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江湖有点奇怪》开轩面场圃

41、39.两棵枣树 一棵是枣树

　　从宋子珺那儿离开后，宋小公子变得很沉默。
　　二哥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在他印象中，大哥才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那一个。他从小就觉得大哥武功盖世、顶天立地，是个英雄——即便大哥只是他家的养子。
　　二哥也是，有着极佳的天赋，文武皆精，惊才绝艳，是他最敬佩的人之一。

　　相比之下，他显得平庸多了。
　　小时候，爹娘对他也曾严苛，只是比起旁人，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加上八岁那年他遭七绝的人下毒，伤了根本，习武更加困难，爹娘对他的管教也逐渐松懈下来，虽然每每对他恨铁不成钢，也由着他去。
　　爹娘一直宠着他，不忍他受苦，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接过宋家重任的那一人。

　　但他忘了，大哥身为武林盟主，就意味着不能有私心，要与任何一大家族划清界限。
　　二哥避世，因右腿行动不便性子阴沉，至今尚未成亲，不会有心思接管宋家。
　　他一直以为自己年少轻狂，心无挂念，想像表哥一样无拘无束、浪荡江湖，二哥刚才的话却让他发现，原来他已经长大成人，有着身为宋家子弟要负的责任。
　　想到方才二哥与表哥讨论的内容，爹娘大多未曾和他说过，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宋子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前边的人停住脚步，差点撞上。
　　“怎么了？”他疑惑。
　　他随着几人的目光往旁边看去，只见“风花阁”三个大字赫然在目，耳边是男男女女的嬉笑喧闹，鼻尖是香粉胭脂味道。
　　风花阁对面就是雪月阁，过了一条街就是醉仙居。

　　曲珍嘴角带着微笑，“方才见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你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我才没有！”宋子璟耳尖发红。
　　曲珍说:“后日我要启程去玄武堂和刘家，姨父姨母打算让你一同去历练。可惜风花雪月阁的花魁大选就在不久，却无暇观赏。为了弥补遗憾，在去做第一次任务之前，表弟不妨先破了身子以壮胆气。”

　　“你、你……哪有表哥撺掇表弟去风月场所的！”宋子璟恼羞成怒，“还有，小爷早就不、不是雏了，还需要壮胆？！”

　　“哦？是么？看来是表哥想错了。”曲珍摇头，见一旁黎帆和阿晚好奇难耐的样子，嘴角笑意加深。
　　“小爷才不会去这种地方！”宋子璟重重一哼，扭头不屑，以示清白。
　　“……”
　　黎帆和阿晚对视一眼，心道仿佛在来时的路上信誓旦旦说要看花魁大选的人不是他。

　　黎帆忍笑，抬头看了眼另一侧的雪月阁。
　　恰逢这时雪月阁二楼的一间房打开窗户，一个年轻俊逸的男子坐在窗边往下看来，与她对视上。
　　那男子身穿青衣，姿容清冷，见街上的黎帆正在看他，微微一愣，随后释放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仿佛湖面冰雪消融，月色迤逦，荡起一层层涟漪，又带着几分清爽与洒脱。

　　他端起酒杯朝她敬了敬，又朝目光扫过来的曲珍勾唇一笑，然后放下酒杯，与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黎帆这才注意到他对面似乎也坐着一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保养极好的修长的手端着青玉杯，如同上好羊脂白玉，大拇指戴了一个黑玉扳指。
　　这时，一个身姿曼妙的白衣女子起身，分别为两人倒酒，还能听到隐隐的琴声。

　　今日一直未见的淅风突然出现在一旁，附在曲珍耳边说了些什么。
　　“走吧。”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黎帆的脑袋。

　　半个时辰后，几人回到宋府，宋子璟偷偷外出被老管家抓包，又去了一笔封口费。
　　黎帆和阿晚跟曲珍一起暂时住在宋府，宋府把她们当客人对待，分别住在一间小院的东西厢房。
　　黄昏之后，用过饭，阿晚回了房间，黎帆在四处溜达消食。
　　走到花园，四处无人，她拿出那半片残叶，抬头闭起一只眼，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子，对着月光。
　　树叶的脉络在月光下既清晰又朦胧，沿叶柄蔓延，然后被整齐地截断。
　　如果换一个力道、速度、方向，是朝着她的脖子飞过来的呢？

　　想着，她不是很开心，放下手，揉揉脖子，打算回到房间。
　　一转身，见假山处立着一个黑影，不知看了多久，她冷不防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谁？！”

　　黑影缓缓走出来，她定睛一看，松了口气，把叶子收入袖中，道:“公子，你不说话，我还以为是鬼呢。”
　　曲珍看了一眼她的袖口，收回目光，道:“今晚随我去个地方。”
　　她一脸莫名奇妙，跟在曲珍身后出了宋府，与他并肩走在街上。

　　这算是她第一次逛夜市，陵州城不愧为繁华之地，夜晚也灯火通明。
　　没多久后，她侧过脸看着曲珍，说：“公子，我紧张。”
　　“哦？”
　　她声音镇定：“公子，可以把手放开了吗？”
　　曲珍只好略带遗憾地松开手。
　　她心中略复杂。

　　过了会儿，曲珍又把一包糖炒栗子塞到她手上，道:“刚才就看你一直在看。”
　　黎帆接过，心中愈发复杂。

　　又行了一会，曲珍见她没有吃，问道：“不喜欢？”
　　她忙摇头：“公子买的，我很是喜欢。只是太珍重了，不舍得吃。”
　　曲珍闻言，拿过栗子，道：“那就回去供起来，我先帮你拿着。”
　　黎帆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走在他前面，走走停停，挑挑拣拣，又凑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前。
　　她目光打量一番，只见山楂红中透亮，外裹者一层晶莹透明的糖衣，便挑了串最饱满的。
　　曲珍付了钱。
　　这下，她手中的冰糖葫芦是真的拿不住了，猪在被杀之前，都是吃得很好很肥的。

　　于是她赶忙将糖葫芦放下，忐忑道：“公子，有什么事您直说吧，我挺得住——哎呦！”
　　她的头被曲珍敲了一下，明明灭灭的光线之下，他的脸色似乎不虞。

　　“哟！曲公子，黎姑娘。”
　　这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黎帆看过去，见苏言散漫地坐在摊前，悠哉地向两人打招呼，一旁的尹嘉正在忙活着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她有点吃惊，道：“好巧。”
　　苏言道：“不巧，我在等你们。”
　　曲珍没说话，脸上笑意很淡，他从袖子中掏出一个两寸长白瓷药瓶，放在桌上。

　　这张木桌是身后酒楼的，苏言和尹嘉就住在这儿，晚上在外面摆摊。
　　苏言消息准确，来的人多，也顺带照顾了酒楼的生意。
　　他笑眯眯地把药瓶收起：“多谢。”然后转头对尹嘉道，“小嘉，快一点呦，要走了。”

　　尹嘉手忙脚乱，“哥，这就好了！”
　　结果话音刚落，桌上的几张纸被风一吹，有几张散落在地上。
　　黎帆过去帮他捡起来，无意间看到纸上歪歪扭扭的字，目光微顿，手不自觉捏紧。

　　她缓了缓，不露情绪，笑道:“这些字是小嘉写的？”
　　“我让他抄了几首诗，免得他在一旁闲得发慌。不过兄长都教过你多少次了，还那么多白字，找打！”
　　苏言的后半句是对着尹嘉说的，他拿折扇轻轻敲了敲尹嘉的脑袋。
　　“不小心写顺了，嘿嘿……”尹嘉心虚。

　　黎帆看着一句“关关雎鸠”一句写错的三个字，扶了扶额，“第一句只有雎写对了。”
　　“是关太难写了。”尹嘉挠头。
　　黎帆目光沉稳，柔和地看他，“你画的这些小点点和小圆圈，是为了方便句逗的？”

　　话音刚落，曲珍也到她身边，俯身看了看尹嘉的书法“大作”，然后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瞧了眼黎帆。

　　黎帆浑然未觉，见尹嘉点头，她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把纸给他，笑道:
　　“真是有缘，我也和小嘉一样，有时候写字会偷懒，让它缺胳膊少腿的。”
　　说完，她话头一转，“小嘉平时也喜欢看话本？”
　　苏言挑眉道:“我家小孩儿字都认不全，对话本倒是瘾大。不过黎姑娘对小嘉这么关心，不会图谋不轨吧？”
　　“……”黎帆眉头一跳，这个弟控！
　　“喜欢。”尹嘉收拾好东西，点点头。
　　他把家伙放到酒楼的房间里，然后跑回来，擦擦汗，兴奋道:“今晚我们要去哪儿？”
　　苏言揉揉他头发，“这就走。”

　　四人往某处走去，黎帆跟在曲珍身后，幽幽道:“小嘉……我也喜欢看话本，说不定我们有看过同一本。”
　　“说不定！”小嘉兴致盎然，自觉凑到她身边，“黎姐姐有看过什么？我们交流交流剧情？”
　　黎帆继续幽幽道:“看过的太多了，一时也想不起来。忘记是哪本了，里面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小嘉，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尹嘉一个哆嗦，愣在当场，仿佛有电从全身经过，他睁大眼，嘴巴惊讶地张开。
　　几秒后，他反应过来，回过神，颤抖着嘴唇，末了，憋出一句：“……”

　　黎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要太激动。”
　　尹嘉和她对视几秒，眼眶湿润，差点要哭出来。

　　苏言察觉到空气的静默，率先发现不对劲，停住脚步，看黎帆的眼里带了不善:“你在打什么哑谜？”
　　黎帆道:“我们书友交流心得，你别插嘴。”
　　苏言:“……”
　　他指着黎帆对曲珍说，“你不管管？”
　　曲珍没理他，却听尹嘉道:“哥，我就是太高兴了……你别这样。黎姐姐，对不起，我哥脾气不太好，他只是关心我。”
　　苏言闻言一阵心塞，气得发抖，不好对尹嘉发作，只好重重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到前面。

　　但后面没人理他，两个人还在对暗号。

　　黎帆问：“你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尹嘉回：“臣妾做不到啊。”
　　黎帆黯然：“人生在世不称意。”
　　尹嘉哽咽：“不如自挂东南枝。”
　　黎帆见状，忙安慰他说，“别怕，等以后我家院子里种两棵树，一棵是枣树……”
　　尹嘉默默接上:“另一棵也是枣树。”

　　“没错，请你吃枣子，从今往后，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尹嘉抹了抹泪，绽开一个笑容，点头:“好！”

　　前面两个男人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黑线。
　　尤其是苏言，他会更加心塞地发现，今晚之后，只要有黎帆在的地方，小嘉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黏到对方身边。
　　曲珍将他们的谈话全部收入耳中，暗自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