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师父初长成》K森

10、第9章 命悬一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越过半开的窗棂进入屋内，明亮温煦的光线带着融融暖意触向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女。少女极为瘦弱，惨白的脸毫无生气，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说明她还活着。
　　郁玄风推开房门，看着陷入沉睡的林其。他坐至她身前，手覆上她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
　　那脉搏跳的极轻极缓，似是下一秒就会断了一般。
　　他看向她的手腕，脉搏之处隐隐有一黑线蜿蜒而上，那条黑线顺着经脉溯流而上，马上就要接近心脉处。
　　她，怕是活不长了。
　　郁玄风看着眼前少女，心中微动。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还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她被人从乱葬岗里带了回来，说是林家遗腹子。她被带回了林家祠堂，林家族人聚集在一起商量这个女娃该如何安置。他混在人群里，跟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的看着热闹。
　　那是他一次见到她，满身血水脏污的她被一块宽大破损的麻布包裹着，头发乱糟糟的，周身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恶臭，在场人无不透出嫌恶的目光，捂着鼻子发出嫌弃之声。
　　他却觉得她好似荒山上的杂草一般，干瘪枯瘦，却又充满韧性，只要有一点阳光雨露便可野蛮生长。
　　她懵懂的看着周围一切，而后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缓缓走向他，干净的宗祠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泥泞的脚丫印。
　　“给。”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野果递到他眼前。
　　他对上她的眼眸，那眸子亮的出奇，亮晶晶的煞是好看，那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个不脏的地方。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身前的父亲气愤的一把将那果子拍到地下，碎了一地。
　　“我都舍不得吃。”女孩抬头看向他的父亲，眸中神色带着倔意和怨毒。
　　他躲在身后看着，只觉得害怕。
　　这是他指腹为婚的媳妇儿，他是知道的。
　　只是这媳妇儿有点凶。
　　后来，她还是被她的族人带走了。
　　那段时间，他总是问父亲有关她的事情。他打听到她住在哪个亲戚家，便央着父亲带他去拜访。那时父亲和林家族人的关系也还不错，便也带着他去了。
　　他知道她在那些族人家里过的不好，他亲眼看见那些孩子在夜晚装鬼吓她，而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他看见一个吐着长舌的白衣鬼怪翻进了她所在的院子里。不久院子中传出嚎啕大哭和尖叫逃窜之声。
　　听闻那夜之后，她所待的那户亲戚家的孩子们病了半月有余。
　　而她也被赶了出来。
　　几经辗转，她进了另一户亲戚家。
　　他也偷偷跟了去，那家的孩子更是过分，嫌她有恶臭，便往她身上泼粪，让她更臭。她倒也不气恼，笑嘻嘻的去往那户人家的每一个房间，在每一个房间的床上滚了好几圈。
　　听闻，那户人家散了一个月的味道也没散去。
　　他只觉好笑，她当真是无赖，也真是顽强。
　　无赖的代价就是再次被赶了出来，所有人都嫌她野性难驯，只有他知道，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而已。
　　后来她去了方长贵家，倒再也没有什么混乱的消息传来了。
　　他以为她消停了，没想到却听说她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逃跑了。
　　他知道，比起被圈养在一个面善心不和的亲戚家中，她应该更喜欢自由吧。她本就是如野草一般的人，怎么可以缺少阳光雨露呢？
　　那时年幼的他也曾感叹命运的不公，他生下来就身体孱弱是个药罐子，能活着就很艰难了，所以他被父母保护的很好。
　　但是她不一样，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在那样的环境中，她依旧能坚韧成长。
　　他真的很羡慕她。
　　他也想活的久一点，像她一样能肆意享受阳光雨露。
　　想着想着，他半眯着眼眸望向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她，“你这株野草，终究也会枯朽么？”
　　话音刚落，少女长长的睫毛轻微的颤了颤，而后紧闭的双眸慢慢睁开，眼皮只掀开了一半，就被刺目的阳光给逼退了回去，眼睛再次合上。
　　“咳咳。”林其只觉得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就连呼吸都不顺畅，只能通过咳嗽了缓解那种拥堵之感。
　　郁玄风见她有了反应，有些诧异。
　　“你醒了？”
　　林其听到了郁玄风的声音，意识慢慢恢复过来。
　　在她失去意识前，不是跟遇青还有长舌在一起么？
　　“饿……”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我去给你拿吃的。”郁玄风站起身来，想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刚想离开却被林其的手给拉住，那手掌并无半点温度，凉的渗人。
　　“我想吃腐肉。”林其费力的吐出这几个字，她想到在鬼阁后厨看到的那些怪物尸体，那散发出的腐臭味道勾引着她的味蕾，她念念不忘。
　　腐肉？郁玄风眉头微皱，正常人家怎会有这些东西？
　　但为了满足林其，他还是命令下人去外面肉摊买了些烂掉的猪肉。
　　林其软绵绵的斜靠在床上，看着眼前的郁玄风，她开口道，“你能救我么？”
　　林其想到在鬼市的一幕幕，她恍惚记得，自己当时为了帮遇青挡住那一击，硬生生吞了口黑气。
　　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为那块木头豁出性命。
　　“试试。”郁玄风也没有把握，“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了救那块木头。”林其捂住自己的心口，忍住心头抽痛费力道。现在她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刺痛难忍。
　　木头？郁玄风眉眼一挑。
　　那道士看着有点本事，还需她这个小姑娘来救？
　　“逞英雄。”他轻嗤。
　　林其报以一个难看的笑，似是自嘲。
　　她这么怕死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为那块木头豁出性命呢？
　　她也想不明白。
　　“等会儿你喝点药汤。”郁玄风留下这句话之后便飘然而去。
　　——
　　郁玄风正在书房内翻看医经，他此时心烦意乱，医经翻破也没有找到救治林其的办法。
　　正在这时，郁老爷走了进来，并且给郁玄风带来一个消息。
　　“玄风，孙家姑娘醒了。”郁老爷不断摩挲自己胡须，面露喜色。
　　孙家姑娘？郁玄风在脑海中搜罗着这个名字，最后恍惚记起，她是父母重新给自己安排的媳妇儿。
　　“嗯。”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医经，手不停歇的翻页。
　　“你去看看孙家姑娘吧。”郁老爷见儿子这番样子，也是无奈。
　　“爹，我要退婚。”郁玄风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将医经合上。
　　“你！”郁老爷被他这个决定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爹，我这副身子早已孱弱不堪。无论娶了谁家姑娘都是害了人家。”郁玄风认真道，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虽然他正在和魔鬼做交易，但是那魔鬼心性捉摸不透，也不知他们的交易是否能维持下去。
　　“可是爹找人算过，孙家姑娘八字跟你匹配，可以给你转运。”郁老爷言辞恳切，作为父亲，他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好好活下去。
　　“爹，我素来不信这些。”郁玄风坚持着自己的看法，“就当为我积德吧。”
　　郁老爷一声轻叹，最后只好颔首作罢。
　　郁家托人去孙家退婚，郁玄风本以为此事已了，便不再放于心上。哪成想孙家姑娘倒是亲自上门了。
　　孙拂香出现在郁玄风面前的时候，郁玄风正在为林其号脉。
　　“你不想娶我？”孙拂香开门见山，倒也直白。
　　“嗯。”郁玄风心不在焉的承认。
　　林其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分手现场，被困在房内甚是无聊，偶尔看看情感故事权当解闷。
　　“你要救她？”孙拂香注意到了在一边的林其，而后道，“她的毒是鬼毒，你用人间的法子自然无法解。”
　　那夜在鬼阁密室，遇青和鬼姬斗法的场面她是亲眼看到的，鬼姬所吐的毒烟是厉鬼瘴气，人间根本不可能有解除的法子。
　　郁玄风没想到孙拂香竟能一眼就看出林其中的毒，深感诧异。
　　“我有法子。”孙拂香清浅一笑，胸有成竹。
　　林其闻言，原本半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撑开，眼睛瞬间恢复往日光彩。这些日子，她可觉着自己是离死不远了，顺带连遗言都快想好了。
　　孙拂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然后交到郁玄风手上，“里面是鬼蠹虫，它嗜鬼气，可解鬼毒。”
　　“我怎么相信你？”郁玄风望着自己手中的罐子，心中防备。
　　“不试是死，试了的结果，最坏也不过是死。”孙拂香语气轻柔，还是一副温柔的模样，只是这字字句句有些诛心。
　　林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郁玄风转而看向她，想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你的命，你决定。”
　　“试！”铿锵有力的回答不带任何迟疑。
　　倒也不是她有多怕死，只是她偏爱冒险。
　　郁玄风闻言也不再迟疑，将罐盖掀开，将一米粒大小的白色长条蠕虫放置于林其的手腕之上。林其的脉搏之上有黑气聚集，鬼蠹虫慢慢的林其肌肤之上游走，终于寻到那黑气聚集之处，它陡然缩小，而后钻入林其毛孔之内。
　　林其只觉得手臂上传来一阵酸痛，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游走，而后一股热气从自己的手腕处逃窜开来，那股热气冲向自己的肩膀处而后就汇入自己心口，不久更是朝着自己身体各个角落涌去。这种难受的感觉还没持续多久，又感觉一股寒气紧随其后，顺着刚才那股热流急急奔走。
　　冷热交替的感觉，真是难受。
　　她受不了这巨大的冲击，忍不住抓住了一旁的郁玄风的衣襟。
　　她一边喊热，一边喊冷。郁玄风见她这般痛苦的模样，也是手足无措起来，她拽着他的衣襟，那力道越来越重，似是要将他的衣服也一同扯下，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林其只觉得自己现在左半身冰冷刺骨，右半身又炙热难耐，两种温度似是将她劈成了两半。那种痛苦的感受，她根本招架不住，她开始挣扎起来，似是要摔下床去。
　　郁玄风将她一下子圈在怀中，孱弱的身子一次次的抵御着她的撞击和挣扎。
　　终于，林其体内两种温度碰撞在了一块，体温渐渐恢复正常，倏尔喉头涌上一股恶臭，喉间似是被什么异物卡住，她忍不住将哽在喉间的异物喷吐出来。
　　一个裹挟着黄色黏腻物，浑身酸臭的黑色拳状大虫落在了郁玄风的身上。
　　林其吐完之后昏睡过去，只余下郁玄风满身狼藉。
　　“成了。”孙拂香笑了笑，将鬼蠹虫引回罐子中，“她的毒解了，你也可以跟那道士交差了。”
　　“为何帮我？”
　　“报恩！”孙拂香留下这干净利落的两个字飘然而去。
　　郁玄风却想不起来自己何时给过孙拂香恩惠了？难道，解除婚约也算？
　　身上恶臭将他的思绪拉回，他看向自己衣袍上那些黄色的呕吐物，嫌恶的皱了皱眉头，心中想着，等那道士来了，可要与他算算账。
　　他将昏睡过去的林其放回床上，她现在的面色似是好了些，原本周身聚集的黑色瘴气也没了。
　　看来这野草的生命力还是顽强，运气也着实不错。
　　他微微浅笑，但是身上和手上传来钝痛，这都提醒着他，刚刚将林其按在怀里，已经是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了。
　　若他也能像林其这般生命力顽强和幸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