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冰河入梦来》山中习静观朝槿

27、围城 暮春时

　　暮春时节，柳眉换下厚厚的外套，终于穿上薄薄的单衣。自从那封信来了之后，她已经两个月没出去了。
　　两个月前，柳淮生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对女儿的思念，但直言这女儿不是她。
　　柳眉看着这信上的每个字，忽然感觉到巨大的孤独。这些字她读的来，写不来，就像这个世界她熟悉，但其实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眼泪唰一下落下来，信上的墨被晕开，整张信面目全非。
　　路程把信给她，洗了个澡出来就看到柳眉扑在信上哭。
　　“怎么了？”路程抱着她，温柔地问道，而柳眉的身体因为哭泣颤抖到几乎昏厥。
　　柳眉转身抱住他，那封信掉在地上，路程扫了几眼，瞬间明白了。
　　柳淮生不是傻子，他早就发觉自己的女儿和以前不一样，柳眉不是他的女儿。
　　“我只有你了…呜呜呜…”柳眉在路程怀里泣不成声，她来到这里第一个对他很好的人就是柳淮生，她也愿意把他当父亲看，可柳眉永远不是以前的柳眉。
　　柳眉哭了一整晚，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记不得，当她醒过来时，天光大亮。路程在一旁抱着她，眼下有些乌青，似是一夜无眠。
　　他呼吸均匀，在晨光中的侧脸投下浅浅的影子，柳眉轻抚他的脸颊，紧紧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着这无比熟悉的气息。
　　路程忽然说道：“累的话就睡吧。”
　　柳眉环住他的脖颈，像是溺水的人抓紧最后的浮木，明明是求生，却浑身颤抖，路程感觉碰一下就要碎掉。
　　她带着哭腔轻声说：“你别走……”
　　路程轻轻拍着她的背，应道：“我不走，我一直待在你身边。”
　　柳眉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晚了，路程还抱着她。她想起身，却被路程拉住。
　　“醒了吗？是不是饿了？”
　　柳眉哭的没力气，路程托着她的腰，扶着她坐起身，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起身出了卧室。
　　天色昏暗，路程没开灯，柳眉看着白色纱帘外影影绰绰的景色，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她的泪流的很多了，而且她已经很累了。
　　咔哒——，路程端着东西进了卧室。
　　“先垫垫肚子。”
　　路程坐在床边，耐心地喂她一口一口吃粥，吃了几口，柳眉摆摆手，闭上眼睛，眼角的泪又往下落。
　　这具身体的情绪比她原先脆弱许多，尤其是悲伤，一旦心头有千头万绪，鼻子就酸起来，一股热意就涌上来，眼泪就哗哗往下掉。她知道这样不行，哭多了很伤身体。就像现在，哭了一夜，什么力气都没了。
　　路程见她不愿意吃，拿手帕擦了擦她的嘴角，重新抱着这哭得跟水做的一样的泪人。
　　“你吃了吗？”柳眉推开他，嗓子有些沙哑。
　　“我吃过了。”路程心急她只吃了几口，只能抱着她继续休息。
　　柳眉又睡了一夜，第二日更是昏昏沉沉。路程怕她再睡下去，给她套了一层衣服，抱到了阳台的躺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倒也不是多冷，今日的天气比昨日好，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很舒服。
　　路程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一边看书一边注意着柳眉的动静。
　　没人来打扰他们，连楼下的花园都静谧无声。
　　玉兰被风吹落，飘在柳眉的脸上，扑面而来的是清新馥郁的花香。路程伸出手，轻轻拿起花瓣，放在书页里，合上书本。
　　春光无限好，柳眉听着空灵活力的鸟鸣渐渐苏醒，没什么更比自然让人产生无限的希望。
　　柳眉压下心头的泪意，缓缓伸出手挡在眼前，金色的阳光如同琴弦般，她修长纤细的手指仿佛跃过根根琴弦，拨动的却是路程的心声。
　　“饿了吗？”
　　柳眉挡着阳光，转过脸去看路程，她垂下眼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哭了。
　　“有点饿。”这三个带着闷闷哭腔的字让她的脆弱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次路程没走，而是扶着她起身，吩咐小喜端上了一些吃食。
　　柳眉看着几样开胃小菜，食欲稍稍好些，她刚要拿起筷子，路程按住她的手。他不容置疑地夺过柳眉手中的筷子，夹过一块鱼肉，递到她的嘴边。
　　没人看着他们，柳眉毫无负担接受路程的照顾。
　　“这个…。”柳眉指了指别的菜，路程被她指使的心甘情愿，这顿饭吃的也算有滋有味。
　　柳眉为了不积食，特地拉着路程下楼去小花园散步。
　　这两日柳眉身边除了路程就没别人，她终于想起那群学生，于是问路程：“你帮我告假了吗？”
　　路程忽然停下，揽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说道：“我帮你辞职了。”
　　柳眉愣住，路程一只手便能握着她的两只手，将她搂在怀里，说道：“你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再过劳累，等身体养好了再去。”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这两天吃也吃不下，整日没力气，我和你没说几句你就哭得上不来气，我找大夫给你把脉，那老头居然说你没几日了……”
　　柳眉听他说着，心里又开始难过，但这难过中的无奈居多，红了眼眶却不敢落泪。
　　“我只是…我只是感觉…很难过，以前的柳眉走了，我占了她的身体，我算什么呢？虽然是我理亏，但总觉得不被人认同的感觉太难受了。我再努力也没用了。”
　　“我永远在你身边，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是一个人。”
　　路程这句话又让柳眉泪落不止，靠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
　　“他们都害怕你，我不怕。就算你和所有人不一样，就算你说出多么惊世骇俗的话，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桃花源，他们都不信，我信。我信你说的话总有一天会成真，只是他们看不见才不敢信，我信，我信你。”
　　“会有人说我是因为你的容貌才和你结婚，但我和以前的柳眉连几句话都没说过。她容貌虽美，但我不喜欢她。你就不一样，我听你说的话，我就知道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有别人都没有的东西，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还有救，我脚下这片土地可以焕然一新，像西方的乌托邦。你笑起来也和以前不一样，你的眼里有让所有人都有信心的希望。齐思思会继续上学，而不是整天追着刘长山。张淑怡会和你和解，不让自己继续在冷言冷语里钻牛角尖。她们两个现在在报纸上发表犀利时评，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摩登新人。”
　　路程的眼睛里闪闪发光，柳眉模糊的泪眼被他用指肚轻轻擦拭，她看到路程对着她说了很多话，以前从未有过的话。
　　“还有我，你写的舞台剧我看了。我以前总觉得打仗是军人的天职，而百姓就该供养军队。可我太着急了，我忘了这片土地是多么贫穷。当我第一次踏上美国的土地，看到高楼大厦和电车，我感觉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纽约的夜晚灯火通明，那么长那么高大的大桥架在那么宽的一条河上。我虽然和他们穿的都是洋装，但我和他们仿佛不是同一个物种。”
　　“当我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第一次感觉我们没被这个世界抛弃。总有一天，我们的国人也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世界上。我们所有人，无论贫穷富有，地位高低，都会好好活着，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读书上学……”
　　柳眉听他絮絮叨叨讲了很久，久到忘记了哭泣。
　　最后的最后，柳眉只说了一句：“原来你那么能说。”
　　路程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走在鲜花初绽的小路上，暗影浮动，花香醉人。
　　“答应我，好好活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柳眉答应他，并在家里好好休息，听大夫的嘱咐按时吃药，准时吃饭，不熬夜，连喝水都很努力。
　　她给柳淮生回了一封信。
　　先是表示抱歉，希望能取得柳淮生的谅解。其次，柳眉告诉他自己会好好活着，不会辜负这具身体。她还愿意把柳淮生当做父亲，把柳太太当做姨妈，他们都是她的亲人。最后她对柳淮生表示感谢，她做他的女儿真的很开心，她的亲生父亲管教严苛，有时候会让她喘不过气。来到这里以后，她体验到了另一种人生，感受到完全不一样的父爱。
　　原来爱与美貌无关，与成绩无关，与贫富无关，就算她在柳眉的身体里，柳淮生还是放不下自己的亲生女儿，因为他爱的是那个灵魂。
　　爱得抽象，但也具体。

　　换了单衣，路太太又拉着柳眉要出门买衣服，这次她特地要去买洋装。
　　“咱也不能总穿旗袍，我看现在大街小巷都穿的洋装，那裙子多漂亮。”
　　柳眉被路太太当洋娃娃一般摆弄，换了不下十身衣服，最后通通买下。她不愿意扫兴，只得接受。
　　回了陆公馆，小喜眼巴巴望着柳眉说道：“姑爷给小姐带了礼物呢。”
　　路程给柳眉的礼物都很新奇，几乎每件东西都要隔着宽阔的海洋漂几个月。
　　“我看看。”柳眉眨眨眼睛，推开卧室门。
　　路程正抖落开一条裤子看的入神。
　　柳眉定睛一看，差点惊叫出声，她冲过去一把抓住这条裤子，差点热泪盈眶。
　　“牛仔裤！”
　　深蓝色的牛仔裤！
　　她对现在流行的大灯笼短裤深恶痛绝，看到牛仔裤如同看到明日之光。
　　柳眉抓着裤子上身比了比，又愣住了，她问道：“不是给我买的吗？”
　　这裤子又肥又大，恐怕只能路程穿的上。
　　路程指了指一旁叠好的一件衣服，柳眉拿起来，脸上的惊喜瞬间消失。
　　束腰外衣配大灯笼裤装。
　　柳眉的笑冻在脸上。为什么路程那条就是正常的牛仔裤，而她这件如此别具时代风情。
　　“没有跟你一样的女款吗？”
　　路程摇摇头，说道：“美国没有女人穿像这条一样的裤子。你是不是记错了？”
　　柳眉没记错，只是她不了解历史，在现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女式牛仔裤，因为女人连穿裤子都是罕见。
　　“哈哈……”
　　柳眉想为还未诞生但在她心里已经死去的牛仔裤痛哭一场。路程见她伤心，把自己的牛仔裤递给她，小心翼翼问道：“你穿上试试？”
　　她摇摇头，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呆若木鸡。
　　路程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绝望，顿时慌了神。
　　“我现在找裁缝把这条裤子改成你能穿的。”
　　说完，他拎着裤子就往外走。柳眉一把抓住飞起的裤脚，说道：“算了，你穿上试试吧。”
　　路程被她拉住，转过身拉上窗帘，换上了这条牛仔裤。
　　“这裤子和什么衣服穿在一起？”
　　柳眉听他说话，抬起头一看，白衬衫，深蓝的牛仔裤，配上他没打头油的自然发型，和一百年后的人一模一样。
　　路程见柳眉眼睛都瞪直了，浑身上下开始不自在，他人生第一次如此不自信地问道：“很怪吗？”
　　柳眉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很帅啊！”
　　路程的脸色难看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眉，说道：“帅？”
　　“对啊！”
　　路程见她神情坦然，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字到底用在何种场所，神色正经起来。
　　“以后出去不要对别人这样说。”
　　柳眉正沉迷美色不能自拔，忽然注意到路程精彩纷呈的神色，脑子开始转起来，她试探性问道：“帅不是很英俊潇洒的意思吗？”
　　很快，柳眉学到一个常识，在这个时候，“帅”这个字表示美，大多用在风月场所。
　　这下轮到柳眉的脸色难看起来。
　　牛仔裤还是给路程穿了，柳眉把那件大灯笼裤子改成了短裤，被路程勒令不许穿出卧室。
　　柳眉对这件裤子只剪了一刀，咔嚓一声，裤子就到大腿根那么短了，这件让她窒息的大灯笼裤子变成了一条毛边牛仔热裤。
　　马上就夏天了，这件短裤是多么适合出门穿，虽然是在一百年之后。
　　路程对他那件牛仔裤开始情有独钟，穿着的确方便而且很耐穿，最最重要的是柳眉爱看。当他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的时候，柳眉总是盯着他发呆，一看看很久。
　　不久后的某一天，柳眉发现一双风靡百年十分经典的帆布鞋，逼着路程穿给她看。
　　当路程看到全身镜里自己的样子，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这三样东西成了路程的最珍爱的物品。
　　他似乎有些懂了柳眉所说的那个时代。
　　那里离这里很遥远，他只能从这些东西里窥见柳眉的思念，抓住真正连接他和柳眉的感觉。
　　最近难得太平，路程索性把公务一股脑推给了刘长山。
　　“这成什么样子！红颜祸水啊！色令智昏啊！我跟头驴一样到处跑！”刘长山边骂边翻着公文，眼泪就差飙出来了。
　　齐思思对这个暴躁的男人撇了撇嘴，说道：“路程有人要就不错了，他那个性子冷冰冰的，你跟着他都不觉得凉飕飕吗？”
　　刘长山捶胸顿足，恨不得现在把路程从路公馆抓出来，恨道：“可惜我们所有人都没料到，现在路程就差个孩子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齐思思不以为然：“他老婆孩子热炕头，不代表别人都想如此。”
　　刘长山公文也批不下去了，拉着齐思思就往路公馆走。
　　“我倒要看看，他在家搞什么幺蛾子，柳眉到底把他迷成什么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