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师父初长成》K森

1、引子

　　血，一滴一滴的从她的嘴角淌下。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因为愠怒而染上可怖的红色。一身明艳的喜服因为沾染了血迹而变得暗沉。她怀中的人，早已没了气息。她低头看向怀中之人，那是她的夫君，是她往后余生都要保护的人。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护住他。怀中人容姿艳丽，但此时却苍白毫无生机。
　　她从未想过，她此生唯一的徒弟，居然在她大婚当日杀了她的夫君。
　　她抬眸看向天际，层层乌云之上是一抹玄青色的身影，冷毅的眼神诉说着他的杀伐果决。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她曾一日日伴着他，护着他，看着他从年幼无知成长为青涩少年….如今竟是成了这般田地。
　　今日之前，她无比希望他能活过来，但此时的光景对她而言，却更是讽刺。
　　为了救活她这个徒弟，她在极冷极阴之地跪了百年，终于得见那脾气古怪的南极仙翁，寻求得能复活他的方法。
　　“他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竟然让你这个上古恶兽在我府外跪了百年，你生性好热，却在这儿忍受阴寒之气？当真值得？”
　　空灵飘渺的语音不带一点温度，就好像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般。
　　一片雪花飘落，覆在她的眉目之上，却挡不住她眼底的清澈和果决。
　　“值得。”只因他是她唯一的徒弟，她参与了他的一生。
　　她亲眼看着一颗种子从萌芽到含苞待放，从盛开到慢慢枯萎……
　　但是，她不愿见到它凋零。有始有终，生死轮回本是人间常态。但她是上古恶兽，并不想接受这人间规定的约束。
　　铿锵有力，不带迟疑的二字，倒是让仙翁有点措手不及。
　　“他乃凡人之躯，你用灵力封存了他的身躯不腐，但是却无法燃起他的心火，如果你想他活，唯有毕方鸟的内丹为引才可。”
　　毕方鸟的内丹？
　　她倏然想起那只容姿艳丽的大鸟，第一次见面它就拔下它的尾翎求爱，那是她千年相亲经历中，最印象深刻的一次。
　　她觉得那大鸟长得好看，却不讲卫生。
　　遂，拒。
　　一个人或者兽能无耻到什么地步？毕宴想，眼前这个上古恶兽，应该是最好的典型了。
　　三百年前，她直接拒绝了他的求爱，让他这魔界第一美男子被人耻笑至今。
　　三百年未见，她却是连一声寒暄都不愿多给，就连见面的客套也懒得伪装。开门见山的话题也是利落果断。
　　“内丹给我。”她走至他身前，玉手一摊，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这本就是他欠她的。
　　“你！”毕宴望着这张他一见倾心的脸，忆起这三百年来受的耻笑，只觉得气血上涌，“无耻至极！”
　　内丹是妖兽的修炼至宝，一旦失去，妖兽将失去所有的能力，在这魔界，没了内丹的妖兽，该如何自保？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直接走到他面前，抬眸盯着他，一字一句，眼神坚毅：“我们结亲，以后，我护着你。”
　　这是承诺，也是决定。
　　他心头一滞。
　　初见，他一见倾心，盲目求爱。
　　重逢，她所求不过是他的内丹，而附加条件，却是两人结亲。
　　这诱人的附加条件，动摇了他的心神，只因为，第一眼就心动的人，再相遇还是想要拥有。哪怕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毕宴默允，他只是简单的遵循了他内心的第一反应而已。
　　她是上古恶兽穷奇一脉，也是魔界唯一留存的恶兽血脉，魔界以她为尊，她知道以她的地位，护他一世不是难事，与他结亲，不过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而已。
　　想起族长常说，像她这样的顶级血脉，放眼整个魔族都无可相配，但是为了延续穷奇血脉，族长还是逼着她不断的相亲。
　　“你想好了？”
　　“嗯。”
　　她看向眼前人，正是一直照顾她长大，操心着穷奇血脉延续的族长，不知何时，他的两鬓开始泛白，眼角眉梢也开始衍生出细密的皱纹，唯一不变的是，他望向她的眼神中，永远是那么和蔼慈祥。
　　“只是为了你那个人类徒弟么？”族长叹了一口气，他一直希望她成亲。
　　但他也希望，她成亲，是满心满眼的心悦一人。
　　“我要保护毕宴。” 也要救活徒弟。
　　这是她单纯的脑袋里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成婚前一天，她拿着毕宴内丹去了南极仙翁处，仙翁看着那内丹，脸色一沉，屋外阴风阵阵，却还是冷不过仙翁的脸色。
　　她默念口诀，眉间出现一个朱红色圆点，随着口诀，眉间红点不断扩大，一个金色的小圆点从红点中慢慢漂浮而出，然后不断扩大，直至化为一人身形。
　　那是她的徒弟，自他去世之后，她就将他的尸身藏匿于她的意念空间之内，用她的灵气滋养。
　　他死时，已是耄耋之年，满脸皱纹，躺在她怀中，留下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阿念最终也没等到和师傅一起变老。”
　　是呀，人类生命太短暂了。
　　他的一生，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段罢了。
　　“救他。”她的话简短有力。
　　“听闻穷奇有一宝，腐玉。”
　　穷奇爱吃腐肉，腐肉阴毒无比，为了能够消化这些腐肉，幽冥之地盛产一种玉，那玉有淸化解腐之效，穷奇吃下后，可以抵抗腐肉之毒。
　　玉在穷奇体内，不断吸收穷奇的灵力，千年后便可成为腐玉，此玉能解世间一切毒素，还有让容颜不朽之奇效。
　　世间穷奇，唯她一脉，她不过才千岁，她的腐玉是世间无双之宝。
　　她看向南极仙翁，她知道眼前这个老头不简单，虽是仙翁，但是眉眼中尽是狡黠和精明。
　　“这是报酬。”南极仙翁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眼前这头凶兽，一定会引起一番恶斗，与其和她纠缠，不如争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好。”她不假思索。
　　她周围凝出一道白色光圈，一抹幽蓝色的影子慢慢从光圈中飞腾而出，那是一块通体幽蓝的叶形腐玉，散发出的光芒洒在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上，男子的面容从一个耄耋老人变成了清秀的年轻人，俊朗立体的五官，紧致光滑的皮肤，一切完美的恰到好处，与刚才那个耄耋老人大相径庭。
　　这是她的徒弟最好看的模样。
　　须臾，那腐玉敛去光芒，坠了下来，南极仙翁赶忙用手去接。
　　腐玉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他把玩着，传说中的解毒至宝，竟是如此小巧精致。
　　“可以帮我救他了吧。”她恢复正常模样，没了腐玉之后，她的容颜似乎衰老了一点，原本清丽冷艳的面容上添了几分憔悴。
　　思绪被拉回当下。
　　她看着站在那乌云之上，被层层瘴气围绕着的男子。
　　俊朗立体的五官此时面无表情，墨眸中带着狠厉与杀伐。
　　今日，原本是她的大喜之日，作为魔界至尊，她本应该大摆宴席，宴请魔界众客，但是她生性低调，不爱铺张。她的婚宴及其低调简单，正在行礼之时，天边一道天雷劈下，不偏不倚劈在毕宴身上。没了内丹庇护的毕宴，根本不可能挨下这一击。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她那徒弟开始在乌云之上施法念决，开始第二轮攻击，周围乌云层叠，入眼之处皆如墨染，隐约几声雷声轰鸣，似是野兽低吼，下一秒，就要将猎物撕碎。
　　云层翻滚之处，他紧闭双眼，玄青色的衣袂被狂风吹起。疾风起，墨瞳睁开，眉间闪耀青色光芒，指尖拂过，一道青色闪电从指尖劈出，指向她所在之处。
　　她御风而上，周边凝聚一堵风墙，疾驰而来的青色雷电被抵御在外，奈何闪电来势凶猛，抵御也不过是一时的光景。手掌摊开，手中凝成一把风刃，将风墙割开，只见风墙四散，包围着青色闪电，将它们一一围困。
　　她发出一声怒吼，身后展出一双白色翅膀，额上生出一对鹿角。
　　不过须臾，一只如山高的巨兽就飞升而上，站在他面前。
　　眼前恶兽四蹄踏雪，通体玄黑，嘴边獠牙残存血迹。
　　这是上古恶兽——穷奇真身。
　　穷奇生性凶猛好斗，力大无穷，声洪如钟，所及之处，满目疮痍。但见它双翅一闪，周边狂风大作，不过片刻，便将他吹下云端，伴随着一声怒吼，周边雷闪之声竟也被压了下去，只余这怪物嘶吼之声。
　　但凭他在周围筑出结界，也被这怒吼之声震碎。
　　他的耳边泛出微微血丝，振聋发聩之声激的他心脉隐隐作痛。
　　“阿念，跟你讲个秘密。我呀，最怕别人动我肚皮了。”脑海中突然盘旋出这一句。
　　他还未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出处，动作比脑子反应更快，手中凝出一道青色利刃，利刃将他的手掌划破，青色利刃上浸染鲜血，指尖释放雷电之力倾注于青刃之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飞腾而上，手中利刃就好似钉在他手中一般，心中信念坚定，斩杀穷奇！
　　他似乎与那青刃融为一体，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速朝着穷奇泛白的肚皮射去。
　　直到那青刃和他一同划破了穷奇的肚皮，嘶吼声裹挟着血腥味将他拍回地面。
　　他亲眼看着那如山般高大的巨兽，此时如同泄了气一般，轻飘飘的落下，慢慢支离破碎….
　　脑海中闪现好多画面，头疼……
　　她笑的样子，她安慰他的样子，她牵着他的样子，她护着他的样子，她的音容笑貌，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她是……
　　“师……父”他的墨瞳变得干净透彻，看着这大战过后的满目狼藉，神思慢慢清明。
　　她的徒弟，终究是欺师灭祖了…….
　　这是她意识飘散之前，想到的唯一一句话。
　　眼角泪滑下，随风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