一旁的祁灵,祁灵默不作声靠在铁笼边,静静地望着天空失神,不管奴隶们怎么厮杀闹腾,祁灵神情漠然,丝毫不受影响,而那些奴隶好像都害怕祁灵,就算闹得再凶,只要祁灵抬眸望去,奴隶们会立马安静下来,抢夺食物的时候,也会留出祁灵的那一份,谁也不敢乱碰。那时,蓝风就看出眼前这个‘男孩’是个有故事有身份的人,真正困住祁灵的并非眼前这座铁笼,而是祁灵心底藏起来的心结,终有一日,她会离开这里。
打从那一刻开始,蓝风便下了决心,只要祁灵能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就誓死追随祁灵,天大地大,以后祁灵去哪,她便去哪。
蓝风这个名字,也是祁灵当初为她取的,初遇时一身蓝衣长衫,随风而来,随风而去,故而取名叫蓝风。
木恪思见蓝风失神,轻唤了一声,“殿下?”
蓝风收回思绪,“你……接着说。”
“属下收到信后,因担心殿下安危,连夜赶来苍州,却没有寻到殿下踪影,正疑心那封信的真假,不料在路上看见东苍国武士行色匆匆进了一间客栈,他们虽穿着北元服饰,属下还是一眼认出带头之人是忠亲王夏侯正清身旁的护卫,忠亲王野心勃勃,他的护卫无端出现在此地,定然有鬼,于是属下一路尾随他们到了郊外,终于见到了殿下。”
“你如何……确认……我就是……你们的……三殿下?”
“回殿下,殿下这张脸绝对错不了,像极了淑贵妃年轻时的模样,眉宇间也有着圣上当年的英气与俊秀。淑贵妃曾告诉属下,殿下六岁时贪玩,不小心撞倒火炉子,左臂上有一块烙着凤尾花图案的烙印,侍女为殿下敷伤药时曾查验过,不会有错。还有一点,属下冒犯,殿下自小就性子孤僻,三岁了才莺莺学语,可那时说话还是正常的,自六岁那年殿下不慎坠入冰湖,受了惊吓,被御医们救醒后,从此患上口吃之症,不管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这是东苍国百姓都知晓的事情,属下不敢欺瞒。”木恪思说完,忽然跪地,朝着蓝风深深一拜。
“你这是……做什么?”
“请殿下随臣回东苍国!”
“我不会……随你们……回去的。”蓝风应得很是干脆。
“殿下,您是我们东苍国尊贵的三殿下,难道您要一直待在这里,一辈子屈尊做他人的护卫吗?”
“那又……如何?”蓝风冷言,“我虽……不记得……过往……但也……看得……明白……你们……口口……声声……说寻我……时隔……六年……才出现……委实……太假……什么……三殿下……不过是……一颗……被人……厌弃的……棋子……忽然……想起……还有……用处……才来……寻之……不觉得……可笑吗?”
“殿下,这六年前,圣上一直惦记着殿下,从未想过要放弃殿下,您永远是我们的东苍国百姓爱戴的三殿下,圣上在等着殿下回去,东苍国百姓也在等着您回去。”
“够了!”蓝风打断木恪思的话,“我不想……再听你……辩解……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会……随你……回去的……你走吧。”
“殿下,如今圣上病重卧榻,太子年幼无法监国,朝堂已被忠亲王掌控,忠亲王野心勃勃,与北元皇帝暗中勾结,早已生了异心,如今的朝堂如水上薄冰,倾之必碎,殿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东苍国易主,被北元覆灭吗?”
“与我……有何……干系!”
“殿下可知忠亲王为何要派人刺杀殿下?”
“为何?”
“因为当今太子乃是淑贵妃所生,与殿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淑贵妃已故,皇后被忠亲王软禁在后宫,圣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日若是……”木恪思说着,身子伏低几分,“太子一旦继位,忠亲王成了摄政王,年幼的天子便是傀儡,忠亲王知晓殿下聪慧,岂会留着殿下性命威胁到他的政权,纵使殿下不随臣回去,忠亲王也不会放过殿下,定会再派人杀之。”
“你方才……说什么?”蓝风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谁……故了?”
“淑贵妃,殿下您的母妃。”木恪思微微抬头,瞧了一眼蓝风神情,接着道,“六年前,殿下远赴北元和亲,淑贵妃当时已怀了圣上龙嗣,得知殿下遇难的消息,娘娘悲伤过度,诞下小皇子时难产血崩,撑不过当夜就……薨逝了。”
宛如晴天霹雳,蓝风只觉心口处如针扎一般,很是难受,脑海里依稀浮现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身穿一袭紫衣长裙翩翩走来,温婉华贵,蹲下身子朝着蓝风伸出手臂,微微一笑,轻唤着,‘凝儿,快到母妃这里来。’
……
‘凝儿又长高了,再过几年,母妃就抱不动凝儿了。”
……
‘凝儿这一身男子装扮,像极了你父皇年轻时的模样,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
‘和亲乃是朝堂大事,你的几位皇兄都不愿去,你一个女孩子,为何非要牵扯进来,母妃去求求你的父皇……此去北元路途凶险,你若有个好歹,母妃可怎么活啊?”
脑袋像是被人用斧头狠狠凿开,那些记忆碎片一点一点浮上心头,虽不完整,却如丝弦一般狠狠缠绕着心房,窒息难受,脸颊处似有一丝凉意缓缓流下,蓝风伸手去抚时,竟不自觉落了泪。
“她……葬在了……何处?”
“回殿下,娘娘葬在了皇陵里,下月十六就是娘娘的忌辰,时隔六年,殿下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
蓝风指尖紧紧揪着衣裳,望着窗外夜色发愣了许久,木恪思见蓝风神情有些动容,接着道,“圣上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一直用药强撑着,殿下若是再不赶回去,怕是连这最后一眼……”最后半句话,木恪思不敢说出口,伏在地上等着蓝风发话,蓝风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后,再一睁眼时,眼眸坚定泛着星光,“随我……去屹州。”
“殿下这是?”
“就算要……回去……我也要……当面……与她们……说清楚。”
木恪思瞬间明白蓝风意思,面上泛起一丝笑容,看了眼窗外,“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殿下有伤在身,不如等天亮了再出发?”
“备马车……即刻走。”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与此同时,七拳派掌门殷少海收到龙延阁传信,连夜派遣弟子下山去寻小灵猫踪影。殷芷慧从医馆抓药回客栈时,屋里已不见蓝风身影,殷芷慧唤来店家询问,店家说方才来了几个拿着武器的壮汉闯进蓝风房间,好像没有寻到人,全都跳窗离开了。殷芷慧担心蓝风安危,四处寻找蓝风踪影,乞丐说看见有几个人骑马出了城,殷芷慧追出了城,路上正好遇到七拳派弟子,七拳派弟子在离城十里地发现了众人打斗留下的血迹还有几具尸体,没有发现小灵猫踪迹,可沿途却留下了许多马蹄印迹,好像是来了许多人,顺着这些印迹一路寻去,殷芷慧等人来到郊外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烛灯,殷芷慧快步冲了进去,里屋空无一人,床榻旁架子上挂着一件被利刃划破、带血的蓝色锦衣,殷芷慧一眼便认出,那是蓝风的外衫,余光瞥见地上搁着一盆热水和带血的纱布,显然是刚换下来的,那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殷芷慧心底咯噔一下,越发慌乱,伸手轻触了一下床榻,还有余温,应是刚离开不久。
“师姐,外面发现了马车印。”
殷芷慧立马跑出房间,纵身一跃上了马背,“一行人随我跟着车轮印寻去,一行人留下四处搜寻,他们刚离开,跑不远的。”
“是!”
屹州
温嬅坐在床榻,用沾了温水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影子额头上的虚汗,影子昏迷间梦见六年前那场大火,在她眼前越烧越凶,她好似听见妧清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影子发了疯似地跑过去,伸出手想将妧清护到身后,可梦里的妧清如清风一般,飘进了那场大火里,影子瞬间惊醒,猛然睁开眼睛,肩头躺着一人,与影子四目相对,温嬅眼底泛着疼惜,声音极致温柔,“你醒了?”
影子从梦里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手掌紧紧拽着温嬅手腕,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收起眼底忧伤,缓缓松开温嬅,许是刚才用劲太大,温嬅的手腕瞬间红了一圈。
方才,温嬅为影子擦拭额头时,见影子眉头深深蹙起,猜她是做了噩梦,温嬅轻唤了影子一声,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掌突然拽住温嬅手腕,将人紧紧纳入怀里,温嬅惊住,犹豫着要不要挣开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呢喃,“娘亲……不要走……不要!”一抬眼,对上影子泛红的眼眸,那是温嬅第一次见到影子如此悲伤的神情。
影子松开温嬅时,温嬅看着影子强装冷静的神情,心底顿时不是滋味,垂下眼眸,没有起身,脑袋微微挪了一下,靠在影子肩上,影子见她沉默,低声道,“我弄疼你了?”
“没有。”温嬅轻声应着,指尖轻轻搭在影子肩头被褥上,缓了缓,言道:“从前,娘亲常说,若是一个人将他的喜怒哀乐都显露出来,那就是完全卸下了心防……影子,我虽不如你聪明,却也不至于痴傻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在我面前如此强撑着,不累吗?”
影子怔了一下,下一秒微微一笑,应了句,“确实累。”指尖轻轻点了点温嬅脑袋,柔声道,“有些重,你还要在我肩上躺多久。”言语间带着调侃,温嬅知晓影子是在打趣自己,也是故意避开话题,面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撇了撇嘴,支起腰身站了起来,转身之际,影子伸手轻轻握住温嬅指尖,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移到温嬅泛红的手腕上,“疼不疼?”
“不疼。”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温嬅抽回手,快步走到房门前,打开房门,影卫站在屋外,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温姑娘,主人醒了吗?”
“醒了,你要进来吗?”
“不了,我在外面守着,这是汤药,您看……”
“给我吧。”温嬅伸手接过汤药,转身走到床侧,将药递到影子身旁,“这是影卫刚熬好的汤药,你快趁热喝了。”
影子接过,见那药汤黑乎乎的,泛着扑鼻的草药味,甚是难闻,“这是什么药?”
“这是大夫开的方子,说是补气血的,大夫说,你是忧思过度,加上之前受了内伤没有调理好身子,导致气血不足才会染上风寒昏倒。”温嬅见影子端着汤药迟迟不肯入口,言道,“你怕苦?”
“没有。”影子端起汤药大口喝下,那药味入喉间又苦又臭,影子眉头微微蹙起,温嬅瞧见,立马递了一杯清水给影子,“你病得突然,我没有准备糖,等天亮了,我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甜食,配着药喝就不会苦了。”
影子不禁一笑,“真当我是小孩子了?”
温嬅也是一笑,接过影子手里空碗,“生了病需要人照顾着,可不就是小孩子。”
“也罢,做个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