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噩梦复还 ...
-
二月杏花开尽,三月桃花纷飞,闭门思过的时光格外短暂,还没来得及品味便悄然逝去,困扰在我周边的那些人卷土而来。
圣寿节将至,今年是太后六十寿诞,合宫上下极其重视。众妃嫔为讨得太后欢心,无一不在精心准备寿礼,而我很是发愁,不知该送点什么以表心意。后来在佑礼的提点下,我得知太后信佛,因而打算抄写地藏经为太后祈福。
三月二十一日,太后于慈宁宫赐宴,后妃皆盛装出席庆贺。
殿外中和韶乐奏响,太后升座起祝,皇后率妃嫔各依位次行一跪一叩礼,再奏丹陛大乐。乐止,后妃入座毕,进馔进果进酒。
“妾身恭贺太后圣寿,恭祝太后福体安康,寿比南山!”皇后进酒。
太后着明黄色彩绣八团夔龙纹吉服精神抖擞,待其饮下酒,后妃再行跪叩礼。
乐止,后妃入座承应宴戏起。
“太后娘娘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皇后看向太后。
“也没什么,不过是高兴于皇帝的一片孝心。”
“皇上孝敬太后娘娘,是娘娘的福气。”
“有皇帝这样的儿子,的确是我的福气。”太后肯定地赞赏皇后,“你身为皇后,为皇帝和我操了不少心,辛苦你了。”
“您言重了,管理好后宫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
“今天难得大家齐聚一堂,就别太拘束了,都开开心心的。”
“太后娘娘今日大寿,妾身和其他姐妹都准备了寿礼,还望您笑纳。”皇后对外一唤,“把寿礼都呈上来。”
几个太监把寿礼摆到太后宝座前的桌子上,太后随意一瞧,指着其中一个红漆盒说:“想必那是皇后的心意了。”
皇后随之看去,轻点头道:“太后娘娘好眼力,那的确是妾身准备的。”
“呈上来给我看看。”
朱公公把漆盒呈到太后面前,太后神态一喜:“皇后有心了。”
“听闻娘娘喜欢山谷道人的字画,前一阵子妾身有幸收藏了一幅,就拿来献给您了。”
太后满意地又看了几眼,再往寿礼堆里一看,选中了我那个不起眼的黑漆描金宝匣。
掀开宝匣内裹着的香色绸缎,一本装订精美的佛经抄本跃于太后眼前。
太后仔细翻阅了抄本,淡淡地问:“这是出自何人之手?”
我起身答道:“妾身不才,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倒是一手好字,难为你细心抄写了。”拿起伽南香嵌金寿字纹十八手串一看,太后中意地笑道,“手串还是素雅点好。”
“太后娘娘喜欢就好。”
之后打开的几件寿礼没有多大特色,此番倒是我和皇后无心占了上风,惹得宛妃和定贵人心有不豫。
长达半个时辰的宴席后,皇后率我等出座谢宴,众妃嫔皆行二福一跪一叩礼,殿外再奏丹陛大乐。稍后宫殿监奏宴毕起祝,中和韶乐起,太后起座还宫,后妃也各回本宫。
徽音左门前,顺妃玉立等候,我快步走过去问安:“姐姐今天气色不错,可是身体好了?”
“多亏了新贡的胭脂,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好的气色。”
我凑近她的脸细细一看,摇头道:“姐姐比我上次瞧着红润了许多,这可不是抹了什么好胭脂就会有的气色。”
“难得今天有机会,你陪我走走。”
代替问兰站到顺妃身侧,我搀扶着她,嘘寒问暖道:“刚才宴会的饮食偏油腻了点,姐姐回去记得吃点清淡的东西中和一下。”
“你唠叨起来比那太医还啰嗦。”顺妃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太医哪有我尽心尽力,我只差不能自己看病了。”
“你的身子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自己也要多注意。”
“姐姐和我一起努力如何?”我对顺妃露出灿烂的笑容。
正和顺妃说着话,前方路上不期出现了两个煞风景的人,我扶着顺妃的手一紧,步子慢了下来。
“别因为不相干的人影响了自己,咱们过去吧。”顺妃鼓励我向前。
调整好心态,我和顺妃不疾不缓地朝那二人走去,宛妃和定贵人假笑着请安:“见过顺妃娘娘。”
接着是违心的问好:“见过宸妃娘娘。”
“你们也是要回西六宫吧?”顺妃如一道屏障把我和她们隔开。
定贵人回道:“妾身准备去宛妃妹妹那里坐坐,娘娘呢?”
“我这身子没法在外面多走,还得回去休息。”
“那就不打扰娘娘回宫了。”宛妃往旁边一退,定贵人紧随其后。
眼见原来嚣张跋扈的赫舍里氏沦为宛妃的跟班,我这心里畅快得很,大出了一口恶气。
随顺妃绕过她们往螽斯门去,我用余光一瞥看到宛妃和定贵人仍在看着我,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在说我的坏话。
来到长春宫前,顺妃对我说起忠告:“宫里最可怕的是女人的心思,尤其是失宠的女人,你一定要谨慎行事,不要落到我这般境地。”
“姐姐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我想知道当年那段封存的往事。
顺妃仰头望向澄澈的蓝天,长叹着道:“我在皇后之前就进了王府,生下子女后不久,皇上新纳了一房侧福晋,被侧福晋妒忌,我那还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我也从此长病不起。”
又是一出悲剧,顺妃的遭遇竟和当年的慎妃静嫔类似,大好年华一夕尽毁。
看着天空的飞鸟掠去,我也是叹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多个心眼总是没错。”
“檀溦知道了,多谢姐姐警醒。”
“有皇上在你身边,相信没有人能伤你半分。”顺妃倒也不担心我。
后宫女人自保的唯一办法是邀宠固宠,让最有权力的那个男人护你周全,而我相信佑礼。
圣寿节后不久,佑礼决定前往承德汤泉行宫,召我随行。此行表面上说是为了调养龙体,实则是他想带我暂时远离后宫,寻觅一时宁静。
如今刚过阳春三月,晚霞如血染红西天,行宫内万籁俱寂,仿若隔绝于世。坐在小树林里,我感受着清新的晚风拂过脸颊,心旷神怡。
“已经泡好了?”佑礼坐了下来。
“今天先散去一些疲乏,明天再好好泡一回。”
佑礼盯着我看了好久,淡笑着问:“我带你来了一个好去处,你也不表示表示?”
“我今天累了,明天再给你做桃花糕吧。”
他拉过我的手,间断摩挲我的掌心,坏笑着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把手抽了回来。
“在你面前我为什么要正经,你早该习惯我的不正经了。”
“好歹也让我休息一天吧。”睃了他一眼,我拿起茶盏喝茶。
脸上浮起几丝笑,他收回乱动的手得逞道:“还是你最疼我。”
“要不是看你给我出了好主意,我才懒得搭理你。”
“太后好像很喜欢你的礼物?”
回想那日太后的神情,我点了点头道:“应该喜欢吧,毕竟花了不少心思。”
“那你明天更要好好给我做桃花糕。”
“虽说这次出来太后没有多说,可你来了这里千万不能荒废政务,要是耽误了事,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有你天天督促我,我又岂会耽误政务?”佑礼把我揽入怀里。
轻风略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窃窃私语。倘若时间能永远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皇上。”小语子在不远处唤。
佑礼姿势不变地问:“睡着了?”
“快去吧,别忙到太晚。”我从他怀里坐起。
他抚了抚我的头,叮咛道:“你也别等我太久,早点休息。”
“知道了,总是啰嗦个不停。”我笑着把他推远。
佑礼走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天色暗了才起身回房。回房时已近一更,若是平时我还会看会儿书再睡,可是今儿困得很,便早早地洗漱了准备休息。
刚脱下外衫,只听见身后一响,我以为是画屏随口道:“我不习惯这种高枕头,你去帮我拿个矮点的来。”
见无人回应,我又说一遍:“画屏,你帮我换个矮点的枕头吧。”
转瞬间,我措手不及地被拉入一个宽大的怀抱,脑后是那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几年不见,有没有想我?”
人下意识绷得紧紧的,我身子发抖地反问:“怎么是你?”
“你竟然都没有想我?”把我抱得更紧,他邪魅地一笑,“我可是每天都对你魂牵梦绕。”
想要拉开他的手却是徒劳,我惊慌失措地道:“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孩子我都替你生下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着我阴魂不散?”
“我为什么要放过你?你一声不吭地跑了,有为我想想吗?”
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我惊恐地辩解:“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趁你不在的时候逃跑,可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如果我不愿意放过你呢?”他在我耳边吐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被他弄得抓狂起来。
“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我试图放狠话击退他:“以我如今的身份,你休想!”
“你要是想让他知道,我现在就如你的愿。”
他即刻把我扑上床,我的双手被他死死地钳住,人根本无法挣脱,偏又不能大声叫嚷,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这张可怖的面孔向我逼近。
正想开口咬他,却被他的嘴唇堵住,失去了反抗的好时机。
片时后,他撕开我的里衣,趁他分神之时,我拿头狠狠地撞向他的头顶,这才逼迫得他停了下来。
“这下你满意了?”我被撞得眼冒金星。
他倒是没什么痛感,还在口出狂言:“如果你能配合我就更好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终于腾出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我还可以更过分。”
抚摸着我散落的发丝,他装起深情来:“你都不想听我讲讲孩子吗?”
对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唯一的歉疚便是自私地抛下桓儿,事到如今也不能释怀。
“我不想听,你可以走了吗?”我扭过头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额头被他留下一吻,我无力地闭上双眼,直到顾若一离开才捂着脸哭了起来。
老天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精疲力竭地换下残破的衣衫,我和衣躺回床上辗转反侧,过了三更仍无睡意。
三更后,房门吱呀而开,是佑礼回来了。
我翻了个身朝里佯装熟睡,佑礼躺下后半搂住我,自言自语地道:“我多想自欺欺人,可事实就摆在面前,我该怎么办?”
反复揣测他话的意思却没有任何思绪,我在无尽的恐慌和惊惧中渐入梦境。
一夜忧思,第二日起来毫无精神,我懒洋洋地靠坐在游廊上晒太阳。屋外那棵桃花迎风怒放,恰似二八少女青春朝气,反观我,三十年纪却已是四十心境。
“昨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画屏来到我的身后。
仿若被人偷窥到了秘密,我回头盯住她,面如土色地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说出来我或许能给你出出主意。”
我垂头丧气地一叹:“谁出主意都没用……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画屏拍拍我的肩膀。
对于这个一直守候在我身边的朋友,我有必要向她尽数吐露有关顾若一的一切。
“这件事棘手的很,不好处理啊。”画屏听后眉头一皱。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愁眉苦脸地仰望飞舞的桃花。
“皇上知道吗?”
自我回宫以来,佑礼似乎性情大变,不仅没有怀疑我消失的那几年,反而反常地对我分外信任。关于我和佑祎的传言,他置若罔闻,全然不像曾经那样咄咄逼人。
或许他早就知道,或许又被瞒在鼓里,我实在是确定不了他的想法。
“主子!”不知何时,玉瑶端着点心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也不知道刚才我和画屏谈话的内容有没有被她听见,我心慌地问:“怎么了?”
“主子难道忘了要给皇上做桃花糕?东西已经准备齐了,主子是现在去还是等会儿去?”
见她一脸的乖巧,我安心地点点头,对画屏使了个眼色。
“刚刚晒太阳都忘了摘花瓣,这些够不够?”画屏默契地拿来花篮。
“绰绰有余了,咱们走吧。”
我做好桃花糕时已近巳正,这个时候佑礼应该已经处理完了政务,刚准备送桃花糕过去,却被小邢子告知佑礼正在汤池等我。
心下惴惴不安,我头一次产生了逃避的冲动,却还是被画屏按住送来了汤池。
水雾缭绕,佑礼一身银灰色衣袍站在汤池边,深吸几口气后,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他。
“怎么这会儿就来泡汤泉了?”
佑礼没有回应我,仍是默默地望着那一池温泉。
把桃花糕放到桌子上,我缓和气氛地笑道:“昨天你吵着要吃桃花糕,刚刚做好的,赶快趁热吃了吧。”
汤泉的热气围绕在我们之间,仿佛把我和佑礼隔离开,彼此难以靠近。
良久,寂静的汤池里回响起他的一句苦笑:“他也吃过你做的桃花糕吧。”
心遽然往下一坠,我如释重负地道:“原来你知道了。”
“你是在庆幸我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残忍。”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忧伤。
我对他残忍,他尚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向我质问,而那些施加在我身上的残忍,我又该向何人讨回?
“他昨天来过我的房间。”我不介意更加残忍。
眸光闪过一丝哀痛,佑礼转过身来紧握住我的肩膀,已是雷霆之怒。
“不要再说了!”
来之前画屏还在劝我,让我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佑礼,我好不容易做下决定对他坦诚,却没想他已事先知情。
这一回确实是我做错了。
直视他悲戚的双眸,我真心实意地歉道:“是我自私地以为你不知道这件事会比较好,对不起,应该早就告诉你的。”
彻底激起了体内的怒火,他愤懑地抱住我低头吻下,似要将我生吞活剥。我呼吸不过来,用力捶打他的手臂,反引起他更猛烈的动作。在我大脑行将缺氧前,他抱起我往汤泉里去,蛮力扯掉我的衣裳,意欲强攻。
肌肤相亲之时,我一时间想起昨夜的场景心生反胃,干呕了起来。
刚还搂着我的佑礼一顿,他停下来嗤笑着问:“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我忙捂着嘴解释:“不是的,你别误会,我是刚刚突然想吐——”
“别再说了!”他轻闭上眼,冷道,“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怕我会掐死你。”
“佑礼……”牵起他的手,我低下声音求道,“你能不能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跟他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无可否认地,佑礼业已回到我的生活,成为燃起我生命的希望。或许是我对凌晞的爱不够深刻,抑或是我从未真正忘记过佑礼,如今我似乎已经重新爱上了他。正因如此,此刻我才尤其害怕被他抛下,害怕再一次被遗弃。
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他轻蔑地冷笑道:“桓儿——多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