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乡近土》长乏

70、极光追逐之赛（十四） 千字殊人的

　　一夜无梦/无眠。

　　拥有了“窗户”当然让世界明亮清晰很多，但逐渐地，安苏也发现这或许又不算是一件太好的事。

　　之前在十字的“空间”里，世界一片黑暗，只有两个无形无象的意识，因而并不存在时间……或能让人感受到时光流逝的参照物。
　　而坐在窗边，从小熊的眼睛里看着逐渐昏暗又逐渐明亮的天色，则又让安苏体验到了有眼睛“容器”的麻烦之处。

　　……眼睁睁看着一个夜晚过去，实在是太难熬了。

　　清晨的第一捧阳光洒在窗帘布之上的时候，安苏懒怠地绕上几圈，作为“粒子”的新鲜感已经过去，只剩下一种不明所以的空茫——没过一会儿，厚重但也柔软的布料被轻轻拉开，显露出一个明朗的早晨。

　　错落有致的方正楼房沿地势排布，在崭新的一日之初有着长而浅的影子。而推拉式的落地玻璃门外是一个长条形的阳台，放置着一套小巧的木桌椅。木桌上，暗绿色封皮的小书厚重而古旧，沾着露水的铃铛花则在浅金色光芒下闪闪发亮。

　　……小熊的琉璃眼睛里也沾染上这些漂亮的色彩与光芒。

　　“早上好，小熊。”少年伸了个懒腰，去查看一下铃铛花的生长情况，见它似乎还并不需要浇水，就坐去书桌吃早餐。

　　碎花瓷盘里是一个普通的烘焙面包。

　　洛白鸦打开虚拟界，开始处理一天的事务，学院的通告、老师的回复、下午的装卸课调到晚上、协会在催报告、交接会议定在三天后……

　　他点开一则留影讯息，年老执事的面容就浮现在开放的界面上：
　　“少爷，近来一切可还安好？”
　　“大小姐已经醒来了，要您不必挂怀，只说……想当面同您聊聊天……”

　　思索一阵，也回一个留影通讯：“杨爷爷早上好，谢谢您的关心，最近一切顺利。姐姐的话，我今天下午回来一趟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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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把小熊一只熊留在孤单寂寞的宿舍里，洛白鸦带着它去上学了。

　　“……”虽然处于无法交流的状态里，但安苏小熊还是表示感谢。

　　窗外的景色虽然也很好看，但看一整天还是有点吃不消的。嗯……或者也可以把“眼睛”遮住？

　　……
　　千字殊学院跟维管束一样，是历史长河中不可少去的一股汹涌水流，光荣辉煌，享誉世界。而千字殊学院也跟维管束一样，在那伟岸而遥远的传言与表象之下……谁进谁知道。

　　下楼，穿过宿舍区域鳞次栉比的楼房，徒步攀上数十公里长的石梯，跨越一片绵延四分之一星球面积的水泽——今天的船只被贴上“不送早课”的牌子，表示船员们要睡懒觉。

　　学院手册对早课人有多种限制，因而既没有绕路、自驾飞行器，也没有元素化、空间跃迁……整个近岸的水面水下都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游泳健将。

　　“我他妈倒霉透顶了！怎么每次早课都刚好遇上不送！”
　　“我去我去我去我们要求要提前半节课到场！今天又刚好睡过头了！！”
　　“有没有气学大佬来在线指点一下怎么凌波微步啊……”
　　“——有没有教凌波微步的！凌空也可以！我出200kg无杂质白晶！”
　　“5吨！”
　　“多少都行！赶不上时间老妖婆能把我嗝了！”
　　“这活计是能现学的吗？游吧！趁还有时间……”
　　“无相的朱大红吗？”
　　“哎呀同学你居然敢选老妖婆的早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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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吵嚷嚷，热闹又欢快。

　　洛白鸦同样赶时间，抱着毛茸小熊直接冲上水面“噼啪噼啪”一阵，跑进了远岸的浓雾里。

　　“——！！！”
　　“刚刚那个是哪位大佬啊！！！跑水上就跟踩地上似的！”
　　“穿制服……现在居然还有大佬是穿制服的？？”
　　“嗯……话说，是上了六合气学的课，就能学到怎么凌波微步吗？”
　　“啊？当然不是啦！”
　　“同学你一年级的吧？六合气是二年级的课……但是我都已经学到八荒意了，不也还跟你在这儿一起比划吗？”
　　“啊？八荒意又是……？”
　　“哗！同是十年级的苦命人啊！师兄你师从哪位高人啊？”
　　“哟！你这一套套的！我啊，我师从王扬道人，乃十字观一看门小童尔。”
　　“师从王扬道人？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若真如此，又怎会……游他妈半天！只……游了这么一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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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比来看，安苏觉得维管束学院还是相对要温和一些。

　　抵达水泽的另一端，“凌波微步”的一人一玩偶也已经被近水雾气沾湿，在岸边蒸干室里待了一阵，才又清爽蓬松地走进课堂——近身格斗大混战。

　　“小洛！你这是……”白衣长衫飘飘欲飞的师长看向棕色的毛茸茸小熊。

　　“仇老师早上好，”洛白鸦乖巧地问好，眉眼温和漂亮，“这是我的新朋友小熊。”

　　“哦，你的朋友小熊啊。”
　　仇老师对这小子的各种操作早已见怪不怪，只扭头一声吼：
　　“现在开始上课！今天谁能碰到洛白鸦的毛茸熊，加五个学分！”

　　五个学分？！
　　一瞬间群情激奋，一众学生蜂拥而来。

　　“仇老师好不讲道理哦。”

　　“嘿！跟你小子讲什么道理！你且忙着，我自去喝茶看戏。”这要真有人能摸到那小熊，他倒还会不敢置信的。五个学分？……要真是人才辈出，那他也高兴。抬脚便走。

　　这边少年也不丧气，一只手松松地把小熊抱在腰腹间，认认真真地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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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课时刚好结束，洛白鸦也把最后一个同学踹趴下。

　　“……”仇老师捏着茶碗瞪他一阵，知道这小子是遵规守纪地坚持要把课上到最后一秒——又没使出全力。
　　王扬说这人就是对上不端者的那几个理事也有一战之力，就不能让他也开眼见见？

　　……总归下了课谁也不必认谁，仇老师哼了一声，便放学生仔们走了。

　　他也往家里溜，听见有人犯傻：

　　“洛白鸦怎么又开始抱什么玩具熊了？回头问问他哪儿买的，我也去整一个。”

　　小兔崽子不学些好的！
　　刚要发作，又听：

　　“整什么整啊，为了拖课时，他跟我周旋了五分钟呢！我看他有一招特别有意思，得回去琢磨琢磨……”
　　“哎呦！别琢磨了！极光追逐之赛不追啦？我们学院在小行星带遇上拉尼学院了！陈安妮现在还没适应她的新身体呢！拉尼的又都是些身经百战的异形人种，食虫人啊，翼人族啊……”
　　“——啊呀呀呀呀！周哥被淘汰了！！中的是精神攻击！——没有洛学姐的控场就是麻烦啊！！”

　　“学姐啊……唉，希望学姐早日痊愈，身体健康……”

　　洛雨洲？
　　仇老师背着手远走，敛下眉眼。

　　只怕没那么容易……

　　*

　　外界对洛雨洲的情况各有猜测，而对于亲近的家人而言，她的现状也只能称上一句——“已苏醒”。
　　二层小阳台边，花花草草蓬勃生长。
　　洛雨洲靠坐在木椅上，在纤雅铃兰的衬托下更显得虚弱伶仃。她面色惨白，但嘴角带笑。

　　洛白鸦则在对面坐下来，顺手抱着小熊搭在桌面上，便说：“姐姐，小熊可以旁听吗？”反正也听不见。

　　“没关系的，”洛雨洲宽和地看着那双呆呆的琉璃眼睛，“小熊很可爱。”

　　……直面好看又强大的存在，安苏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她在空间里转圈圈，透过圆窗户对上人的眼睛……接着又错开。

　　事实上，厉害人物大概能够通过各种方法，依靠单一的视觉获取更多信息，阅读唇语或者分析什么细节之处，接着知道很多重要的事。
　　不过安苏并不是“厉害人物”，也对所有的指示重要信息的细节漠不关心，只是转来转去，发现这个阳台的花朵很好看，树木也好看，恒星光芒照过来的角度也正好完美，显露出了一种灿烂柔和的映射……
　　可是这么温柔漂亮的景象，在她心里也比不上那荒芜冷寂的故乡——她那陌生的、从未谋面的遥远故乡。

　　每当她看到什么美好温暖的事物，这份执念总会从脑海深处跑出来，让她想起现在并不是为沿途花朵所驻足的时候——道阻且长，要更努力地向故乡靠拢。

　　安苏忽然有些沮丧。

　　也许她并不是一个为了回归故土而热血沸腾积极向上的“特别存在”，只是一个被剥夺了热爱其他世界的能力、只能接受一种道路和方向的……做任务的人？
　　任务就是回归故乡——牺牲一切、疯狂地追逐那一个锚点，或者干脆把整个世界变成故乡的一部分。
　　就像所有“前辈”们所做的那样。

　　他们的……失败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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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洛雨洲说，“他拥有比我更强大的幻素力量。甚至在我的意识当中，那并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或许能够托付信任的人。”

　　“嗯……这样说来似乎显得有点宽泛哦。”手指微动，毛茸小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浅透温润的眼睛和无机质的琉璃一起，圆圆地看过来。

　　“……”
　　洛雨洲浅笑着叹了口气。

　　“我有几个猜测……但不排除有的人对他们的能力进行了伪装。”

　　“如果可以的话，一旦明确他们跟寄居蟹有过交集……未免遗漏，应当消杀。”

　　她仍然温和地微笑着：
　　“这是整个协会的工作。我会以管理员的身份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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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里吃完晚餐，洛白鸦抱着小熊独自在园林里散步。

　　树木茂盛生长的区域已经有了森林的影子，小蘑菇、青苔、胖麻雀和甲虫……暗绿色的幕布下，一切都悄然无声地发生着变化。

　　手指轻轻地摸着小熊的头，少年垂着眼睛：

　　“又要杀人啊……”

　　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冷淡的笑容：“虽然说是坏人，但当温热的血液沾在手上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觉得，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

　　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或者只是完成“工作”。作为一个不必思考太多的仪器而存在着。

　　“如果有一天我们坏掉了呢？”

　　“啊……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