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真诚的藏宝阁 ...

  •   王府查细作查到晚上,所有人都汇集到了前院。
      这是个夜游王府的好机会。
      沈暮迷昏了拾九,套上夜行衣便匆匆忙忙奔向王府的藏宝阁。
      她花了一个月把王府走熟,知道如何避过守卫,如何花最少的时间走最隐蔽的路线,她趁着夜色,跃上围墙,从二楼的窗户跳了进去。
      但是,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溜进的藏宝阁,竟然没有宝贝!
      只有书。
      她上上下下翻看了个遍,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只有满满当当的书。
      沈暮出去看了一眼高楼上的牌匾,写的是藏宝阁没错,不是藏书阁。
      她又回到藏宝阁,茫然又气愤地打量着这一整楼的书,余光突然晃到三楼围栏上有一块古朴的巨大的牌匾,她定睛一看,上面写着端端正正的五个大字:
      宝在书中楼。
      ……
      茫然淡去,只剩气愤。
      楼外藏宝阁,楼内宝在书中楼。
      挂着羊头卖狗肉!
      沈暮只觉得人不该如此不真诚!
      黎朝与简直就是在戏耍来王府偷盗宝贝的人!
      她再次环视满楼的书,捏了捏拳,灰心丧气地离开不真诚的藏宝阁。
      她悄悄地从二楼窗户出去,窗外夜黑风高乌云闭月,完美映照了她的心情。她的目光从黑沉沉的夜空下移,王府围墙下一个小厮,正鬼鬼祟祟地搬来一架梯子,打算翻上来。
      顺着这道墙,直通藏宝阁二楼。
      偷宝贝的人?
      沈暮作为刚被戏耍的人,大发好心地想去告诉他一声别忙活了,藏宝阁没有宝贝,可她再一看,他穿的是王府内小厮的衣服,现在应该在前院。
      她观察了一会儿,如果是偷宝贝的人,他应该会看向自己这边,可他并不朝藏宝阁看。
      他是想翻出去。
      沈暮看着磨磨蹭蹭不太灵活的小厮,轻盈地跳出藏宝阁,越过屋檐,站在围墙上。
      再笨的人都知道,现在想通过非门途径逃出王府的人定然就是细作。
      小厮小心翼翼地踩在梯子的最高一节,努力够上围墙。他抬头一望,黑幕里两只冷冰冰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小厮差一点叫出声,但细作是受过严格的训练的,无论多可怕都不会叫。他抖着搭在墙顶的双手,瞪着眼睛,声音如同风里摇荡的衣袂,又飘又颤,“兄,兄,兄弟,哪,哪一派的?”
      沈暮没有说话,他如此努力爬上墙,作为疑似同行,她想拉他一把,便向他伸出一只手。
      小厮见此动作,突然灵光一闪,“我心何怫郁?”
      “什么?”沈暮疑惑地看着他。桓明王妃的文化程度仅限于识字。
      “原来是自家人啊!还是个姑娘。”小厮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他搭上沈暮的手,“主人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吗?快,赶紧带我走,我们的离间计划失败了!”
      “主人?”
      “赶紧带我走啊!”小厮拉着沈暮的手催促着。
      沈暮带着他跳下围墙。
      “喂!喂!你跳反了!反了!”
      “不想被发现就闭嘴。”沈暮冷冷地打断他。
      沈暮带着小厮一路躲避守卫,来到自己殿中。
      “你路子挺野啊,姑娘家家的竟然深夜偷偷潜入王妃的寝殿!你想干什么!你不会看上王妃的美貌了吧,他们南楚不兴这一套,赶紧走吧!”
      殿中漆黑,十七在偏殿躺着。沈暮在殿中四处张望,拉着小厮不放,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香案上的香炉,她一手拉着小厮,一手拿起香炉。
      “你干什么,你要杀桓明王妃?”小厮制止住沈暮拿香炉的手,“这是新任务?”
      沈暮拿起香炉,砰——
      砸向小厮。
      小厮闷声倒地,香炉哐当掉在地上。
      沈暮脱下夜行衣解散头发,柔柔弱弱地重复今天中午的行径。
      “来人啊!有刺客!”
      尖叫声引来一众侍女侍卫,他们手忙脚乱慌里慌张地把刺客拉走,去通知殿下,去安抚受到惊吓的王妃。
      沈暮马上被拾九扶回床榻,她十分柔弱地靠在床上,白净的脸上未施粉黛,长发搭在胸前,衬得脸色惨淡,像一朵被暴雨淋湿的小白花,脆弱得很。
      很快黎朝与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步伐却并不凌乱也不着急,“夫人!”
      “刺客已经被关进地牢,你别怕。”他摸摸沈暮的头,面庞温柔似水,语气仿佛在哄小孩。
      沈暮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不真诚。
      用最温柔的姿态对待不想娶的妻子,用书本来欺骗偷宝贝的人。
      “妾不怕。”
      黎朝与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笑了。
      他笑得很温柔,笑起来时,花瓣似的眼睛像是被风吹动般微微上扬,让她觉得自己置身三月暖风当中,既没有冬天的寒冷又不至于太过热烈,让山花烂漫莺飞草长。
      “暮儿不必逞强,王府虽小,却始终能给你安栖之地。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花儿已经开始弥漫,荒原快要变成花田了。
      打住!不能再开了,他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人!
      “殿下。”沈暮轻轻拿开殿黎朝与的手,“我听见刺客说离间计划失败,还说,他们南楚不兴这一套。”
      她挑了两句重点,意思是,细作不是南楚人,他的目的是离间什么。
      黎朝与看她的眼神一顿,旋即又对她微微一笑,道:“多谢夫人提醒。夫人好好休息,我去处理点事。”
      沈暮点头,目送黎朝与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长廊,她才收回视线,冷却神色。

      “殿下,府中一共搜出五个细作,加上方才刺杀王妃的那个,一共六个。在糕点里下毒的那个叫秋娘,始终咬定是太子让她下的毒,却说不清毒药从何而来。”
      “嗯。”黎朝与一边听着,一边朝审讯室走。
      “府中少了一人,应该是逃了。”陆录在后面跟着,通道修得窄,一簇一簇的光影打在地上,通向宽阔的审讯室。
      审讯室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墙边有一个绞台,和一个摆满刑具的架子,墙角点着两把火。昏暗封闭的环境能最大程度地掩盖视线,将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高度调动。
      地上,一个粉衣姑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厮被五花大绑扔在她身旁。
      “毒药是他给你的?”
      秋娘看了一眼小厮,又抬头看他,黎朝与背对着光,修长的身影挡住秋娘所有的视线,也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没人给我毒药。”
      “毒从何处而来?”
      “……”
      “太子叫你在他自己送的糕点里下毒害我?”见秋娘不答,黎朝与反问她,语气里有着轻微的嘲笑。
      这栽赃太明显。
      可她那没有脑子的主子就是这么安排的。
      秋娘惶恐得再次抬头看黎朝与,黎朝与的脸背着光,她看不清,不由地心生畏惧。
      下毒之时她便已经知道会有如此结果。活下来才是侥幸,但她不能让别人怀疑到她真正的主子身上,如此她的家人才能活着。
      由此可见,跟错主子,是一件多么要命的事,不仅要自己的命,还要家人的命。
      秋娘咬牙回道:“我不知道那是太子送的。”
      “狡辩。”黎朝与嘴角勾出一丝弧度,声音却是冷的,“太子送来的哪怕只是个盘子,也是个金镶玉的盘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来府上三个月又是太子的人,不知道哪个糕点是太子赐的?”
      空气里很安静,秋娘匍匐在地上不动。
      黎朝与蹲下,深潭般的眸子盯着她,似漫不经心道:“你家在北城外的流民村里,住着瘫痪的姐姐和两岁大的外甥是吗?”
      秋娘明显地一震。
      黎朝与用匕首抬起秋娘的下巴,漆黑的眼眸印出她苍白的面容,“不说话,不说话就说明他们已经被转移走了,你没有后顾之忧了。但本王提醒你,三天前虞州民籍才整理完毕,谁家里死人了,生孩子了,成亲了,哪家哪户搬走了,搬到哪去了,本王翻一翻就知道了。”
      他说话很有一套,半真半假,让人来不及思考。陆录站在后面想,南楚的民册确实刚刚整理完毕,但仅凭名字去翻一翻得翻到猴年马月去了。
      秋娘闻言惊恐地看着他,“殿……殿下!”
      “你当知道,你既然选择走这条路,那你与你的家人就都会是你获利的棋子或是失败的代价。”黎朝与收回匕首,“我问你你不肯说,便只能让他们问你。”
      秋娘望着他。
      她不过是想保住那个本就破碎的家,那些本就卑微的命,为此甚至已经做好身死的准备,可是,为何他们总是要将那些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的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他们……无辜的啊!”
      假如秋娘把黎朝与的话听进去了,便不会说出无辜两个字,犯罪的成本从来就不止自己。黎朝与叹了口气,“有人用你的家人威胁你,你想保护你的家人,所以不能说出到底谁指使你在太子送的糕点里下毒诬陷太子是吗?”
      秋娘沉默了,不愿再开口。
      “王府里跑出去了一个人,你猜猜他的主子是谁,又会跟他的主子说什么。你们已经失败了,这里的风声最迟不过明早便会传出去,你主子会相信被抓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说吗?”
      秋娘殷红的眼睛看向他,身体有些抽搐。
      黎朝与没有再问她,叫人把小厮弄醒。
      小厮被泼了一盆凉水,一激灵立马坐了起来,眼睛在黎朝与和一干侍卫身上中打转,又默默地躺下。
      黎朝与问他:“你认识她吗?”
      小厮又立起来,看了看秋娘,回道:“认识!”
      秋娘惊愕地转头看他。
      “你……”黎朝与还没开始问,他就已经开始抢答。
      “是我给的毒药,毒药是我在西市灞桥坊葫芦巷的一个胡商那买的,我们是寻阳王的人。”
      秋娘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
      黎朝与皱了皱眉,对两个守着出口侍卫吩咐道:“去西市灞桥坊葫芦巷查验。”他继续问小厮:“寻阳……”
      却又被打断,
      “寻阳王殿下让我们在太子送的点心里下毒,以此除掉殿下陷害太子。”
      没有比这更爽快的审讯了。
      秋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继而绝望地趴在地上,眼里失去了光芒。
      “我二哥这么大胆,他难道不怕查出来吗?”
      “公明寺寺卿是寻阳王的人,他一定能将此事按下。”
      黎朝与轻笑出声,“知道得挺多,还知道些什么?”
      “殿下,我……”他似乎也觉得自己作为寻阳王的小细作知道得确实有点太多了。“句句属实。”
      “那我二哥是想离间我跟太子什么呢?让我们阴阳相隔?”
      “什,什么离间?”小厮错愕,也开始彭彭磕头,“殿下,我只想活着,我什么都招,您饶我一命吧!”
      “你没有家人吧?”
      充满怨恨的幽冷女声突然响起,秋娘俯着身体,抬着半张脸,狠狠地盯着小厮。
      小厮扭头看她,面无表情地回:“没有。”
      “我杀了你!”
      秋娘猛地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疯狗一样张嘴撕咬他的脸皮。
      众人始料未及,赶紧把她拉开,可秋娘像一块膏药,黏在小厮身上不肯松手也不松嘴,怎么拉也分不开。
      小厮疼得直叫,脖子脸上通红一片,额角的青筋直冒,被指甲刮出血痕。
      等把秋娘拉开,小厮的侧脸皮差点被咬下来,脸皮里沾血的白肉翻出来挂着,整张脸全是抓痕又满布血痕,惨不忍睹。
      他捂着脸倒在地上嚎叫。
      秋娘满嘴是血,满目狰狞,瘦小的身躯仍然向前挣脱,她喊道:“你这个小人,贪生怕死的叛徒!你答应过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逼我进绝路!”
      她的牙上沾着血,痛苦地控诉,“若非无路可走,谁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而我,就算用自己的命去换,也换不回一条生路。为什么?”
      “为什么!”
      秋娘冲着黎朝与哭喊:“为什么!”
      她疯了似的向黎朝与扑过去,她想撕碎这些人,这些不把他们当人的人,犹如豺狼啃食人尸那般,将他们拆吃入腹。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能轻而易举地掌握他们的命运,为什么他们生来便低贱便只能任人拿捏。她不过是想护住自己家人性命让家人能吃饱,若非真的无路可走谁会愿意把一家人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来求一线生机,他们轻贱得如同豺狼嘴下的骨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秋娘犹如一只将被猎住的狼,拼命地反扑。侍卫怕秋娘像刚才一样发疯伤到殿下,将她拉得更紧。
      小厮的哀嚎声与秋娘的嘶吼声在地牢里久久回荡,阴影里黎朝与的眼睛在火堆的噼里啪啦声里明暗着。
      秋娘终于脱力了,她跌在地上,用嘶哑苍凉的声音说道:“我姐姐瘫痪,躺在床上动不了,却怀了孕。生产时差点死掉,孩子找不到父亲。”秋娘泣不成声, “家里穷得连裹孩子的布都找不到。他们怎么不死去呢,我们怎么还要活着呢……”
      对她和她姐姐来说,活着远比死去更加痛苦。她一时不明白,他们被生下来就是来受罪的吗?那他们为何要活着?
      地牢里沉寂片刻,黎朝与对捂着脸在地上哀嚎的小厮问道:“毒药是你给她的?”
      小厮捂着被咬伤的脸,坚持回答,“是。”
      “你们都是寻阳王的人?”
      “是。”
      “公明寺寺卿是寻阳王的人,谁告诉你的?”
      小厮打着抖,“听,听,听说的。”
      “听谁说的?”
      “寻,寻阳王殿下……”
      “他自己告诉你的?”
      “……是的。”
      “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公明寺寺卿是自己人。不如你进去给他探探?”黎朝与凉悠悠道。
      “通知公明寺卿,桓明王府发现北境细作,来提人。”
      “是!”陆录回道。
      小厮不可置信地看着桓明王,捂着被咬烂的半张脸,“殿,殿下,你冤枉我!”
      “本王如何冤枉你了?”
      “殿下有何证据?”
      “你自己说的,句句属实。”黎朝与轻笑一声,看着小厮,“这可一点不属实,是本王去年在北境喝多了跟你们太子胡诌的。”
      “你们意图借寻阳王之手杀掉本王,陷害太子,离间南楚皇室,扰乱南楚民心,你认不认?”
      小厮愣了愣,已知事迹败露便放弃了挣扎,绝望地往地上一倒装晕。
      “不认没关系,在公明寺有的是办法让你认。”
      黎朝与抬手,侍卫将小厮拉走。
      秋娘似乎听傻了,双目茫然地看着黎朝与。
      “秋娘,”黎朝与挥手示意守卫把她放开。“他不是寻阳王的细作。你才是,他骗你说自己也是寻阳王细作,让你下毒陷害太子。他是北境来的,你差点成了通敌害国的内奸。”
      秋娘抱着自己的膝盖后退,凌乱的发丝粘在惨白的脸上,她发出弱弱的声音,“我……宁可是……”
      她宁可被当成北境的细作,因为这样她就还能护住自己的家人,只要寻阳王知道自己不曾暴露身份,她的家人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突然向前跪下,朝黎朝与疯狂磕头,咚咚声在地牢里响得格外清脆,“殿下!我姐姐他们被寻阳王殿下的人接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殿下,殿下,我做什么都愿意只要他们能活,殿下,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秋娘五官清秀,只是瘦弱不堪,嘴上全是血渍,显得肮脏,狼狈。黎朝与蹲下,扶着这个可怜的狼狈的女子。
      他是怜悯她的,但这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只要他没有死,秋娘一家就必然会死。
      她把自己一家人的命赌在了那盘不知是否能够毒死他的糕点上,本质上也和他们一样,早就接受了以命换命的合理性,因此她必须面对任务失败,自己人殒命的结果。
      “你亲手把你们的命递到别人手里时,就已经失去了守护他们的能力。他们是死是活,本王又如何知道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