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入第五个季节》我在画PS

6、往事 由生日蛋糕

　　考试结束，他们并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吃完晚饭，便开始复盘今天的考试，寻找每个人的失误点，一一分析。
　　晚上十点，江同济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说：“我天，明明今天考试我也做啥贡献，却累得实在受不了了。”
　　江同济本就是随口一说，宋迎听到却有些难受：“对不起，今天是我一开始判断失误。让大家白费了一个多小时。”
　　裴知远没有要怪她的意思，说道：“你的判断没错，接近第一个目的地之前，没有人知道不对。”
　　裴知远看了一眼考试成绩报告单，说：“我们是一个队伍，每个人对团队都是不可替代的。我们离开生存点之后，面对的情况没人能提前预知，所以我们需要五个位置，来保证团队能去面对更多的未知。”
　　他特意望着宋迎，道：“大家不用妄自菲薄，也不用向队友认错。每一个决定都是大家商议后做出的，就算以后真的有对不起，也只会是对不起自己。”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还有六点起床训练，裴知远点到为止，放大家走了，只以了解毒药为借口，单独留下了遇初。
　　他们没有留在会议室，今天难得天气不错，微凉的风拂过，一轮弯月缀在夜幕上，竟能看见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
　　他们并肩坐在基地门口的小山坡上，靠着一棵巨大的银杏古树，月光透过枝叶，漏下一地碎玉，洒在他们脸上。
　　遇初望着裴知远的侧脸，他像被月色笼了一层纱，光影在脸上游走，美得像一幅画。
　　他在看月亮，月亮也印在了他的眼里。
　　遇初觉得，他眼里的月亮，比天上的还好看。
　　如果不是生不逢时，如果不是走上了这样一条路，他们也许，也有机会做一对最普通的恋人，择一个美好的夏夜，于古树下许愿永远，在月光下相拥到老。
　　但现在也很好，至少现在，他可以溺在他眼里的月色中，不去思考明天会怎样。
　　风将裴知远的目光吹向了遇初的方向，他们眼里不再有月色，只有彼此。
　　裴知远伸了个懒腰，像是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他看着银杏纵横茂密的枝叶，轻轻的开口：“现在想说了吗？”
　　“嗯。”讲这些破事的时候，遇初不愿意去看他的脸，他最怕别人知道他一切不好的事，也不希望任何人以此来同情他。
　　但面对裴知远，他没法隐瞒。
　　遇初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他可能就是人好，就是惜才，或者就是看他可怜。
　　可自己，却奢求的那么多。
　　那晚的夜色也是这么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天气。
　　裴知远那时已经不是他的教官了，而是在外面跟着其它队伍搜寻物资。
　　但是遇初二十岁生日当天，他还是赶了回来，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天。
　　那是遇初第一次真正过生日，裴知远在回来的路上给他带了个巨大的蛋糕，是一个蓝色的星球蛋糕，三十年前的地球模型。
　　他和当时的几个同学商量好，在晚上10点任务结束之后，将他带到梧桐树下。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混杂着蜡烛光，将裴知远整个人照得发光，赶了一天的路，此刻他的脸还是红彤彤的。
　　遇初根本没注意蛋糕，他十岁的时候，母亲找到了一份相对好一些的工作，在他生日当天，给他买了一个很小的纸杯蛋糕。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小蛋糕对他们来说算是奢侈品，
　　那是他第一次吃甜品，听说，甜品能给人带来快乐，他很期待。
　　当他舔到奶油的那一刻，却只觉得寡淡无味。那时他才猜到，自己大概，品不出来什么是甜。
　　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他之前的十年从未吃过糖的缘故。
　　但这是母亲省吃俭用花了两天工资买的，他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开心又幸福地笑着，说“真好吃”。
　　从小生活在苦日子里的孩子，对甜的向往是天生的，哪怕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甜。
　　往后的每年，母亲都会攒钱给他买小蛋糕，她自己一口也不尝，全留给小遇初。
　　后来，他为了生存，十四岁就去了军校学医，从那时起，他就很少见母亲了。
　　往后的每个生日，即使母亲不在，遇初还是会给自己买一个小蛋糕，这样，就像母亲还在他身边陪着他过生日一样。
　　再后来，他来了特训营，每个生日，也都有裴知远给他买蛋糕，而且是有蜡烛的大蛋糕。
　　遇初再回军校的那一年里，回想起来，觉得他对裴知远动心的伊始，就是生日蛋糕。
　　他活了二十年，第二次这么被人用心对待，来自于一个只比他大三岁的男孩。
　　看着裴知远给的第三个生日蛋糕，遇初在大家的唱歌声与祝福声中，对着烛光，许下了有关母亲和裴知远的愿望。
　　再后来，大家围坐在一起，一群二十多的小年轻，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忘掉了一切烦恼，只有眼下的青春。
　　有人带了酒，大家一起玩游戏，遇初作为游戏黑洞，一直在输，被起哄得喝了不少酒，他头一次喝酒，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没过多久，脑袋就发懵了。
　　他不自觉地靠在了裴知远的身上，脸红透了。
　　裴知远以出去走走吹风吹风为由，提前带走了他。
　　他们在牵着手在月光下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山顶。
　　遇初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和头顶圆满的月，趁着酒劲，向裴知远告白了。
　　他当时脑子着实不太清醒，在明白裴知远很委婉地拒绝了他之后，人生第一次选择了死缠烂打。
　　他死死地抱着裴知远，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让你走，我们就在这里，抱着到死。”
　　他说完之后有稍微庆清醒一点，其实有些怕裴知远会生气。
　　但裴知远始终很温柔，任由他抱着，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哄着他回去睡觉，告诉他要好好训练，不要受伤。
　　后来的事遇初有些忘了，只觉得自己没出息地被哄睡着了。然后裴知远背着他往下走。
　　路上他又醒了，却贪恋裴知远背上的温暖，搂紧了他的脖子，继续装睡。
　　然后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是被紧急通知叫醒的。
　　他第一次喝完酒，脑袋还疼得厉害，被上级叫到办公室时，还以为只是考核成绩有问题。
　　知道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军人不讲究委婉，对面敬了个礼，直接道：“遇初同志，经确认，你的母亲云秀女士，已于2051年4月5日早上10点37分死亡。死亡原因为过劳引发的猝死。”
　　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以前幻想过一切的灾难，以为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刻，他会特别难过，会哭得肝肠寸断。
　　可当噩耗来临的时候，他连哭都是奢求。
　　他没有发泄的资本。
　　来人有些心软，过了会，才对他轻声道：“你的母亲现在还在医院，需要你跟我们去看看她，处理一些后事。”
　　他已经记不得那天是怎么跟着那人上了车，又怎么签了死亡通知书的。
　　最后，他遵从母亲的心愿，捐赠了她的遗体。
　　他的两个生日愿望，在生日的第二天，全部破灭。
　　他去了母亲的出租屋，在破烂的床头柜里，发现了母亲写给他的信。
　　有三百多张。
　　他在去特训营之前，每天有固定的十分钟可以给母亲通话。之后是纯封闭的训练。
　　这些信，是这一年里母亲写给他的。每天一封，从不间断，却从未寄出。
　　没有母亲希望看到儿子去冒险。在母亲的信里，遇初看到的都是母亲对他的期望。
　　“孩子，我不知道当初希望你去军校学医是不是正确的。我本只希望你就在后方，安安稳稳地工作，平平淡淡地生活。可你选择了冒险。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担心你的安全，又不想阻拦你的未来。”
　　“今天又在新闻上看到了某作战队全军覆没在外围的消息。现在只希望，每天都收不到你的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凌晨一点，我还是睡不着。今天你二十了，是个大孩子了。我第一次收到了有关你的消息，听说你被选上了，一年后就可以提前毕业参与特殊工作。
　　他们告诉我，这很危险，随时有回不来的风险，需要我签字确认。我其实不想签的，我一旦签了这字，你就不属于我了。
　　在我心里，你不需要那么厉害，平安，比一切都重要。
　　孩子，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可以天天陪在我身边，没有出息也行。
　　我想，是不是我没本事，我如果多赚些钱，你就可以不用活得那么累了。
　　但是最后，我还是签了。从小妈妈就没给过你什么，现在也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遇初一张张读过信件，一整天都流不出的泪水，如决堤一般落在信纸上。
　　他连忙擦掉，生怕损害了母亲的遗物。
　　可还是忍不住，他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像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灵魂，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时候，才突然觉得妈妈还在身边，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后悔吗？路是自己选的，怎么都不能后悔。
　　遗憾吗？非常遗憾，但于事无补。
　　他哭了一整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向队伍提出了申请，选择回到军校，以后在后方工作，再不涉险。
　　既然没法弥补母亲的遗憾，那至少要活成母亲期待的样子。
　　这样就可以假装她还活着。
　　可后来，他还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