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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夜西风 长公主病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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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启二年腊月。
崇宁长公主病了,一场难愈的大病。帝震怒,命太医署的院判,太医令轮流会诊。道是久病沉疴,忧思过重,圣上特许了姜家人入公主府探望,这圣旨下了半月,却只等来了姜家大小姐一人。一时间都道是姜相府人心凉薄,百姓议论纷纷。
影来池里,花落衫中。眨眼已是第三年春,石栏下虽已见盈绿,但宫道上仍有些久而难化的细雪。姜徊被簇拥着朝紫金宫走,走过曲折回廊,再跨过几个雕甍绣槛,就能瞧见梁国历代君主议事和上朝的紫金宫便被拱在皇宫最中央。
三十九级白玉台阶,四个兽面衔吐的金銮鼎坐落在殿外昭示着君威。
姜徊今日穿的是年前宫里做的芙蓉垂花宫锦长裙,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玲珑巧致的腰身。这一身,本是为了她参加除夕宫宴,大宴宾客出风头而特意准备的。可惜病来如山倒,倒是压在箱子里白白吃了灰。
阿允隔着一段距离便遥遥听到一声声传报,“崇宁长公主到!”
她步履不停,终至殿前。
抬头看了他一样。眼前女子一副华容姣面,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周海公公?”
织金的披帛就落在他面前,清幽的桂花味飘进他的鼻腔。
见是三月未见的崇宁长公主,阿允的身子躬得愈发深了。他是半年前新调到御前的,早已见过师父对这位大梁唯一的公主是如何的恭敬,也听了不少关于她的传闻。这位颇有手腕的长公主殿下,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
这御前侍奉的半年,阿允端得是稳重了些,“禀殿下,师父在御书房伺候,陛下正同几位大人在议事。殿下不如先随奴才去偏殿吃些茶水,休息片刻再...”
“不必了。”姜徊甩下一句话,推开漆红殿门提着宫装大步走了进去。
迈进门槛,阿允便不敢拦了,冷汗浸透了他的鸦青色宦服。眼见长公主大摇大摆进了御书房,他只能战战兢兢替里面的人把门合上 。
姜徊随意扫了一眼,满屋朱紫官袍,最后落在中央案边,那人一身绣龙纹玄色长袍坐在上首,唇色寡淡,也透露着苍白,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五官却格外英挺俊美。这是一张姜徊熟悉又陌生的脸。而他的手边是堆叠起的有些凌乱的奏折。
姜徊收了气势,屈膝行礼道,“陛下万福金安。”
“不必拘礼。”萧衍声音清越,目光落在她的宫装上许久,颇有意味道,“崇宁这一病可是又清瘦了?”
周海忙上前引着姜徊落座,看茶后便得了眼色退了出去。
姜徊低眉扯唇笑了笑,“拖陛下和裴右相的福,一切安好。”
不好也得好。
萧衍丢了笔在砚中,将姜徊到来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可是裴右相的汤药管用?”
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更是做实了传闻长公主失宠一事纯属空穴来风,谣言不攻自破。
“自然。崇宁此番来,除了病中十分想念表哥,便是想替崇宁的恩人裴右相裴大人,求一个恩典。”姜徊端起茶盏,目光转向落座于她对面那个身影,语气悠然。
萧衍闻言笑道,“若裴右相的汤药果真是药到病除。那自是该赏。不知崇宁想赏赐些什么?”
“便劳烦皇兄替崇宁赐一匾额吧。”
崇宁长公主一番话倒是把殿内这群臣子实实惊了一番。狭小的屋内,众人目光不由得落面前这个容颜艳丽,风姿绰约的女子身上,一场大病好似并未从她身上抽走生气,反而愈加鲜活起来。可那股子乖戾,比之前更甚。
萧衍在龙袍下拨弄着玉扳指,唇角笑意加深,满是纵容道,“朕准了。”
而姜徊对面那人清隽的身姿隐在红色官服之下,权倾朝野的裴右相遥遥拱手,嗓音淡淡,“臣,谢过长公主殿下。”
一时间气氛安静到极点,可姜徊却能察觉到那个九五至尊的男人,身心愉悦到了极点,朝他们挥了挥手,“今日便议到这儿。”
李侍郎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走下白玉阶,方才同一旁的何大人低声道,“也不知道是谁谣传长公主失宠,那张献亭,岂不是又要东山再起了。还好你我不曾落井下石。”
“不过是女子的裙下臣,借了长公主的势,再如何风光,也不过是一时的。”
待二人抬眼瞧见今日明里暗里出尽风头的两位大人,便都噤声。群臣无不绕开此时白玉阶中央站着的二人,似是避开洪水猛兽。
玉树而立的年轻右相,和谦卑拘谨的都察院新任督察御史。正一品和从一品,一红一绯,襟上都绣白鹤。
二人驻足,微微垂腰拱手,便分道扬镳。一人走青石大道,步履不停。一人沉默的沿着宫墙阴蔽处行走,直至身影都湮没。
这是姜徊病后第一次见萧衍。
“若是这个皇后人选你不顺眼,那换了便是。”萧衍眯了眯眼睛,将最上面的奏折扔给她。
姜徊随手拿起奏折看了眼,眼神一顿,“那折子可不是我让都御史递上来的,表哥可是错怪我了。”
何况,她怎么能做得了萧衍的主。
萧衍招了招手,姜徊便懒洋洋的起身,磨磨蹭蹭的轻移莲步挪过去。习以为常的依在他身旁顺势坐在他怀里,“吴家损了唯一的嫡女,子孙又被你在朝堂上那般打压,这种卸磨杀驴的法子吴家又岂能忍。换做是我,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你与姜家联姻,谁能咽下这口气。”
“陛下的计策,真是叹为观止的成功啊”。姜徊伸出一根白皙柔嫩的玉指在萧衍的胸口无聊的打着圈圈。龙袍质地坚韧,倒是可惜了她的手指,没玩几时便红了。
萧衍摩挲着她的腰肢,看穿了一切笑道,“即便如此,都御史借机此番为你做个顺水人情又如何。朕记得,这个都御史张献亭,是从你府上出去的吧,两年时间做到这个位置,是个有能力的。”
从姜徊府上拿了投名状的那么多,她可记不过来。
“那这个都御史,倒是深得我心。”她轻笑。
“不止是都察院。大理寺,礼部都派人递了折子,言明不可立姜氏女为后。”温香软玉在怀,萧衍低头看着她那张娇艳明媚的脸,漫不经心道。
姜徊闻言,“哦?”
“就连裴玉,都反对姜氏女入宫。”
她除了疑惑外,此时更填了几分惊讶,“陛下是说裴右相?”
“别人是反对姜氏女入宫,说先后殡天不足三月,国丧未过,都是些迂回之词。他却明明白白写,‘姜氏女,行三者,行事乖戾,尤不宜为后。’”
姜氏女,行二者,是她的阿姊姜珍,亦是萧衍属意的下一任皇后的人选。而行三者,确是她。曾经因先帝的姜贵妃受宠,因酷似其与先帝早亡幺女而受封的平阳郡主。如今与皇室八竿子血缘都没有的崇宁长公主,姜徊。
作为受封的公主,姜徊名义上是萧衍的义妹,任谁听闻他有意与姜相府联姻,都不会考虑到姜徊头上。裴玉这番言论,是发现了什么?
姜徊正思考之际,却见萧衍眼尾眉梢都染着笑意,大掌轻轻握住她乱动的手,“这普天之下,唯有二人最知我心,一人是你,另一人,便是裴玉。”
闻言姜徊忍不住讥讽,“那陛下何不将裴右相也纳入这宫中来,便是做不出政绩,这青史也必能留名。”
萧衍闻言不恼,只是双臂缓缓抱紧她,四面八方的龙涎香将姜徊紧紧包裹。他将唇贴在她颊边。
咬着耳朵同姜徊耳鬓厮磨般,声音暗哑,“皎皎,若姜珍为后,你可愿做第二个姜贵妃?”
姜徊狠狠的打了个寒颤,面上却不出错,“娥皇女英一点也不美好。陛下可不比舜帝。”
“不如想想南唐后主。”她起身从他怀里挣脱,伸出葱白的食指冲他比了个“嘘”。
最后可惜的叹道,“萧盛之呀,会亡国的。”
早春尚有些夜寒,姜徊宁愿赶夜路回公主府,也不愿听萧衍的话留在皇宫过夜。萧衍向来喜怒无常,她更怕做噩梦。
从紫金宫到宫门口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距离,生生让她走得气喘吁吁。沉婉在旁提着明灭的宫灯瞧着,长公主虽然仪态端庄,可步伐却疾,如在阴暗的长道上带着她们一路逃亡。
终于待马车从南门悠悠拐进了坊市之时,却堪堪停下,沉婉靠近马车低声道,“公主,前面有人拦车。”
姜徊本在车里支肘养神,闻言慢慢回神,眉头越皱越紧。剥开柔金色的车帘,她远远瞧见,竟是两辆并架的马车,“裴”字与“姜”字旗帜招摇。一时灵台混沌,倒是恨不得立即折返紫金宫去讨好萧衍。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姜徊淡淡道。
沉婉:“亥时一刻。”
就这么三方对峙着半晌,那“裴”字马车却缓缓动了起来,默默离去。
“姜”字的绛紫马车上下来一锦衣华服男子,与她眉眼间格外相似,他大步来到姜徊面前。周围的仆从纷纷行礼道,“见过奉义侯。”
姜徊叹了口气,真是命该如此,“哥哥何时回的京,我这一病,倒是消息也闭塞。”
姜钦眉心一跳,“姜徊,别装了。”
这么多年这个哥哥还是冷言冷语的,姜徊猜他大概是有话要说,不然不会这般急迫到这个时辰还要堵在宫门不远处拦她的马车。
她朱唇轻启,“这么晚了,去公主府,还是天香阁?叙叙旧?”
姜钦随口道,“去姜府。”
却听见姜徊语气陡然冷了下来,“能不去吗。阿姊和哥哥若是想我了,大可到公主府去看我。”
阳春三月,接近坊市的官道上偶有微风吹落几片柳叶飘落在她与姜钦的衣襟上。
久负盛名的崇宁长公主此时隐藏在月色下的绝色面容却是极为不应景的不耐烦。
姜钦见她如刺猬一般,只能道,“那便去公主府吧。”
这是姜钦自外放后第一次回京,也是第一次踏足长公主府。这崇宁长公主府外面看着气派恢宏,修建时萧衍和她都挨了御史台不少骂,只是殿内陈设却典雅简单,主厅除却座椅小榻,只有一张四方黄花梨木桌,上面摆着一鼎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吐着蜿蜒的烟雾,是淡淡的檀香味。
姜钦端起一旁沉原递过来的龙泉青瓷茶杯,小饮一口,竟是上好的兰芽雀舌,“陛下对你真是大方。”
姜徊卸去了宫装,神态自若,“对待未来的小姨子,自然是需要客气一些。”
姜钦却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姜徊直言,“怎么,这消息闭塞的竟是哥哥吗。这偌大盛京城,便是九品太医都知道陛下有意立姜氏女为继后。还是说,根本没人敢告诉哥哥此事。”
平复了一下,姜钦有些不自然道,“阿珍可知?”
“自然。”姜徊淡淡道。
“那她可愿意?”
她这个哥哥,倒不是那么无药可救,“谁会在意她愿不愿意呢?姜氏一族每一代都要有人进宫的。若不是有我告知,就连母亲都不曾知会阿姊,父亲不是更乐见其成吗?”
一国丞相,皇后母族,与有荣光。
“便是不需入宫,阿姊怕是也难逃被父亲当做筏子拉拢世家的命运。”姜徊冷笑,旋即抿了一口茶。
姜钦看着眼前身腰若细柳,肩如削成,仙姿玉容,出落得容颜极盛的三妹妹,明明只是两年未见,竟是生出不少异样的陌生感。
他知晓这个妹妹素来将亲人责任看得极重,胸中更有沟壑,可他也见过姜徊幼时同萧绍之流在宫中如寻常孩童般玩乐打闹,笑起时明媚也带着几分娇憨稚气。只是在父亲有意的教养和他的默许之下,依从父母之言,出于无奈,愈发的寡言和顺从。
直到新帝即位那日,他才惊觉他这三妹妹身有反骨。但此时他年纪渐长,早已成家,又封了侯位,另开府邸,为了新帝整日奔波,紧接着得了旨意携亲眷外放。更无身份和时间与她多言。否则,姜家这份表面的平静也就无法维系了。他总是在与父亲来往是书信间听闻父亲对她的不满,执意与姜家断绝往来,又道这个女儿是如何的变本加厉,把手伸到朝堂上与他作对。私下豢养面首,是如何的放浪形骸。
姜徊忍受着姜钦的打量,“哥哥有什么事,这个时辰急着来拦我这公主府的马车,说吧。皎皎能力范围内,自当尽心。”
姜钦收回目光,郑重道,“半年前,我从并州赶往冀州,奉命追查一股燕国势力。却无意间与大部人马走散,在冀州北部会阴山,发现了一处极大的私地。有人在此囤积粮草,和训练私兵,规模极大。经过多日摸查,发觉此处势力,属于并州牧温兆于。”
姜徊唇角勾起,“哥哥是说,并州牧在冀州地界养兵?”
有意思。
她又道,“此处可与北燕势力有关?”
姜钦摇了摇头,“我本以为是并州牧通敌,便派人去查了足足三月有余。却发现冀州牧谢征早已知晓此事,并同并州牧达成了某种交易。用并州的粮草,冀州的地界共同养兵。”
心里隐隐有种猜测,姜徊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拢回袖中,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
却听见她最不想听到的那种结果,“他们二人,都与汝陵王萧绍有关。”
与萧绍有关,所以哥哥才先将此事告知于她。
这是一桩不算久远的旧事。
三年前那场兵变在她及笄礼后三日。兵变之时隆冬正盛,天阴沉沉的,大雪自先帝的弟弟成王萧洮起兵之日起便不曾止息,掩住了青瓦之间的累累白骨,却掩不住帝王家的肮脏。
老皇帝本就不得民心,汝陵王萧绍领兵抵抗,大厦一霎将倾。朝臣半数都拍手称快,无论成王赢了也好,汝陵王登基也罢,荼毒了这么多年的老皇帝,终于要倒了。各州更是隐隐欲动。却不想最终被萧衍半路杀了出来。
这冀州毗邻燕国,更是天高皇帝远,姜徊的探子大多在盛京一带,纵是萧衍,手也伸不到那么远。若不是萧衍即位后手段雷霆迅速,恩威并施,否则这冀州,便是第一个要割据为王的地方。
世人皆知这冀州牧与并州牧是出了名的不和,没想到暗地里却有所勾结。
姜徊面色一沉,“冀州牧野心极大,当年之事,谢征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萧绍这么做,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她又道,“那谢贞可知道他父亲与并州牧有所勾结?”
姜钦沉吟道,“这我不知。”
又道,“三年了。汝陵王忍不住有所动作了。父亲只是说此次陛下必定不会再放过萧绍,若是你后悔当年所为,为了姜家的荣光,便不要插手此事。”
姜徊却笑,有些疾言厉色,“原来哥哥今日特意来向我传递萧绍的消息是为了敲打我。后悔什么?后悔当年午门外三司会审救了萧绍?还是后悔和姜家断了关系?”
“萧绍若安分的活着,谁也不会对他再起杀意。可他若是卷土重来,别说姜家,就连你,他也不会放过。”姜钦声音很淡,却在和她陈述一个摆在他们面前的事实。
这番话竟和萧衍所说分毫不差。那又如何,姜家欠了人家的,还不让人家报复了?
姜徊随意的摆弄手指,举手投足间满是上位者的风致,语气冷漠,“本宫知道的,克述表哥若是想要我这条命,拿去便是。他若是仍想要这皇位,他日兵临城下本宫也必为他大开这盛京城门。”
姜钦头疼欲裂,总算是相信了父亲信中所说,“你如今百般荣宠,权力唾手可得。这长公主之位做的不舒服吗。”
姜徊冷笑一声,不欲解释,“倒是本宫有一言需要哥哥转告父亲,他已是大梁左相,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盛极必衰。”
“哥哥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可需用些膳?”
姜钦摆了摆手,起身要走,“不必了。我还有事。”
走了两步后姜钦又回头冷声叫她,良久道,“皎皎,父亲言语不必记挂于心。”
她莞尔,“令原,送送奉义侯。”